
第五十九篇:珠儿
原文:
常州民李化,富有田产,年五十馀无子,一女名小惠,容质秀美,夫妻最怜爱之。十四岁暴病夭殂,冷落庭帏,益少生趣。始纳婢,经年馀生一子,视如拱璧,名之珠儿。儿渐长,魁梧可爱,然性绝痴,五六岁尚不辨菽麦,言语蹇涩。李亦好而不知其恶。会有眇僧募缘于市,辄知人闺闼,于是相惊以神,且云能生死祸福人。几十百千,执名一索,无敢违者。诣李募百缗,李难之。给十金不受,渐至三十金。僧厉色曰:「必百金,缺一文不可!」李怒,收金而去。僧忿然起曰:「勿悔!勿悔!」无何,珠儿心暴痛,爬刮床席,色如土灰。李俱,将八十金诣僧求救。僧笑曰:「多金大不易!然山僧何能为?」李回而儿已死。李恸甚,以状诉邑宰。宰拘僧讯鞫,亦辨给无情词。笞之,似击鞔革。令搜其身,得木人二、小棺一、小旗帜五。宰怒,以手叠诀举示之。僧乃惧,自投无数。宰不听,杖杀之。李叩谢而归。
时已曛暮,与妻坐床上。忽一小儿,儴入室,曰:「阿翁行何疾?极力不能得追。」视其体貌,当得七八岁。李惊,方将诘问,则见其若隐隐现,恍惚如烟雾,宛转间已登榻。李推下之,堕地无声。曰:「阿翁何乃尔!」瞥然复登。李惧,与妻俱奔。儿呼阿父、阿母,呕哑不休。李入妾室,急阖其扉,还顾,儿已在膝下。李骇问何为。答曰:「我苏州人,姓詹氏。六岁失怙恃,不为兄嫂所容,逐居外祖家。偶戏门外,为妖僧迷杀桑树下,驱使如伥鬼,冤闭穷泉,不得脱化。幸赖阿翁昭雪,愿得为子。」李曰:「人鬼殊途,何能相依?」儿曰:「但除斗室,为儿设床褥,日浇一杯冷浆粥,馀都无事。」李从之。儿喜,遂独卧室中。
晨来出入闺阁如家生。闻妾哭子声,问:「珠儿死几日矣?」答以七日。曰:「天严寒,尸当不腐。试发冢起视,如未损坏,儿当活之。」李喜,与儿去,开穴验之,躯壳如故。方深忉怛,回视,儿失所在。异之,异尸归,方置榻上,目已瞥动,少顷呼汤,汤已而汗,汗已遂起。群喜珠儿复生,又加之慧黠便利,迥异平昔。但夜间僵卧,毫无气息,共转侧之,冥然若死。众大愕,谓其复死;天将明,始若梦醒。群就问之,答云:「昔从妖僧时,有儿等二人,其一名呼哥子。昨追我父不及,盖在后与哥子作别耳。今在冥司,与姜员外作义嗣,夜分,固来邀儿戏。适以白鼻騧送儿归。」母因问:「在阴司见珠儿否?」曰:「珠儿已转生矣。渠与阿翁无父子缘,不过金陵严子方,来讨百十千债负耳。」初,李贩于金陵,欠严货价未偿,而严翁死,此事无人知者。李闻之大骇。
母问:「儿见惠姊否?」儿曰:「不知。再去当访之。」又二三日,谓母曰:「姊在阴司大好,嫁得楚江王小郎子。珠翠满头髻。一出门,便十百作呵殿声。」母曰:「何不一归宁?」曰:「人既死,与骨肉无关切。倘有人细述前生,方豁然动念耳。昨托姜员外,夤缘见姊姊,姊呼我坐珊瑚床上,与言父母悬念,渠都如眠睡。儿云:『姊在时,喜绣并蒂花,剪刀刺手爪,血涴绫子上,姊就刺作赤水云。今母犹挂床头壁,顾念不去心。姊忘之乎?』姊始凄感,云:『会须白郎君,归省阿母。』」母问其期,答言不知。一日谓母:「姊行且至,仆从大繁,当多备浆酒。」少间奔入室曰:「姊来矣!」移榻中堂,曰:「姊姊且憩坐,少悲啼。」诸人悉无所见。儿率人焚纸酹饮于门外,反曰:「驺从暂令去矣。姊言:『昔日所覆绿被,曾为烛花烧一点如豆大,尚在否?』」母曰:「在。」即启笥出之。儿曰:「姊命我陈旧闺中。乏疲,且小卧,翌日再与阿母言。」东邻赵氏女,故与惠为绣阁交。是夜忽梦惠幞头紫帔来相望,言笑犹如平生。且言:「我今异物,父母觌面,不啻河山。将借妹子与家人共语,勿须惊恐。」质明,方与母言。忽仆地闷绝。逾刻方醒,向母曰:「小惠与我婶别几年矣,顿髪髪白发生!」母骇曰:「儿病狂耶?」女拜别即出。母知其异,从之。直达李所,抱母哀啼。母惊,不知所谓。女曰:「儿昨归,颇委顿,未遑一言。儿不孝,中途弃高堂,劳父母哀念,罪莫大焉!」母顿悟,乃哭。已而问曰:「闻儿今贵,甚慰母心。但汝栖身王家,何遂能来?」女曰:「郎君与儿极燕好,姑舅亦相抚爱,颇不谓妒丑。」惠生时好以手支颐,女言次,辄作故态,神情宛似。未几珠儿奔入,曰:「接姊者至矣。」女乃起,拜别泣下,曰:「儿去矣。」言讫,复踣,移时乃醒。
后数月,李病剧,医药无效。儿曰:「旦夕恐不救也!」二鬼坐床头,一执铁杖子,一挽苎麻绳,长四五尺许,儿昼夜哀之不去。」母哭,乃备衣衾。既暮,儿趋入曰:「杂人妇,且退去,姊夫来视阿翁。」俄顷,鼓掌大笑。母问之,曰:「我笑二鬼,闻姊夫来,俱匿床下如龟鳖。」又少时,望空道寒暄,问姊起居。既而拍手曰:「二鬼奴哀之不去,至此大快!」乃出之门外,却回,曰:「姊夫去矣。二鬼被锁马鞅上。阿父当即无恙。姊夫言:归白大王,为父母乞百年寿也。」一家俱喜。至夜病良已,数日寻瘥。
延师教儿读,儿甚慧,十八岁入邑庠,犹能言冥间事。见里中病者,辄指鬼祟所在,以火爇之,往往得瘳。后暴病,体肤青紫,自言鬼神责我泄露,由是不复言。
译文:
常州有个叫李化的百姓,家境富裕,拥有很多田产。他五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有个女儿名叫小惠,容貌秀丽,夫妻俩格外疼爱她,可小惠十四岁时,突然得急病去世了。家里从此变得冷冷清清,夫妻俩更觉得生活没了趣味,于是便纳了一个婢女为妾。过了一年多,妾生下一个儿子,李化把这孩子视作珍宝,给他取名叫珠儿。珠儿渐渐长大,长得高大魁梧,十分可爱。但他脑子却格外迟钝,五六岁了还分不清豆子和麦子,说话也结结巴巴、含糊不清。可李化只觉得儿子好,并不觉得这是毛病。
当时有个独眼和尚在集市上化缘,他总能说出别人家闺房里的私密事,大家都惊异地认为他神通广大,还传言他能掌控人的生死祸福。不管是几十、几百还是几千钱财,只要他点名向人索要,没人敢违抗。和尚来到李化家,要一百缗钱,李化感到为难,给了他十两银子,和尚不肯接受。李化只好逐渐加到三十两,和尚却沉下脸说:“必须给一百缗,少一文都不行!” 李化也动了怒,收起银子转身就走。和尚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喊道:“你可别后悔,别后悔!”
没过多久,珠儿突然心口剧痛,在床席上不停抓挠,脸色变得惨白如土。李化吓坏了,赶紧带着八十两银子去找和尚求救。和尚却笑着说:“攒这么多钱多不容易啊!可我一个出家人能有什么办法呢?” 李化满心焦灼地回到家,珠儿已经断了气。李化悲痛到了极点,当即写了状纸告到县衙。县令派人拘捕了和尚,开庭审讯时,和尚巧舌如簧,辩解得毫无破绽。衙役鞭打他时,鞭子落在他身上,竟像打在皮革上一样毫无声响。县令下令搜查,从和尚身上搜出两个木偶人、一个小棺材和五面小旗帜。县令勃然大怒,双手比出驱邪的法诀展示给和尚看,和尚这才吓得魂飞魄散,不停地磕头求饶。县令根本不听他辩解,下令用杖刑将他打死了。李化向县令叩谢后,便伤心地回了家。
那时天色已经黄昏,李化和妻子坐在床上暗自垂泪。忽然有个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走进屋来,说道:“阿翁,您走得怎么这么快?我拼尽全力也差点追不上您。” 看这孩子的模样,大概有七八岁。李化十分吃惊,正要盘问他,却见这孩子的身影若隐若现,像烟雾一样飘忽不定。转眼间,他就爬到床上坐了下来。李化一把将他推下床,可孩子摔在地上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孩子抱怨道:“阿翁您怎么这么凶!” 说着,一下子又跳回了床上。李化吓得和妻子一起往外跑,那孩子在后面不停地 “阿父、阿母” 地哭喊着。李化躲进妾的房间,慌忙关上房门,回头一看,那孩子竟然已经站在自己的膝盖边了。
李化惊恐地问他来做什么,孩子回答说:“我是苏州人,姓詹。六岁时父母就去世了,兄嫂容不下我,我只好搬到外祖父家居住。有一天我在门外玩耍,被那个妖僧迷惑,最终被他杀死在桑树下。他还把我当作伥鬼驱使,我的冤魂被困在阴间,一直没法投胎转世。幸好您帮我昭雪了冤屈,我愿意做您的儿子报答您。” 李化犹豫道:“人和鬼身处不同的世界,怎么能相互依靠呢?” 孩子说:“您只需收拾一间小屋,给我摆一张床和被褥,每天给我浇一杯冷粥就行,其他的我都不用您操心。” 李化答应了他的请求,孩子十分高兴,从此便独自住在那间小屋里。
这孩子白天在屋里屋外自由出入,就像李家亲生的孩子一样。他听到妾在哭珠儿,便问道:“珠儿死了几天了?” 有人告诉他已经七天了。孩子说:“现在天气这么冷,尸体应该不会腐烂。您试着挖开坟墓看看,要是尸体没损坏,我能让他活过来。” 李化又惊又喜,跟着孩子去了墓地。挖开墓穴一看,珠儿的尸体果然完好无损。李化正为儿子伤心不已时,回头却发现那孩子不见了。他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把珠儿的尸体抬回了家。刚把尸体放到床上,珠儿的眼睛就眨动了一下,没过一会儿,他还喊着要喝汤。喝完汤后,珠儿出了一身汗,汗落之后,竟然慢慢坐了起来。
全家人都为珠儿复活而高兴,更让人惊喜的是,复活后的珠儿变得聪慧机敏,和以前判若两人。只是到了夜里,他就僵硬地躺在床上,没有一点气息,大家去翻动他,他也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直到天快亮时,他才像刚睡醒一样苏醒过来。众人纷纷问他缘由,他说:“以前我跟着那个妖僧的时候,还有另一个伥鬼,名叫哥子。昨天我没追上阿翁,是因为在后面和哥子告别耽误了时间。如今哥子在阴间做了姜员外的义子,日子过得挺自在。半夜时分,他还来邀我去玩,刚才就是他用白鼻子骡子送我回来的。”
母亲趁机问他:“你在阴间见到真正的珠儿了吗?” 他说:“珠儿早就转世投胎了。他和阿翁根本没有父子缘分,他投生到李家,不过是金陵的严子方来讨要那百十千钱的债务罢了。” 原来,李化早年在金陵做生意时,欠了严子方的货款一直没还,后来严子方去世了,这件事再也没人知道。李化听了这话,不由得大吃一惊。母亲又问:“那你见到你惠姐姐了吗?” 他说:“我没见到,下次去阴间我帮您问问。”
又过了两三天,孩子对母亲说:“惠姐姐在阴间过得很好,她嫁给了楚江王的小儿子。她头上戴满了珠宝首饰,每次出门,都有上百侍从吆喝着开路。” 母亲叹了口气问:“那她怎么不回来看看我们呢?” 孩子说:“人死后,对凡间的亲人就没什么牵挂了。除非有人详细说起前世的往事,才会猛然勾起思念之情。昨天我托姜员外帮忙牵线见到了惠姐姐,她让我坐在珊瑚床上。我跟她说父母一直惦记着她,她却像没听见一样毫无反应。我又说:‘姐姐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绣并蒂花,有一次剪刀扎破了你的手指,血溅到了绫子上,你就顺着血迹绣成了赤水云的图案。现在母亲还把那方绫子挂在床头墙上,天天看着思念你,姐姐你忘了这件事吗?’姐姐听了这话,才露出悲伤的神色,她说会跟丈夫说一声,回来探望母亲。” 母亲连忙问什么时候能见到女儿,孩子却说不清楚。
一天,孩子突然对母亲说:“惠姐姐马上就要来了,她带的随从特别多,咱们得多准备些酒和粥。” 过了一会儿,他慌忙跑进屋里喊道:“姐姐来了!” 接着便让人把床榻搬到厅堂中央,说道:“姐姐快坐下歇歇,别太伤心了。” 可其他人什么都没看见。孩子带着家人在门外烧了纸钱、洒了酒,回来后说:“我已经让姐姐的随从先回去了。姐姐问:‘我以前盖的那床绿锦被,曾经被烛花烧了一个豆粒大的小洞,现在还在吗?’” 母亲说:“还在呢。” 随即打开箱子把锦被拿了出来。孩子说:“姐姐让我把锦被放回她以前的闺房,她一路赶来太累了,先小憩一会儿,明天再跟母亲说话。”
李家东边邻居有个赵家姑娘,以前和小惠是闺中密友。这天夜里,赵家姑娘梦见小惠戴着头巾、披着紫披肩来看她,言谈说笑和生前一模一样。小惠还对她说:“我现在已经是阴间的人了,和父母见面比隔了千山万水还难。我想借你的身体和家人说说话,你别怕。” 天亮后,赵家姑娘正跟母亲说起这个梦,突然一头栽倒在地,昏迷了过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醒过来,醒来后对着母亲说:“小惠和婶婶分别好几年了,没想到婶婶的头发都已经花白了!” 母亲惊骇地说:“你这孩子是疯了吗?” 赵家姑娘却拜别母亲,径直往外走。母亲知道事情蹊跷,便跟在她身后。姑娘一直走到李家,一把抱住李母放声大哭,李母又惊又懵,不知缘由。姑娘哭着说:“女儿昨天回来后,实在太累了,没来得及跟母亲说一句话。女儿不孝,中途抛下父母,让你们日夜思念,这份罪孽实在难以弥补!” 李母这才恍然大悟,抱着 “女儿” 痛哭起来。哭了一会儿,李母问道:“听说你现在在阴间过得很好,母亲心里也安慰多了。但你在王家安身,怎么能回来呢?” 姑娘说:“丈夫待我十分恩爱,公婆也对我很疼爱,并不嫌弃我是凡人出身。” 小惠生前总爱用手托着下巴,说话间,赵家姑娘也不自觉地做出这个动作,神情和小惠一模一样。没过多久,珠儿(詹儿附身)跑进来说:“接姐姐的人来了。” 姑娘只好起身,哭着拜别李母说:“女儿要走了。” 说完,她再次栽倒在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恢复了赵家姑娘的本态。
又过了几个月,李化突然病重,吃药看病都没效果。珠儿(詹儿附身)说:“父亲恐怕熬不过这一两天了!有两个鬼坐在床头,一个拿着铁杖,一个挽着四五尺长的苎麻绳,我日夜哀求它们,可它们就是不肯走。” 母亲吓得大哭起来,赶紧为李化准备寿衣寿被。到了傍晚,珠儿(詹儿附身)跑进来说:“家里的女眷都暂且回避一下,姐夫来探望阿翁了。” 片刻后,他突然拍手大笑。母亲问他笑什么,他说:“我笑那两个鬼,一听说姐夫来了,都像乌龟王八一样躲到床底下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珠儿(詹儿附身)对着空中寒暄问好,询问姐姐的近况。随后又拍手说:“那两个恶鬼我哀求了半天都不肯走,现在被姐夫收拾了,真是太痛快了!” 说完他跑到门外,又很快回来,说:“姐夫已经走了,那两个鬼被锁在马车上了,阿父很快就会好起来。姐夫还说,回去后会禀报大王,为父母求一百年的阳寿。” 全家人都十分高兴。到了夜里,李化的病情果然好转,没过几天就痊愈了。
李化请了老师教珠儿(詹儿附身)读书。这孩子十分聪慧,十八岁就考中了秀才,还能说起阴间的事情。他看到村里有人生病,总能指出是哪个地方有鬼魂作祟,让人用火烧那个地方,病人往往能痊愈。后来,珠儿(詹儿附身)突然得了一场急病,身上皮肤变得青紫,他说是因为泄露了太多阴间的秘密,遭到了鬼神的责罚,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提及阴间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