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七篇:凤阳士人
原文:
凤阳一士人,负笈远游。谓其妻曰:「半年当归。」十馀月竟无耗问,妻翘盼綦切。一夜才就枕,纱月摇影,离思萦怀,方反侧间,有一丽人,珠鬟绛帔,搴帷而入,笑问:「姊姊得无欲见郎君乎?」妻急起应之。丽人邀与共往,妻惮修阻,丽人但请无虑。即挽女手出,并踏月色,约行一矢之远。觉丽人行迅速,女步履艰涩,呼丽人少待,将归著复履。丽人牵坐路侧,自乃捉足,脱履相假。女喜著之,幸不凿枘。复起从行,健步如飞。
移时见士人跨白骡来,见妻大惊,急下骑,问:「何往?」女曰:「将以探君。」又顾问丽人伊谁。女未及答,丽人掩口笑曰:「且勿问讯。娘子奔波非易。郎君星驰夜半,人畜想当俱殆。妾家不远,且请息驾,早旦而行,不晚也。」顾数武之外,即有村落,遂同行入一庭院,丽人促睡婢起供客,曰:「今夜月色皎然,不必命烛,小台石榻可坐。」士人絷蹇檐梧,乃即坐。丽人曰:「履大不适于体,途中颇累赘否?归有代步,乞赐还也。」女称谢付之。
俄顷设酒果,丽人酌曰:「鸾凤久乖,圆在今夕,浊醪一觞,敬以为贺。」士人亦执盏酬报。主客笑言,履舄交错。士人注视丽者,屡以游词相挑。夫妻乍聚,并不寒暄一语。丽人亦眉目流情,而妖言隐谜。女惟默坐,,伪为愚者。久之渐醺,二人语益狎。又以巨觥劝客,士人以醉辞,劝之益苦。士人笑曰:「卿为我度一曲,即当饮。」丽人不拒,即以牙杖抚提琴而歌曰:「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著红绣鞋儿占鬼卦。」歌竟,笑曰:「此市井之谣,有污君听。然因流俗所尚,姑效颦耳。」音声靡靡,风度狎亵,士人摇惑,若不自禁。少间丽人伪醉离席,士人亦起,从之而去。久之不至。婢子乏疲,伏睡厢下。女独坐无侣,颇难自堪。思欲遁归,而夜色微茫,不忆道路。辗转无以自主,因起而觇之。甫近窗,则断云零雨之声,隐约可闻。又听之,闻良人与己素常猥亵之状,尽情倾吐。女至此手颤心摇,殆不可遏,念不如出门窜沟壑以死。
愤然方行,忽见弟三郎乘马而至,遽便下问。女具以告。三郎大怒,立与姊回,直入其家,则室门扃闭,枕上之语犹喁喁也。三郎举巨石抛击窗棂,三五碎断。内大呼曰:「郎君脑破矣!奈何!」女闻之大哭,谓弟曰:「我不谋与汝杀郎君,今且若何?」三郎撑目曰:「汝呜呜促我来;甫能消此胸中恶,又护男儿、怒弟兄,我不惯与婢子供指使!」返身欲去。女牵衣曰:「汝不携我去,将何之?」三郎挥姊仆地,脱体而去。
女顿惊寤,始知其梦。越日,士人果归,乘白骡。女异之而未言。士人是夜亦梦,所见所遭,述之悉符,互相骇怪。既而三郎闻姊夫自远归,亦来省问。语次,问士人曰:「昨宵梦君,今果然,亦大异。」士人笑曰:「幸不为巨石所毙。」三郎愕然问故,士以梦告。三郎大异之。盖是夜,三郎亦梦遇姊泣诉,愤激投石也。三梦相符,但不知丽人何许耳。
译文:
凤阳有位读书人,背着书箱外出求学。临行时对妻子说:“我半年后就回来。” 可他一去就是十几个月,再也没有半点消息。妻子天天翘首期盼,思念得十分深切。
一天夜里,妻子刚躺下,月光透过纱窗洒下摇曳的影子,对丈夫的思念萦绕心头。她正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有一位头戴珠饰、身穿绛红色披肩的美丽女子,掀开门帘走进来,笑着问道:“姐姐,你是不是想见你的丈夫呀?” 妻子连忙起身应答。丽人邀请她一同前去寻夫。妻子担心路途遥远难行,丽人却让她不必顾虑,随即挽着她的手出门。两人踏着月光前行,大约走了一箭之地。妻子见丽人脚步飞快,自己却走得十分艰难,便叫丽人等一等,想回去换双厚实的鞋子。丽人拉她坐在路边,接着脱下自己的鞋子借给她。妻子穿上后十分合脚,心中大喜,再次起身赶路时,竟也健步如飞。
没多久,就看见她的丈夫骑着一头白骡迎面走来。丈夫见到妻子,大吃一惊,急忙翻身下骡,问道:“你要去哪里?” 妻子说:“特意来探望你。” 又转头示意,询问那位丽人是谁。妻子还没来得及回答,丽人就捂着嘴笑道:“先别问这些了。姐姐赶路一路不易,你半夜里疾驰而来,人和牲口想必都累坏了。我家就在附近,不如先去歇歇脚,明天一早再赶路也不迟。” 两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几步之外就有一个村庄,于是便一同前往。进入一座庭院后,丽人叫醒睡着的婢女招待客人,又说道:“今晚月色这么明亮,不用点灯了,院子里的石台石凳就可以坐。” 丈夫把骡子拴在屋檐下的柱子上,随后和她们一起坐下。
丽人对妻子说:“这鞋子我穿着不太合脚,你路上穿着没觉得累赘吧?现在你有丈夫的骡子可以代步了,麻烦把鞋子还给我。” 妻子道谢后把鞋子还给了她。过了一会儿,婢女摆上酒菜,丽人斟了杯酒说:“你们夫妻分别这么久,今天终于重逢,我敬你们一杯浊酒,祝贺你们团聚。” 丈夫也举杯回敬。席间三人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可丈夫却一直盯着丽人,还频频用轻浮的话语挑逗她,夫妻重逢,他竟没有和妻子说一句问候的话。丽人也含情脉脉地回望着他,言语间带着几分妖媚的暗示。妻子只能默默坐着,假装懵懂不知。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些醉了,言谈举止越发亲昵。丽人又拿大酒杯劝丈夫喝酒,丈夫推辞自己已经喝醉,丽人却执意劝酒。丈夫笑着说:“你要是为我唱首歌,我就喝。” 丽人没有推辞,拿起拨片拨动琴弦唱道:“黄昏卸去妆容后,窗外的西风透过窗纱,冷得人发抖。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淅淅沥沥不停歇。想找人闲聊解闷,却无人相伴。望眼欲穿盼着他回家,眼泪却像麻线一样不停落下。心里既思念他,又怨恨他,只能拿着红色绣鞋来占卜吉凶。” 唱完后她笑着说:“这都是街头巷尾的俗曲,委屈你听了,只是顺着当下的风气,姑且学着唱唱罢了。” 她的歌声柔媚婉转,神态也越发轻佻。丈夫看得心神荡漾,难以自控。
片刻后,丽人假装喝醉离席,丈夫也起身跟了过去。过了很久都没回来。婢女也累得趴在走廊下睡着了。妻子独自坐着,孤单又气愤,实在难以忍受。她想独自逃回家,可夜色昏暗,根本记不清来时的路。她心神不宁地起身想去看看情况,刚走近那间屋子的窗户,就隐约听到里面男女欢好的声音,还听到丈夫说着和自己平时亲昵时才会说的私密话语。妻子看到这一幕,吓得手脚发抖,怒火中烧,只想着跑出家门跳到沟里自尽。
她正悲愤地往外走,忽然看到弟弟三郎骑马赶来。三郎连忙下马询问缘由,妻子把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三郎听后怒火中烧,立刻和姐姐一起冲回那间屋子。只见房门紧闭,屋里亲昵的私语还在耳边回响。三郎抱起一块斗大的石头,猛地砸向窗户,窗框一下子就碎了好几块。屋里突然大喊道:“郎君的头被砸破了!这可怎么办!” 妻子吓得目瞪口呆,大哭起来,对弟弟说:“我从没打算和你一起杀了他,现在该怎么办啊?” 三郎瞪着眼睛怒道:“是你哭哭啼啼催我来的!我刚帮你出了这口恶气,你反倒护着他,还埋怨我,我可没习惯听你这样呼来喝去!” 说完转身就要走。妻子拉住他的衣服说:“你不带着我走,我要去哪里啊?” 三郎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自己抽身离开了。
妻子猛地惊醒,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第二天,她的丈夫竟然真的回来了,骑的正是梦中那匹白骡。妻子心中十分诧异,但没把梦境说出来。到了晚上,丈夫说自己也做了个梦,梦里的情景和妻子的梦境一模一样,两人都觉得十分惊奇。不久后,三郎听说姐夫回来了,便来家里探望。聊天时他对姐夫说:“我昨晚梦见你回来了,今天果然见到你,真是太奇怪了。” 丈夫笑着说:“幸好没被你扔的大石头砸死。” 三郎惊讶地追问缘由,丈夫把梦里的事告诉了他。三郎听完也大为震惊,原来那天晚上,他也梦见姐姐哭着向自己哭诉遭遇,一时气愤才扔了石头。三个人的梦竟然一模一样,只是始终不知道梦里的那位丽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