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瞳人语

原文：
长安士方栋，颇有才名，而佻脱不持仪节。每陌上见游女，辄轻薄尾缀之。

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见一小车，朱茀绣幰，青衣数辈款段以从。内一婢乘小驷，容光绝美。稍稍近觇之，见车幔洞开，内坐二八女郎，红妆艳丽，尤生平所未睹。目炫神夺，瞻恋弗舍，或先或后，从驰数里。忽闻女郎呼婢近车侧，曰：「为我垂帘下。何处风狂儿郎，频来窥瞻！」婢乃下帘，怒顾生曰：「此芙蓉城七郎子新妇归宁，非同田舍娘子，放教秀才胡觑！」言已，掬辙土扬生。

生眯目不可开。才一拭视，而车马已渺。惊疑而返，觉目终不快，倩人启睑拨视，则睛上生小翳，经宿益剧，泪簌簌不得止；翳渐大，数日厚如钱；右睛起旋螺。百药无效，懊闷欲绝，颇思自忏悔。闻《光明经》能解厄，持一卷浼人教诵。初犹烦躁，久渐自安。旦晚无事，惟趺坐捻珠。持之一年，万缘俱净。

忽闻左目中小语如蝇，曰：「黑漆似，叵耐杀人！」右目中应曰：「可同小遨游，出此闷气。」渐觉两鼻中蠕蠕作痒，似有物出，离孔而去。久之乃返，复自鼻入眶中。又言曰：「许时不窥园亭，珍珠兰遽枯瘠死！」生素喜香兰，园中多种植，日常自灌溉，自失明，久置不问。忽闻此言，遽问妻兰花何使憔悴死？妻诘其所自知。因告之故。妻趋验之，花果槁矣，大异之。静匿房中以俟之，见有小人，自生鼻内出，大不及豆，营营然竟出门去。渐远遂迷所在。俄连臂归，飞上面，如蜂蚁之投穴者。如此二三日。又闻左言曰：「隧道迂，还往甚非所便，不如自启门。」右应曰：「我壁子厚，大不易。」左曰：「我试辟，得与尔俱。」遂觉左眶内隐似抓裂。少顷开视，豁见几物。喜告妻，妻审之，则脂膜破小窍，黑睛荧荧，才如劈椒。越一宿，幛尽消；细视，竟重瞳也。但右目旋螺如故。乃知两瞳人合居一眶矣。生虽一目眇，而较之双目者殊更了了。由是益自检束，乡中称盛德焉。

异史氏曰：「乡有士人，偕二友于途，遥见少妇控驴出其前，戏而吟曰：『有美人兮！』顾二友曰：『驱之！』相与笑骋，俄追及，乃其子妇，心赧气丧，默不复语。友伪为不知也者，评骘殊亵。士人忸怩，吃吃而言曰：『此长男妇也。』各隐笑而罢。轻薄者往往自侮，良可笑也。至于眯目失明，又鬼神之惨报矣。芙蓉城主不知何神，岂菩萨现身耶？然小郎君生辟门户，鬼神虽恶，亦何尝不许人自新哉！」

译文：
长安有位叫方栋的书生，很有才名，可为人轻佻放荡，不拘礼节。每当在郊外见到出游的女子，总是轻薄地尾随偷看。
清明节前一天，他偶然在城郊漫步，看见一辆小车，挂着朱红的车帘，围着绣花的车帷，几个婢女骑着马缓缓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婢女骑着小马，容貌格外美丽。方栋慢慢凑近偷看，见车幔敞开着，车里坐着一位十六岁左右的姑娘，妆容艳丽，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美人。方栋看得目眩神迷，恋恋不舍，一会儿跑到车前面，一会儿跟在车后面，跟着车马跑了好几里路。忽然听见车里的姑娘叫婢女到车边来，说道：“替我放下车帘。哪里来的轻狂小子，频频偷看！” 婢女随即放下车帘，怒气冲冲地瞪着方栋说：“这是芙蓉城七郎的新媳妇回娘家，可不是乡下妇女，任由你这秀才胡乱偷看！” 说完，抓起车辙里的泥土朝方栋扬去。
方栋被迷得眼睛睁不开。刚擦了擦眼睛，那车马就已经无影无踪了。他又惊讶又疑惑地回了家，总觉得眼睛不舒服。请人翻开眼皮检查，发现眼球上长了一层小小的翳膜。过了一夜，病情更重了，眼泪不停地往下流。翳膜渐渐变大，几天下来就厚得像一枚铜钱，右眼还长出了螺旋状的厚翳，用了各种药都没有效果。方栋懊悔烦闷到了极点，很想忏悔自己的过错。他听说《光明经》能消灾解难，就拿了一卷，请人教自己诵读。一开始他还很烦躁，时间久了，渐渐也就心安了。每天早晚没事的时候，他就盘腿打坐，捻着佛珠念经。这样坚持了一年，他心中的各种杂念都消失了。
忽然，他听到左眼里有像苍蝇叫似的细小声音说道：“黑漆漆的，真憋死人了！” 右眼里随即回应道：“咱们可以一起出去逛逛，散散这闷气。” 接着，方栋渐渐觉得两个鼻孔里痒痒的，像是有东西爬了出去，离开鼻孔后走了。过了很久，那东西才回来，又从鼻孔钻进眼眶里。随后又听见它们说道：“好久没去园子里看看了，珍珠兰竟然已经枯萎死了！” 方栋向来喜爱兰花，园子里种了很多，以前每天都会亲自浇水；自从失明后，就再也没管过。突然听到这话，他急忙问妻子：“兰花怎么变得这么枯萎了？” 妻子追问他怎么知道的，方栋就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了她。妻子跑去园子里一看，兰花果然已经枯萎了，心里十分惊奇。她悄悄躲在房间里观察，只见有两个比豆子还小的小人从方栋鼻孔里钻出来，嗡嗡地飞出了门。小人越飞越远，最后看不见了。没多久，两个小人手挽着手回来了，飞落到方栋脸上，就像蜜蜂和蚂蚁钻进巢穴一样回到他眼里。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三天。
方栋又听到左眼里的小人说：“这条通道太曲折了，来回走太不方便，不如咱们自己开个门吧。” 右眼里的小人回应道：“我这边的‘墙壁’太厚了，想开个门可不容易。” 左眼里的小人说：“我试着凿凿看，要是凿开了，就和你住到一起。” 接着，方栋就觉得左眼眶里隐隐作痛，像是被抓裂了一样。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竟然能清楚地看见桌上的东西了。他高兴地告诉了妻子。妻子仔细一看，发现他左眼的翳膜上破了个小孔，黑色的眼珠亮晶晶的，只有半粒花椒那么大。又过了一夜，左眼的翳膜就完全消退了。仔细一看，那只眼睛竟然长了两个瞳孔。而右眼的螺旋状厚翳还是老样子，这时他才知道，原来两只眼睛里的瞳人合并到一只眼眶里了。方栋虽然瞎了一只眼睛，但视力比以前两只眼睛还好。从此以后，他更加约束自己的言行，乡里人都称赞他品德高尚。
异史氏评论道：“乡里有个读书人，和两个朋友在路上走，远远看见一个少妇骑着驴走在前面，就开玩笑地吟诵道：‘有美人啊！’接着回头对两个朋友说：‘追上去！’三个人便大笑着策马追了上去。很快追近了，才发现那少妇竟是他的儿媳妇。他顿时满脸羞愧，垂头丧气，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的朋友假装不知道，还在不停地说些轻薄的评论。那读书人十分尴尬，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我的大儿媳妇。’几个人只好偷偷笑着作罢。轻薄的人往往自取其辱，实在可笑。至于像方栋这样被迷了眼睛而失明，更是鬼神严厉的惩罚了。芙蓉城的城主不知道是什么神仙，难道是菩萨现身吗？不过方栋能让瞳人自己开辟‘门户’重见光明，可见鬼神就算再严厉，又何尝不允许人改过自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