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
作者:蒲松龄
经典·经典完结1311931 字

第四十八篇:聂小倩(经典篇)

更新时间:2025-11-18 16:28:26 | 字数:8012 字

原文:

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会学使案临,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暮惠教,幸甚!」宁喜,藉槁代床,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者,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馀;又一媪衣绯,插蓬沓,鲐背龙钟,偶语月下。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曰:「殆好至矣。」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言未已,有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著短处。」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宁正容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忽返,以黄金一锭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我囊囊!」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诘旦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一仆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燕以为魅。宁素抗直,颇不在意。宵分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于寺侧,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固不敢近。」又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惑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要有微衷,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幞,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既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棂,飙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告以所见。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情义殷渥,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受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凌于雄鬼。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媵御无悔。」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丽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泽被发肤,愿执箕帚,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中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颦蹙欲啼,足㑌儴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出。

先是,宁妻病废,母劬不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饮食,半年渐啜稀酡。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知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隐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知之,乘间告曰:「居年馀,当知肝膈。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实欲依赞三数年,借博封诰,以光泉壤。」母亦知无恶意,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之什袭以为荣。一日俯颈窗前,怊怅若失。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致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栗。」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欻有一物,如飞鸟至。女惊匿夹幕间。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索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

译文:

宁采臣是浙江人,性格慷慨豪爽,注重品行气节,洁身自好。他常对人说:“我这辈子绝不会贪恋其他女子。” 一次他前往金华,到了城北,就在一座兰若寺里住了下来。寺里的佛殿、宝塔都十分雄伟壮观,但遍地蒿草长得比人还高,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东西两侧的僧房,门都虚掩着,只有南边一间小屋,门锁还像新的一样。他又看到大殿东角,一丛丛粗细合抱的修长竹子,台阶下有个大池塘,野生的荷花已经绽放。宁采臣十分喜欢这里的幽静,又恰逢学政来主持考试,城里的住处价格昂贵,便打算在这里住下,于是一边散步一边等候僧人归来。傍晚时分,有个书生走来打开了南边小屋的门。宁采臣连忙上前行礼,并说明自己想在此借住的想法。那书生说:“这里没有房主,我也是借住的。你要是不嫌弃这里荒凉,愿意留下来,早晚能和你交流请教,我实在太高兴了。” 宁采臣大喜,用枯草铺成床,支起木板当桌子,做了长期住下的打算。当晚,月光皎洁,清辉像水一样洒下来,两人在大殿走廊上促膝谈心,各自通报了姓名。那书生自称姓燕,字赤霞。宁采臣猜想他也是来赶考的书生,但听他的口音,完全不像浙江人。追问之下,燕赤霞说自己是陕西人,说话十分朴实真诚。后来两人无话可谈,便作揖道别,各自回房休息了。宁采臣因为刚住到新地方,很久都睡不着。他听到屋子北边有低声说话的声音,好像有一家人在那里。于是起身趴在北墙的石窗下,悄悄往外看。只见矮墙外面有个小院子,院里有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还有一位老婆婆穿着深红色的衣服,头上插着蓬松的发簪,老态龙钟,两人正在月光下说话。妇人问:“小倩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老婆婆说:“大概快到了。” 妇人又说:“她该不会对姥姥你有怨言吧?” 老婆婆答道:“没听到她抱怨,但看她神情好像挺忧愁的。” 妇人说:“这丫头就是不识好歹。” 话还没说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走了过来,容貌艳丽无比。老婆婆笑着说:“背地里可别议论别人,我们俩正说话呢,这小丫头就悄无声息地来了,幸好没说她坏话。” 接着又夸赞道:“小姑娘长得真跟画里的人一样,就算我是个男人,魂魄也要被你勾走了。” 姑娘笑着说:“姥姥要是不夸我,还有谁会说我好呢?” 之后妇人和姑娘又说了些什么,宁采臣没再听。他以为是邻居家的女眷,便躺回床上准备睡觉,又过了好一会儿,外面才彻底没了声音。宁采臣刚要睡着,就感觉有人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急忙起身查看,正是刚才在北院看到的那个姑娘。宁采臣惊讶地询问她的来意,姑娘笑着说:“这么美的月夜我睡不着,想和你成就好事。” 宁采臣神色严肃地说:“你该顾忌别人的议论,我也害怕旁人说闲话。只要稍微犯错,廉耻就彻底没了。” 姑娘说:“夜里没人会知道的。” 宁采臣厉声呵斥她。姑娘犹豫着好像还想说什么,宁采臣又大声喊道:“赶紧走!不然我就去叫南屋的书生了!” 姑娘害怕了,只好退了出去。可她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把一锭黄金放在床褥上。宁采臣拿起黄金扔到院子里,怒斥道:“这种不义之财,只会玷污我的行囊!” 姑娘满脸羞愧地走出去,捡起黄金自言自语道:“这人的心肠真是像铁石一样硬。”第二天一早,有个兰溪来的书生带着仆人来赶考,住在了东厢房,没想到当天晚上就突然死了。他的脚心有个像锥子扎出来的小孔,还有细细的血流出来,大家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又过了一晚,那个仆人也死了,死状和书生一模一样。傍晚时分,燕赤霞回来了,宁采臣向他询问这件事,燕赤霞说这是鬼怪作祟。宁采臣向来正直刚毅,并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到了半夜,那个姑娘又来了,对宁采臣说:“我见过的人多了,从来没有像你这样刚正不阿的。你真是圣贤之人,我不敢欺骗你。我叫聂小倩,十八岁就去世了,葬在这座寺庙旁边,一直被妖物胁迫,做些低贱的差事,厚着脸皮去引诱别人,实在不是我愿意做的。现在寺里已经没有可以杀害的人了,恐怕妖物会派夜叉来害你。” 宁采臣又惊又怕,连忙向她求救。聂小倩说:“和燕赤霞住在一起就能幸免。” 宁采臣问:“你为什么不迷惑燕赤霞呢?” 聂小倩说:“他是个奇人,我不敢靠近。” 宁采臣又问:“你是怎么迷惑人的?” 聂小倩答道:“那些和我亲近的人,我会偷偷用锥子刺他们的脚,他们就会变得神志不清,我再摄取他们的鲜血供妖物饮用。有时我也会用黄金引诱,那根本不是真金,而是罗刹鬼的骨头,留下它就能截取人的心肝。这两种方法,都是为了迎合世人的喜好罢了。” 宁采臣十分感激,又问她该什么时候防备,聂小倩说就是明天晚上。临别时,她哭着说:“我坠入苦海,找不到上岸的路。你义气冲天,一定能救我脱离苦难。如果你愿意把我腐烂的骸骨装起来,带回故乡妥善安葬,这份恩情不亚于让我重获新生。” 宁采臣毅然答应了她,又问起埋葬的地点,聂小倩说:“你只要记住,那棵白杨树上有乌鸦巢的地方就是。” 说完走出房门,瞬间就消失了。

第二天,宁采臣担心燕赤霞外出,一早就去邀请他过来。上午备好酒菜,趁机仔细观察燕赤霞。他提出要和燕赤霞同宿,燕赤霞以自己生性喜欢安静为由推辞。宁采臣不听,硬是带着被褥过来了。燕赤霞没办法,只好把床挪过来,和他同处一室。燕赤霞嘱咐道:“我知道你是大丈夫,心里十分敬佩你。但我有个小秘密,难以立刻说明。希望你不要翻看我的箱子行李,不然对我们俩都没好处。” 宁采臣恭敬地答应了。

之后两人各自睡觉。燕赤霞把箱子放在窗台上,躺下没多久就鼾声如雷,宁采臣却睡不着。快到一更天的时候,窗外隐约出现一个人影,很快就靠近窗户往里偷看,目光闪烁不定。宁采臣害怕了,刚想喊燕赤霞,忽然有个东西从箱子里冲了出来,光芒像一条白绢,撞断了窗台上的石头栏杆,一闪而过就又缩回了箱子里,快得像闪电。燕赤霞被惊醒,起身查看,宁采臣假装睡着偷偷观察。燕赤霞捧着箱子检查,取出一样东西,对着月光闻了闻、看了看,那东西晶莹洁白,长约二寸,粗细和韭菜叶差不多。随后他把东西层层包好,放回破箱子里,自言自语道:“哪个老妖怪这么大胆,竟然弄坏了我的箱子。” 说完又躺下了。宁采臣觉得十分奇怪,起身询问燕赤霞,还把自己看到的情景告诉了他。燕赤霞说:“既然我们相互信任敬重,我也不敢深藏不露了。我是个剑客。要不是石头栏杆阻挡,那妖怪当场就死了,即便这样,它也受了伤。” 宁采臣问:“你包里装的是什么?” 燕赤霞说:“是剑。刚才闻了一下,上面有妖气。” 宁采臣想看看那把剑,燕赤霞爽快地拿出来给他看,原来是一把闪闪发光的小剑。从此,宁采臣更加敬重燕赤霞了。

第二天,宁采臣看到窗户外有血迹,便走出寺庙北边,只见荒坟累累,果然有一棵白杨树,树顶上有个乌鸦巢。他办好安葬的事,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家。燕赤霞为他设宴饯行,情谊十分深厚。燕赤霞送给宁采臣一个破旧的皮囊,说:“这是剑袋,好好珍藏着,可以远离鬼怪。” 宁采臣想跟着燕赤霞学习剑术,燕赤霞说:“像你这样有信义、刚正不阿的人,本来可以学,但你终究是富贵中人,不是学剑术的料。” 宁采臣于是借口有个妹妹葬在这里,挖出了聂小倩的骸骨,用衣物包裹好,租了一条船回家了。

宁采臣的书房靠着田野,他便在书房外为聂小倩修建了坟墓,祭祀时祝祷道:“可怜你孤苦无依的魂魄,把你葬在我家附近,这样我们就能相互听到歌声和哭声,你也不会被凶鬼欺凌了。这一杯薄酒,虽然不醇厚,希望你不要嫌弃。” 祝祷完后,宁采臣就回去了。没过多久,有人喊他:“等等我,一起走!” 宁采臣回头一看,竟是聂小倩。聂小倩高兴地谢道:“你信守承诺,我就算死十次也报答不了你的恩情。请让我跟着你回家,拜见婆婆,就算做你的小妾我也心甘情愿。” 宁采臣仔细打量她,肌肤像晚霞一样红润,脚步轻盈得像细笋,在白天看来,更加娇艳动人。于是带着她一起回到书房,嘱咐她坐下稍等,自己先进屋告诉母亲。母亲十分惊讶,当时宁采臣的妻子长期卧病在床,母亲告诫他不要说聂小倩是鬼,怕吓到妻子。说话间,聂小倩已经轻盈地走进屋,跪在地上拜见母亲。宁采臣说:“这就是聂小倩。” 母亲吓得不知所措。聂小倩对母亲说:“我孤身一人,远离父母兄弟,承蒙公子收留,恩情遍及全身,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母亲见她姿态优美、惹人喜爱,才敢和她说话,说:“小娘子愿意照顾我的儿子,我实在太高兴了。但我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儿子,要靠他传宗接代,实在不敢让他娶鬼为妻。” 聂小倩说:“我实在没有别的心思。既然老夫人不信任我这个阴间的人,我愿意以兄妹之礼待他,留在你身边,早晚伺候你,怎么样?” 母亲怜惜她的诚意,答应了。聂小倩想拜见嫂子,母亲以嫂子生病为由推辞了,她才作罢。随后聂小倩就走进厨房,代替母亲做饭,又进屋整理床铺,好像在这儿住了很久一样熟练。

傍晚时分,母亲还是害怕聂小倩,让她回去睡觉,却不给她准备床褥。聂小倩看出了母亲的心思,就直接离开了。她经过宁采臣的书房,想进去又退了回来,在门外徘徊,好像有什么顾虑。宁采臣喊她,聂小倩说:“屋里有剑气,让我害怕。之前在路上没能拜见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宁采臣醒悟过来,知道是那个皮囊的缘故,便把皮囊取下来挂到别的房间,聂小倩这才进屋,在蜡烛旁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她都没说一句话。又过了很久,聂小倩问:“你晚上读书吗?我小时候读过《楞严经》,现在大部分都忘了。能不能麻烦你找一卷给我,晚上有空的时候,向你请教订正?” 宁采臣答应了。聂小倩又坐下,依旧沉默不语,快到二更天了,也不说要走。宁采臣催促她,她神情忧伤地说:“我一个异乡孤魂,实在害怕荒凉的坟墓。” 宁采臣说:“书房里没有别的床,而且兄妹之间也应该避嫌。” 聂小倩站起身,眉头紧锁,好像要哭出来一样,脚步迟疑地慢慢走出房门,踩着台阶消失了。宁采臣心里很怜惜她,想留她在别的床上过夜,又怕母亲生气。之后,聂小倩每天早上都来给母亲请安,端着水盆伺候母亲洗漱,下堂干活,样样都顺着母亲的心意。黄昏时分告别母亲后,她总会到宁采臣的书房,在蜡烛下诵经。看到宁采臣要睡觉了,才悲伤地离开。

起初,宁采臣的妻子久病不愈,母亲操劳得难以承受,自从有了聂小倩,母亲就轻松多了,心里十分感激她。相处的时间久了,母亲待聂小倩就像亲生女儿一样,渐渐忘了她是鬼,不忍心让她晚上再走,便留她一起起居。聂小倩刚来时从来不吃不喝,过了半年才渐渐开始喝一点稀粥。母子俩都十分疼爱她,从不提她是鬼的事,别人也分辨不出来。没过多久,宁采臣的妻子去世了。母亲私下里有让聂小倩做儿媳的想法,却又担心对儿子不利。聂小倩察觉到母亲的心思,趁机对母亲说:“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意了。我当初之所以跟着公子来,是因为不想再祸害路人。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公子光明磊落,被上天和世人敬仰,想依靠他几年,借他的福分得到朝廷的封诰,让我在阴间也能光彩。” 母亲也知道聂小倩没有恶意,只是担心她不能生育后代。聂小倩说:“子女是上天赐予的。公子命中注定有福气,会有三个能光耀门楣的儿子,不会因为娶了鬼妻就被剥夺。” 母亲相信了她的话,就和宁采臣商量。宁采臣很高兴,于是摆下宴席,告诉了亲戚朋友们。有人请求见见新媳妇,聂小倩爽快地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来了,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反而不怀疑她是鬼,而是觉得她像仙女。从此,五服之内的亲戚女眷,都带着礼物来祝贺,争相拜见她。聂小倩擅长画兰花和梅花,总是画小幅的画作回赠,得到的人都珍藏起来,把它当作荣耀。

一天,聂小倩趴在窗前,神情惆怅,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她忽然问:“那个皮囊在哪里?” 宁采臣说:“因为你害怕它,所以我把它封好放在别的地方了。” 聂小倩说:“我接受人间的阳气已经很久了,应该不再害怕它了,你把它取来挂在床头吧。” 宁采臣追问她原因,聂小倩说:“这三天来,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想必是金华的妖物怨恨我逃走了,恐怕早晚都会找过来报复。” 宁采臣果然把皮囊取了过来。聂小倩反复查看,说:“这是剑仙用来装人头的袋子,破败成这样,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我今天看它,还是觉得浑身发抖。” 说完就把皮囊挂了起来。第二天,她又让宁采臣把皮囊移到门上挂着,晚上对着蜡烛坐着,让宁采臣不要睡觉。忽然有个东西像飞鸟一样坠落下来,聂小倩吓得躲到了帷幕后面。宁采臣一看,那东西长得像夜叉,眼睛像闪电,舌头是红色的,目光闪烁着扑了过来,到了门口却停下了脚步。它犹豫了很久,慢慢靠近皮囊,用爪子去抓,好像要把皮囊抓破。突然,皮囊 “咯噔” 一声响,膨胀得能装下一口筐,隐约有个鬼物从里面探出半身,一把将夜叉揪了进去,随后就没了声音,皮囊也立刻收缩回原来的样子。宁采臣又惊又怕,聂小倩也走了出来,大喜道:“没事了!” 两人一起看皮囊里面,只有几斗清水而已。

过了几年,宁采臣果然考中了进士。聂小倩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后来宁采臣纳妾后,小妾又各自生了一个儿子,三个儿子长大后都当了官,名声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