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六篇:陆判(经典篇)
原文:
陵阳朱尔旦,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钝,学虽笃,尚未知名。一日文社众饮,或戏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负十王殿左廊下判官来。众当醵作筵。」盖陵阳有十王殿,神鬼皆木雕,妆饰如生。东庑有立判,绿面赤须,貌尤狞恶。或夜闻两廊下拷讯声,入者毛皆森竖,故众以此难朱。朱笑起,径去。居无何,门外大呼曰:「我请髯宗师至矣!」众起。俄负判入,置几上,奉觞酹之三。众睹之,瑟缩不安于坐,仍请负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门生狂率不文,大宗师谅不为怪。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幸勿为畛畦。」乃负之去。次日众果招饮,抵暮半醉而归,兴未阑,挑灯独酌。
忽有人搴帘入,视之,则判官也。起曰:「噫,吾殆将死矣!前夕冒渎,今来加斧鑕耶?」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义相订,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朱大悦,牵衣促坐,自起涤器爇火。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饮。」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妻闻大骇,戒勿出。朱不听,立俟治具以出。易盏交酬,始询姓氏。曰:「我陆姓,无名字。」与谈典故,应答如响。问:「知制艺否?」曰:「妍媸亦颇辨之。阴司诵读,与阳世亦略同。」陆豪饮,一举十觥。朱因竟日饮,遂不觉玉山倾颓,伏几醺睡。比醒,则残烛昏黄,鬼客已去。自是三两日辄一来,情益洽,时抵足卧。朱献窗稿,陆辄红勒之,都言不佳。一夜朱醉先寝,陆犹自酌。忽醉梦中,脏腹微痛。醒而视之,则陆危坐床前,破腔出肠胃,条条整理。愕曰:「夙无仇怨,何以见杀?」陆笑云:「勿惧!我与君易慧心耳。」从容纳肠已,复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毕,视榻上亦无血迹,腹间觉少麻木。见陆置肉块几上,问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窍塞耳。适在冥间,于千万心中,拣得佳者一枚,为君易之,留此以补缺数。」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视,则创缝已合,有线而赤者存焉。自是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数日又出稿示陆,陆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显贵,乡、科而已。」问:「何时?」曰:「今岁必魁。」未几,科试冠军,秋闱果中魁元。同社中诸生素揶揄之,及见闱墨,相视而惊,细询始知其异。共求朱先容,愿纳交陆。陆诺之。众大设以待之。更初陆至,赤髯生动,目炯炯如电。众茫乎无色,齿欲相击,渐引去。
朱乃携陆归饮,既醺,朱曰:「湔肠伐胃,受赐已多。尚有一事相烦,不知可否?」陆便请命。朱曰:「心肠可易,面目想亦可更。予结发人,下体颇亦不恶,但面目不甚佳丽。欲烦君刀斧,如何?」陆笑曰:「诺!容徐以图之。」过数日,半夜来叩门。朱急起延入,烛之,见襟裹一物。诘之,曰:「君曩所嘱,向艰物色。适得美人首,敬报君命。」朱拨视,颈血犹湿。陆力促急入,勿惊禽犬。朱虑门户夜扃。陆至,以手推扉,扉自开。引至卧室,见夫人侧身眠。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著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朱怀取美人首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际,命朱瘗首静所,乃去。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婢见面血狼藉,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手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覆细视,则长眉掩鬓,笑靥承颧,画中人也。解领验之,有红线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异。
先是,吴侍御有女甚美,未嫁而丧二夫,故十九犹未醮也。上元游十王殿时,游人甚杂,内有无赖贼窥而艳之,遂阴访居里,乘夜梯入,穴寝门,杀一婢于床下,逼女与淫,女力拒声喊,贼怒而杀之。吴夫人微闻闹声,叫婢往视,见尸骇绝。举家尽起,停尸堂上,置首项侧,一门啼号,纷腾终夜。诘旦启衾,则身在而失其首。遍挞诸婢,谓所守不坚,致葬犬腹。侍御告郡,郡严限捕贼,三月而罪人弗得。渐有以朱家换头之异闻吴公者。吴疑之,遣媪探诸其家。入见夫人,骇走以告吴公。公视女尸故存,惊疑无以自决。猜朱以左道杀女,往诘朱。朱曰:「室人梦易其首,实不解其何故?谓仆杀之则冤也。」吴不信,讼之。收家人鞠之,一如主言,郡守不能决。朱归,求计于陆。陆曰:「不难,当使伊女自言之。」吴夜梦女曰:「儿为苏溪杨大年所杀,无与朱孝廉。彼不艳其妻,陆判官取儿首与之易之,是儿身死而头生也。愿勿相仇。」醒告夫人,所梦同。乃言于官。问之果有杨大年。执而械之,遂伏其罪。吴乃诣朱,请见夫人,由此为翁婿。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朱三入礼闱,皆以场规被放,于是灰心仕进。积三十年,一夕陆告曰:「君寿不永矣。」问其期,对以五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达人观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为乐,死之为悲?」朱以为然,即制衣衾棺椁。既竟,盛服而没。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惧。朱曰:「我诚鬼,不异生时。虑尔寡母孤儿,殊恋恋耳。」夫人大恸,涕垂膺,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还魂之说,君既有灵,何不再生?」朱曰:「天数不可违也。」问:「在阴司作何务?」曰:「陆判荐我督案务,受有官爵,亦无所苦。」夫人欲再语,朱曰:「陆判与我同来,可设酒馔。」趋而出。夫人依言营备。但闻室中笑语,亮气高声,宛若生前。半夜窥之,窅然已逝。
自是三数日辄一来,时而留宿缱绻,家中事就便经纪。子玮方五岁,来辄捉抱,至七八岁,则灯下教读。子亦慧,九岁能文,十五入邑庠,竟不知无父也。从此来渐疏,日月至焉而已。又一夕来谓夫人曰:「今与卿永诀矣。」问:「何往?」曰:「承帝命为太华卿,行将远赴,事烦途隔,故不能来。」母子持之哭,曰:「勿尔!儿已成立,家计尚可存活,岂有百岁不拆之鸾凤耶!」顾子曰:「好为人,勿堕父业。十年后一相见耳。」径出门去,于是遂绝。
后玮二十五举进士,官行人。奉命祭西岳道经华阴,忽有舆从羽葆驰冲卤薄。讶之。审视车中人,其父也,下车哭伏道左。父停舆曰:「官声好,我瞑目矣。」玮伏不起。朱促舆行,火驰不顾。去数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赠。遥语曰:「佩之则贵。」玮欲追从,见舆马人从飘忽若风,瞬息不见。痛恨良久。抽刀视之,制极精工,镌字一行,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玮后官至司马。生五子,曰沉,曰潜,曰沕,曰浑,曰深。一夕梦父曰:「佩刀宜赠浑也。」从之。浑仕为总宪,有政声。
异史氏曰:「断鹤续凫,矫作者妄。移花接木,创始者奇。而况加凿削于心肝,施刀锥于颈项者哉?陆公者,可谓媸皮裹妍骨矣。明季至今,为岁不远,陵阳陆公犹存乎?尚有灵焉否也?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译文:
陵阳有个叫朱尔旦的人,字小明,性格豪放,但向来愚钝。他读书虽然勤奋,却还没闯出名气。一天,文社的朋友们聚在一起喝酒,有人打趣他说:“你素有豪放之名,要是能深夜把十王殿左廊下的判官像背来,我们就凑钱摆宴席招待你。”
原来陵阳的十王殿里,神鬼塑像都是木雕的,装饰得栩栩如生。东厢房有一尊站立的判官,绿脸红须,相貌格外狰狞凶恶。有人夜里还听到两廊下有拷打审讯的声音,进去的人都吓得毛发倒竖,所以大家故意用这事为难朱尔旦。
朱尔旦笑着站起身,径直离开了。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他的大喊声:“我把胡须宗师请来了!” 众人连忙起身迎接。不一会儿,朱尔旦背着判官像走了进来,把塑像放在桌上,斟了酒,洒在地上三次以示祭奠。众人看着塑像,吓得在座位上瑟瑟发抖,连忙请他把塑像送回去。朱尔旦又把酒倒在地上,祝祷道:“门生狂妄轻率,不懂礼仪,大宗师想必不会怪罪。我家离这儿不远,希望你能趁兴来我家喝酒,可别见外啊。” 说完便背着塑像离开了。
第二天,朋友们果然设宴招待他。朱尔旦喝到傍晚,半醉着回家,兴致还没消散,就点上灯独自饮酒。忽然,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朱尔旦一看,竟是那尊判官像。他吓得站起身说:“哎呀,我大概要死了!前几天冒犯了你,今天是来杀我的吗?” 判官拨开浓密的胡须,微笑着说:“不是的。昨天承蒙你盛情相待,与我相约为友,夜里我恰巧有空,特意来赴你这位豁达之人的约会。”
朱尔旦大喜,拉着判官的衣服请他坐下,自己起身清洗酒器、生火温酒。判官说:“天气暖和,可以喝冷酒。” 朱尔旦听从他的话,把酒瓶放在桌上,又跑去告诉家人准备酒菜水果。妻子听说后大惊失色,告诫他别出去,朱尔旦不听,站在一旁等着酒菜备好端出来。两人换杯共饮,朱尔旦才问起判官的姓氏。判官说:“我姓陆,没有名字。”
朱尔旦和他谈论典故,陆判官应答如流。朱尔旦又问:“你懂科举文章吗?” 陆判官说:“好坏我也能分辨几分。阴间的人读书诵读,和阳间也大致相同。” 陆判官酒量极大,一口就能喝下十杯酒。朱尔旦因为白天已经喝了不少,没多久就醉得趴在桌上睡着了。等他醒来时,只剩残烛昏黄摇曳,那位鬼客人已经离开了。
从那以后,陆判官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两人的感情越发融洽,有时还同床抵足而眠。朱尔旦把自己的文稿交给陆判官看,陆判官总是用红笔批改,说他的文章都不好。一天夜里,朱尔旦喝醉了先睡下,陆判官还在独自饮酒。朱尔旦忽然在醉梦中觉得腹部微微疼痛,醒来一看,陆判官正端坐在床前,剖开他的腹腔,把肠胃一条条取出来整理。
朱尔旦惊愕地说:“我们往日无仇无怨,你为什么要杀我?” 陆判官笑着说:“别怕!我是来给你换颗聪慧的心。” 他从容地把整理好的肠胃放回朱尔旦腹中,再把腹部合拢,最后用裹脚布缠住朱尔旦的腰。做完这些,床上没有一点血迹,朱尔旦只觉得腹部有些麻木。他看见陆判官把一块肉块放在桌上,便问是什么。陆判官说:“这是你的心。你写文章不快,是因为你的心窍堵塞了。我刚才在阴间,从千千万万颗心中,挑选了一颗最好的给你换上,留下这颗给阴间凑数。” 说完便起身关上门离开了。
天亮后,朱尔旦解开裹脚布一看,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红色的线痕。从此,他的文思突飞猛进,过目不忘。几天后,他又拿出文稿给陆判官看,陆判官说:“可以了。但你福分浅薄,不能大富大贵,只能考中乡试、科举罢了。” 朱尔旦问:“什么时候能考中?” 陆判官说:“今年的科试你必定能得第一。” 没多久,朱尔旦在科试中果然得了冠军,秋闱也考中了魁元。
文社里的朋友们以前常常嘲笑他,等看到他的考场文章后,都相视惊叹,仔细询问后才知道其中的奇遇。大家都恳求朱尔旦引荐,希望能和陆判官结交。陆判官答应了,众人隆重设宴等候。刚到一更天,陆判官就来了,红须飘动,目光炯炯如电。众人吓得脸色苍白,牙齿打颤,渐渐都找借口溜走了。
朱尔旦只好带着陆判官回家饮酒。喝醉后,朱尔旦说:“你为我洗肠换胃,我已经受了太多恩惠。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不知道行不行?” 陆判官请他直说。朱尔旦说:“心肠能换,相貌想必也能改。我的结发妻子,身材还算不错,只是容貌不太漂亮。想麻烦你用刀斧帮她换个容貌,怎么样?” 陆判官笑着说:“可以!我慢慢想办法。”
过了几天,陆判官半夜来敲门。朱尔旦急忙起身迎接,点灯一看,陆判官衣襟里裹着一样东西。朱尔旦询问是什么,陆判官说:“你之前嘱托的事,一直很难找到合适的目标。刚才我得到一颗美人头,特意来给你回话。” 朱尔旦拨开衣襟一看,那颗头颅的脖颈处还有湿血。陆判官催促他赶紧进屋,别惊动了鸡鸭狗。朱尔旦担心夜里门已经锁了,陆判官走过去用手一推,门就自己开了。
两人来到卧室,看见朱尔旦的妻子侧身睡着。陆判官把美人头交给朱尔旦抱着,自己从靴子里拿出一把匕首般的白刃,按住朱妻的脖子,用力一割,就像切豆腐一样,朱妻的头顺势落在枕畔。陆判官急忙从朱尔旦怀里取出美人头,对接在朱妻的脖颈上,仔细摆正位置后用力按牢,又移过枕头垫在朱妻的肩下,嘱咐朱尔旦把换下的头颅埋在隐蔽的地方,然后就离开了。
朱妻醒来后,觉得脖子微微发麻,脸颊有些粗糙,伸手一搓,竟搓下些血片,心里十分害怕,连忙喊丫鬟打水洗脸。丫鬟看见她脸上血迹斑斑,吓得惊叫起来,洗脸的水都变成了红色。朱妻抬手一看,自己的容貌完全变了,更是惊骇万分。她拿起镜子一照,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朱尔旦走进屋,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两人反复细看,只见朱妻长眉掩鬓,笑靥贴在颧骨旁,美得像画中人一样。解开衣领查验,脖颈上有一圈红线,上下皮肤颜色截然不同。
原来,吴侍御有个女儿长得十分美丽,还没出嫁就死了两任丈夫,所以十九岁了还没嫁人。上元节那天,她去十王殿游玩,当时游人混杂,有个无赖小偷看到她后心生爱慕,就偷偷打听她的住处,趁着夜里爬上梯子进入她家,凿开卧室的门,在床底下杀了一个丫鬟,逼迫吴小姐和他通奸。吴小姐奋力抵抗,大声呼救,小偷愤怒地杀了她。
吴夫人隐约听到吵闹声,叫丫鬟去查看,看到女儿的尸体后惊骇欲绝。全家人都起来了,把尸体停放在堂上,将头颅放在脖颈旁边,一家人哭号了一整夜。天亮后掀开被子一看,尸体还在,头颅却不见了。吴侍御把丫鬟们都鞭打了一顿,说她们看守不严,导致小姐的头颅被狗吃了。吴侍御把这事告到官府,官府严令限期捉拿凶手,可过了三个月也没抓到。
渐渐有关于朱家换头的奇闻传到了吴侍御耳中。吴侍御起了疑心,派一个老妇人去朱家打探。老妇人进屋见到朱尔旦的妻子后,吓得连忙跑回去告诉吴侍御。吴侍御看着女儿的尸体还在,又惊又疑,拿不定主意,猜测是朱尔旦用妖术杀了自己的女儿,于是去质问朱尔旦。朱尔旦说:“我妻子梦见自己换了头,我实在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你说我杀了她,真是冤枉我啊!”
吴侍御不信,把朱尔旦告上了官府。官府拘捕了朱家的人审讯,大家的说法都和朱尔旦一致,郡守也难以决断。朱尔旦回家后,向陆判官求救。陆判官说:“这不难,我会让他的女儿自己说明真相。”
吴侍御夜里梦见女儿对他说:“女儿是被苏溪的杨大年杀害的,和朱孝廉没有关系。他不满意自己妻子的容貌,陆判官就把我的头换给了他的妻子,这样我虽然身体死了,头却还活着。希望你别再和他结仇了。” 吴侍御醒来后告诉了妻子,妻子说自己也做了同样的梦。两人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官府。官府询问后,果然有杨大年这个人,便把他捉拿归案,杨大年最终认罪伏法。
吴侍御于是来到朱家,请求见朱尔旦的妻子,从此两人结为翁婿。吴侍御把朱尔旦妻子原来的头颅和自己女儿的尸体合在一起安葬了。
朱尔旦三次参加会试,都因为违反考场规则而落榜,于是灰心丧气,不再追求功名。又过了三十年,一天夜里,陆判官告诉朱尔旦:“你的寿命不长了。” 朱尔旦问还有多久,陆判官回答说五天。朱尔旦问:“你能救我吗?” 陆判官说:“生死是上天注定的,人怎么能私自更改?而且在豁达的人看来,生和死没什么区别,何必把生当作快乐,把死当作悲伤呢?”
朱尔旦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开始制作寿衣、棺材。一切准备就绪后,他穿着整齐的衣服去世了。第二天,妻子正扶着棺材哭泣,朱尔旦忽然缓缓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妻子吓得魂飞魄散,朱尔旦说:“我确实是鬼,但和生前没什么两样。我放心不下你孤儿寡母,心里实在眷恋。” 妻子大哭起来,泪水浸湿了衣襟,朱尔旦依依不舍地安慰她。妻子说:“古代有还魂的说法,你既然有灵,为什么不再活过来?” 朱尔旦说:“天数不可违背。” 妻子又问:“你在阴间做什么事?” 朱尔旦说:“陆判官推荐我负责督查案务,得了官爵,也没什么苦吃。” 妻子还想再说话,朱尔旦说:“陆判官和我一起来的,你可以准备些酒菜。” 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妻子按照他的话准备了酒菜,只听到屋里传来欢声笑语,声音洪亮,就像朱尔旦生前一样。半夜时分,妻子偷偷去看,屋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从那以后,朱尔旦每隔三四天就来一次,有时还留下来和妻子温存,家里的事情也会顺便打理。儿子朱玮当时才五岁,朱尔旦来的时候总会抱着他;等朱玮长到七八岁,朱尔旦就在灯下教他读书。朱玮也很聪慧,九岁就能写文章,十五岁就考进了县学,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其实是鬼魂。后来朱尔旦来得渐渐少了,只是偶尔来一次。
又一天夜里,朱尔旦来对妻子说:“今天我要和你永别了。” 妻子问:“你要去哪里?” 朱尔旦说:“我承蒙天帝任命为太华卿,马上要远赴任所,事务繁忙,路途遥远,所以不能再来了。” 母子俩拉着他哭了起来,朱尔旦说:“别这样!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家里的生计也能维持,哪有百年不分离的夫妻呢!” 他又看着儿子说:“要好好做人,别败坏了父亲的家业。十年后我们还能再见面。” 说完就径直出门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后来朱玮二十五岁考中进士,官任行人。他奉命祭祀西岳华山,途中经过华阴县时,忽然有一队车马仪仗疾驰而来,冲乱了他的随从队伍。朱玮十分惊讶,仔细一看,车里面坐的竟是他的父亲。朱玮连忙下车,跪在路边哭泣。父亲停下马车说:“你官声很好,我可以瞑目了。” 朱玮趴在地上不肯起来,父亲催促马车继续前行,车马疾驰而去,不再回头。走了几步后,父亲回头解开身上的佩刀,派人送给朱玮,远远地对他说:“戴上这把刀,你会显贵。” 朱玮想追上去,却见车马随从飘忽如风,瞬间就不见了。他悲痛了很久,抽出佩刀一看,刀身制作极为精良,上面刻着一行字:“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后来朱玮官至司马,生了五个儿子,分别叫朱沉、朱潜、朱沕、浑、朱深。一天夜里,朱玮梦见父亲对他说:“这把佩刀应该送给朱浑。” 朱玮听从了父亲的话。朱浑后来官至总宪,政绩很好,名声在外。
异史氏评论道:“截短仙鹤的腿来补野鸭的腿,刻意做作的人是荒谬的;把花移过来嫁接在别的树上,开创这种做法的人是奇特的。更何况是对人的肝胆进行雕琢,在人的脖颈上施加刀锥呢?陆判官这个人,可以说是外表丑陋而内心美好的人。从明朝末年到现在,时间不算久远,陵阳的陆判官还在吗?还有灵验吗?如果能给他当仆人,我也心甘情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