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
作者:蒲松龄
经典·经典完结1311931 字

第三十八章:青凤

更新时间:2025-11-11 16:31:46 | 字数:5634 字

原文:

太原耿氏,故大家,第宅弘阔。后凌夷,楼舍连亘,半旷废之,因生怪异,堂门辄自开掩,家人恒中夜骇哗。耿患之,移居别墅,留一老翁门焉。由此荒落益甚,或闻笑语歌吹声。

耿有从子去病,狂放不羁,嘱翁有所闻见,奔告之。至夜,见楼上灯光明灭,走报生。生欲入觇其异,止之不听。门户素所习识,竟拨蒿蓬,曲折而入。登楼,初无少异。穿楼而过,闻人语切切。潜窥之,见巨烛双烧,其明如昼。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媪相对,俱年四十馀。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右一女郎,才及笄耳。酒胾满案,围坐笑语。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来!」群惊奔匿。独叟诧问:「谁何入人闺闼?」生曰:「此我家也,君占之。旨酒自饮,不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审谛之,曰:「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从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斗!」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馔,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辈通家,座客无庸见避,还祈招饮。」叟呼:「孝儿!」俄少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儿也。」揖而坐,略审门阀。叟自言:「义君姓胡。」生素豪,谈论风生,孝儿亦倜傥,倾吐间,雅相爱悦。

生二十一,长孝儿二岁,因弟之。叟曰:「闻君祖纂《涂山外传》,知之乎?」答曰:「知之。」叟曰:「我涂山氏之苗裔也。唐以后,谱系犹能忆之;五代而上无传焉。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涂山女佐禹之功,粉饰多词,妙绪泉涌。叟大喜,谓子曰:「今幸得闻所未闻。公子亦非他人,可请阿母及青凤来共听之,亦令知我祖德也。」孝儿入帏中。少时媪偕女郎出,审顾之,弱态生娇,秋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叟指媪曰:「此为老荆。」又指女郎:「此青凤,鄙人之犹女也。颇慧,所闻见辄记不忘,故唤令听之。」生谈竟而饮,瞻顾女郎,停睇不转。女觉之,俯其首。生隐蹑莲钩,女急敛足,亦无愠怒。生神志飞扬,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媪见生渐醉益狂,与女俱去。生失望,乃辞叟出。而心萦萦,不能忘情于青凤也。

至夜复往,则兰麝犹芳,凝待终宵,寂无声咳。归与妻谋,欲携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从。生乃自往,读于楼下。夜方凭几,一鬼披发入,面黑如漆,张目视生。生笑,拈指研墨自涂,灼灼然相与对视,鬼惭而去。次夜更深,灭烛欲寝,闻楼后发扃,辟之閛然。急起窥觇,则扉半启。俄闻履声细碎,有烛光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凤也。骤见生,骇而却退,遽阖双扉。生长跪而致词曰:「小生不避险恶,实以卿故。幸无他人,得一握手为笑,死不憾耳。」女遥语曰:「惓惓深情,妾岂不知?但吾叔闺训严谨,不敢奉命。」生固哀之,曰:「亦不敢望肌肤之亲,但一见颜色足矣。」女似肯可,启关出,捉其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将入楼下,拥而加诸膝。女曰:「幸有夙分,过此一夕,即相思无益矣。」问:「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厉鬼以相吓,而君不动也。今已卜居他所,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发矣。」言已欲去,云:「恐叔归。」生强止之,欲与为欢。

方持论间,叟掩入。女羞惧无以自容,挽手依床,拈带不语。叟怒曰:「贱辈辱我门户!不速去,鞭挞且从其后!」女低头急去,叟亦出。生尾而听之,诃诟万端,闻青凤嘤嘤啜泣。生心意如割,大声曰:「罪在小生,与青凤何与!倘宥青凤,刀锯鈇钺,愿身受之!」良久寂然,乃归寝。自此第内绝不复声息矣。生叔闻而奇之,愿售以居,不较直。生喜,携家口而迁焉。居逾年甚适,而未尝须臾忘青凤也。

会清明上墓归,见小狐二,为犬逼逐。其一投荒窜去;一则皇急道上,望见生,依依哀啼,葛耳辑首,似乞其援。生怜之,启裳衿提抱以归。闭门,置床上,则青凤也。大喜,慰问。女曰:「适与婢子戏,遘此大厄。脱非郎君,必葬犬腹。望无以非类见憎。」生曰:「日切怀思,系于魂梦。见卿如得异宝,何憎之云!」女曰:「此天数也,不因颠覆,何得相从?然幸矣,婢子必言妾已死,可与君坚永约耳。」生喜,另舍居之。

积二年馀,生方夜读,孝儿忽入。生辍读,讶诘所来,孝儿伏地怆然曰:「家君有横难,非君莫救。将自诣恳,恐不见纳,故以某来。」问:「何事?」曰:「公子识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孝儿曰:「明日将过,倘携有猎狐,望君留之也。」生曰:「楼下之羞,耿耿在念,他事不敢预闻。必欲仆效绵薄,非青凤来不可!」孝儿零涕曰:「凤妹已野死三年矣。」生拂衣曰:「既尔,则恨滋深耳!」执卷高吟,殊不顾瞻。孝儿起,哭失声,掩面而去。生如青凤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则救之。适不之诺者,亦聊以报前横耳。」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昔虽获罪,乃家范应尔。」生曰:「诚然,但使人不能无介介耳。卿果死,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次日,莫三郎果至,镂膺虎皆,仆从甚赫。生门逆之。见获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抚之皮肉犹温。便托裘敝,乞得缀补。莫慨然解赠,生即付青凤,乃与客饮。

客既去,女抱狐于怀,三日而苏,展转复化为叟。举目见凤,疑非人间。女历言其情。叟乃下拜,惭谢前愆,喜顾女曰:「我固谓汝不死,今果然矣。」女谓生曰:「君如念妾,还祈以楼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之私。」生诺之。叟赧然谢别而去,入夜果举家来,由此如家人父子,无复猜忌矣。

生斋居,孝儿时共谈宴。生嫡出子渐长,遂使傅之,盖循循善教,有师范焉。

译文:

太原的耿家,原本是名门望族,宅院宏大宽敞。后来家道衰败,连绵的楼房大多荒废了。宅院因此出现了怪事,厅堂的大门常常自行开关,家里人总是在半夜被惊扰得惊叫喧哗。耿家对此很担忧,就搬到别墅居住,只留下一位老人看守大门。从此这座老宅就更加荒凉了,有时还能听到里面传出欢声笑语和吹拉弹唱的声音。

耿家有个侄子叫耿去病,为人狂放不羁。他嘱咐老人,要是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就赶紧告诉他。一天夜里,老人看到楼上灯光忽明忽暗,立刻跑去告知耿去病。耿去病想去里面看看究竟,老人阻拦他,他却不听。他本来就熟悉老宅的门户,于是拨开杂草,曲曲折折地走了进去。登上楼房,没发现什么异常。穿过楼房后,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他悄悄偷看,只见两根大蜡烛燃烧着,亮得如同白天。一位戴着儒帽的老者面朝南方坐着,一位老妇人相对而坐,两人都四十多岁。东边坐着一个少年,大概二十岁左右;右边是一位少女,刚到十五岁的年纪。桌上摆满了酒菜,四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耿去病突然闯进去,大笑着喊道:“有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啦!” 众人惊慌地四散躲藏。只有老者走出来,呵斥着问:“谁竟敢闯入别人的内室?” 耿去病说:“这是我家的内室,却被您占据了。好酒自己享用,也不邀请主人,未免太吝啬了吧?” 老者仔细打量他,说:“你不是这宅子的主人。” 耿去病说:“我是狂放的书生耿去病,是宅子主人的侄子。” 老者连忙行礼说:“久仰您的大名,如仰望泰山北斗!” 接着邀请他进屋,还吩咐家人换一桌酒菜。耿去病拦住了他。老者于是亲自给耿去病斟酒。耿去病说:“我们也算是通家之好,在座的宾客不必回避,还请叫他们出来一起喝酒吧。” 老者喊了声:“孝儿!” 不一会儿,那个少年从外面走了进来。老者介绍道:“这是我的儿子。” 少年向耿去病行礼后坐下,双方大致寒暄了家世。

老者自称姓胡,名义君。耿去病向来豪爽,说话风趣,孝儿也风度潇洒,两人交谈甚欢,彼此都很投缘。耿去病二十一岁,比孝儿大两岁,孝儿便以兄长之礼对待他。老者说:“听说你祖父编撰过《涂山外传》,你知道吗?” 耿去病回答:“知道。” 老者说:“我是涂山氏的后代。唐代以后的家族谱系我还能记得,五代之前的就没有记载了。希望你能指点一二。” 耿去病便大致讲述了涂山氏之女辅佐大禹治水的功劳,言辞生动,思路敏捷。老者十分高兴,对儿子说:“今天真是听到了前所未闻的事。耿公子不是外人,快去请你母亲和青凤来,让她们也听听,也好让她们了解祖上的功德。”

孝儿走进内室。没过多久,老妇人和那位少女一同走了出来。耿去病仔细打量那少女,只见她姿态娇柔,眼眸聪慧灵动,世间再难找到如此美丽的女子。老者指着老妇人说:“这是我的妻子。” 又指着少女说:“这是青凤,是我的侄女。她很聪慧,见过听过的事都不会忘记,所以叫她来听听。” 耿去病讲完后开始喝酒,目光一直停留在青凤身上,久久不挪开。青凤察觉到他的注视,就低下头。耿去病偷偷用脚轻碰青凤的小脚,青凤急忙收回脚,却没有生气。耿去病顿时心神荡漾,控制不住自己,拍着桌子说:“能娶到这样的女子,就算是让我做君王也不换!” 老妇人见他越喝越醉,言行越发轻狂,便拉着青凤起身,急忙撩起帘子退了进去。耿去病满心失望,只好辞别老者离开,但心里一直牵挂着青凤,难以忘怀。

当天夜里,耿去病又来到老宅,屋里还残留着青凤身上的香气,可他整整等了一夜,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他回家后和妻子商量,想带着家人搬到老宅居住,希望能再次见到青凤。妻子不同意,耿去病便独自搬到老宅,在楼下读书。夜里他正靠着书桌看书,一个披头散发的鬼怪走了进来,脸色漆黑如墨,瞪着眼睛看着他。耿去病却笑着,蘸了砚台里的墨汁涂在自己脸上,和鬼怪直勾勾地对视。鬼怪反倒羞愧地离开了。

第二天夜里,夜深人静时,耿去病吹灭蜡烛准备睡觉,听到楼后传来开门的声响。他急忙起身查看,只见门开了一条缝。很快,听到细碎的脚步声,房间里透出烛光。他一看,正是青凤。青凤突然看到他,吓得连连后退,赶忙关上了门。耿去病长跪在地,诚恳地说:“我不顾危险来到这里,全是因为你。幸好这里没有别人,能和你握握手笑一笑,就算死我也没有遗憾了。” 青凤在门内远远地说:“你的一片深情,我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叔父管教严格,我实在不敢答应你。” 耿去病不停地哀求:“我也不敢奢求肌肤之亲,只求能再看看你的样子就够了。” 青凤似乎被打动了,打开门拉着他的胳膊走进来。耿去病欣喜若狂,拉着她到楼下,将她抱坐在自己膝盖上。青凤说:“幸好我们有缘分,不过过了今晚,就算你再思念我也没用了。” 耿去病问她原因,青凤说:“叔父害怕你的狂放,已经选好了别的住处,全家人都在搬东西过去,只留我在这里看守,明天我也要离开了。” 说完就要起身告辞,说:“怕叔父回来发现。” 耿去病强行留住她,想要和她亲近。两人正拉扯着,老者突然闯了进来。青凤又羞又怕,无地自容,低着头靠在床边,捻着衣带一言不发。老者怒气冲冲地骂道:“你这贱人,玷污了我们的门户!还不快走,不然我就用鞭子抽你!” 青凤低着头匆匆离开,老者也跟了出去,一路上不停地辱骂。耿去病听到青凤小声地抽泣,心痛得像被刀割一样,大声喊道:“都是我的错,和青凤有什么关系?如果要责罚,就算是刀砍斧劈,我都愿意承受!” 过了很久,周围一片寂静。从此,老宅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耿去病的叔父听说这件事后,觉得很奇特,就愿意把老宅便宜卖给耿去病居住。耿去病很高兴,带着家人搬了进去。在这里住了一年多,日子过得很安稳,但他没有一刻忘记过青凤。

恰逢清明节,耿去病扫墓回来,看到两只小狐狸正被猎犬追赶。一只朝荒野跑去,另一只慌张地跑到路上,看到耿去病后,哀伤地啼叫着,耷拉着耳朵低着头,像是在向他求救。耿去病心生怜悯,掀开衣襟把它抱回了家。关上门把它放在床上后,小狐狸突然变成了人形,正是青凤。耿去病大喜过望,连忙慰问她。青凤说:“我刚才和丫鬟玩耍,没想到遭遇这样的大难。如果不是你,我肯定已经葬身狗腹了。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是异类而厌恶我。” 耿去病说:“我日夜思念你,连做梦都想着你。见到你就像得到了稀世珍宝,怎么会厌恶你呢!” 青凤说:“这都是天意啊,如果不是遭遇这场灾祸,我怎么能和你相伴呢?不过也算是幸运,丫鬟肯定以为我死了,今后我就能和你永远在一起了。” 耿去病十分高兴,专门收拾了一个房间让青凤居住。

过了两年多,一天夜里耿去病正在读书,孝儿突然闯了进来。耿去病放下书,惊讶地问他来做什么。孝儿跪在地上,悲痛地说:“我父亲遭遇横祸,只有你能救他。他本想亲自来求你,又怕你不肯见他,所以让我来。” 耿去病问:“出了什么事?” 孝儿说:“你认识莫三郎吗?” 耿去病说:“他是我父辈友人的儿子。” 孝儿说:“他明天会路过你家,要是他带着捕猎到的狐狸,希望你能把那只狐狸留下来。” 耿去病说:“当初在楼下受的羞辱,我至今耿耿于怀,别的事我不想管。你要是想让我帮忙,除非青凤来求我!” 孝儿流着泪说:“青凤妹妹已经死在荒野三年了!” 耿去病一甩袖子说:“既然这样,我对你父亲的怨恨就更深了!” 说完拿起书卷高声吟诵,再也不看孝儿一眼。孝儿站起身,失声痛哭着掩面离去。

耿去病立刻去青凤的住处,把刚才的事告诉了她。青凤脸色大变,急忙问:“你真的会救他吗?” 耿去病说:“救是会救的,刚才不答应,只是想报复一下他之前的蛮横罢了。” 青凤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我从小就没了父母,全靠叔父抚养长大。当初虽然是我犯了错,但也是家里的规矩使然。” 耿去病说:“话虽如此,但终究让人心里不舒服。要是你真的死了,我肯定不会救他。” 青凤笑着说:“你可真狠心啊!”

第二天,莫三郎果然来了。他骑着装饰华丽的骏马,随从众多,气势十足。耿去病出门迎接,看到他捕获了很多猎物,其中有一只黑狐,毛色上沾满了鲜血,用手摸去,皮肉还有温度。耿去病立刻借口自己的皮衣破了,请求莫三郎把这只黑狐送给自己缝补。莫三郎爽快地答应了,解下黑狐递给了他。耿去病马上把黑狐交给青凤,然后陪莫三郎喝酒。等客人走后,青凤把黑狐抱在怀里,悉心照料了三天,黑狐才慢慢苏醒过来,辗转变回了胡义君老人的模样。老人睁开眼睛看到青凤,惊讶得以为自己到了仙境。青凤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老人连忙起身向耿去病下拜,羞愧地道歉,为之前的过错忏悔。他欣慰地看着青凤说:“我就知道你没有死,现在果然应验了!” 青凤对耿去病说:“如果你心里有我,还请把楼上的宅院借给我们,让我能好好孝敬叔父,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耿去病答应了。老人满脸愧疚地谢过耿去病,先离开了。到了夜里,胡家一家人果然都搬了过来。从此,两家人相处得像亲人父子一样,再也没有任何猜忌。耿去病在书房读书时,孝儿也常常过来和他一起谈笑宴饮。耿去病的嫡子渐渐长大,耿去病就让孝儿教导他,孝儿教学严谨,很有老师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