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
作者:蒲松龄
经典·经典完结1311931 字

第二十一篇:娇娜

更新时间:2025-11-11 16:02:50 | 字数:6988 字

原文:

孔生雪笠,圣裔也。为人蕴藉,工诗。有执友令天台,寄函招之。生往,令适卒,落拓不得归,寓菩陀寺,佣为寺僧抄录。寺西百馀步有单先生第,先生故公子,以大讼萧条,眷口寡,移而乡居,宅遂旷焉。

一日大雪崩腾,寂无行旅。偶过其门,一少年出,丰采甚都。见生,趋与为礼,略致慰问,即屈降临。生爱悦之,慨然从入。屋宇都不甚广,处处悉悬锦幕,壁上多古人书画。案头书一册,签曰《琅嬛琐记》。翻阅一过,皆目所未睹。生以居单第,以为第主,即亦不审官阀。少年细诘行踪,意怜之,劝设帐授徒。生叹曰:「羁旅之人,谁作曹丘者?」少年曰:「倘不以驽骀见斥,愿拜门墙。」生喜,不敢当师,请为友。便问:「宅何久锢?」答曰:「此为单府,曩以公子乡居,是以久旷。仆,皇甫氏,祖居陜。以家宅焚于野火,暂借安顿。」生始知非单。当晚谈笑甚欢,即留共榻。

昧爽,即有僮子炽炭火于室。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拥被坐。僮入白:「太翁来。」生惊起。一叟入,鬓发皤然,向生殷谢曰:「先生不弃顽儿,遂肯赐教。小子初学涂鸦,勿以友故,行辈视之也。」已,乃进锦衣一袭,貂帽、袜、履各一事。视生盥栉已,乃呼酒荐馔。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数行,叟兴辞曳杖而去。餐讫,公子呈课业,类皆古文词,并无时艺。问之,笑云:「仆不求进取也。」抵暮,更酌曰:「今夕尽欢,明日便不许矣。」呼僮曰:「视太公寝未?已寝,可暗唤香奴来。」僮去,先以绣囊将琵琶至。少顷一婢入,红妆艳艳。公子命弹湘妃,婢以牙拨勾动,激扬哀烈,节拍不类夙闻。又命以巨觞行酒,三更始罢。次日早起共读。公子最慧,过目成咏,二三月后,命笔警绝。相约五日一饮,每饮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气热,目注之。公子已会其意,曰:「此婢乃为老父所豢养。兄旷邈无家,我夙夜代筹久矣,行当为君谋一佳耦。」生曰:「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诚少所见而多所怪者矣。以此为佳,君愿亦易足也。」居半载,生欲翱翔郊郭,至门,则双扉外扃,问之,公子曰:「家君恐交游纷意念,故谢客耳。」生亦安之。

时盛暑溽热,移斋园亭。生胸间肿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呻吟。公子朝夕省视,眠食俱废。又数日创剧,益绝食饮。太翁亦至,相对太息。公子曰:「儿前夜思先生清恙,娇娜妹子能疗之,遣人于外祖母处呼令归。何久不至?」俄僮入白:「娜姑至,姨与松姑同来。」父子即趋入内。少间,引妹来视生。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细柳生姿。生望见艳色,频呻顿忘,精神为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同胞也,妹子好医之。」女乃敛羞容,揄长袖,就榻诊视。把握之间,觉芳气胜兰。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脉动矣。然症虽危,可治;但肤块已凝,非伐皮削肉不可。」乃脱臂上金钏安患处,徐徐按下之。创突起寸许,高出钏外,而根际余肿,尽束在内,不似前如碗阔矣。乃一手启罗衿,解佩刀,刃薄于纸,把钏握刃,轻轻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生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几割断腐肉,团团然如树上削下之瘿。又呼水来,为洗割处。口吐红丸如弹大,著肉上按令旋转。才一周,觉热火蒸腾;再一周,习习作痒;三周已,遍体清凉,沁入骨髓。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趋步出。

生跃起走谢,沉痼若失。而悬想容辉,苦不自已。自是废卷痴坐,无复聊赖。公子已窥之,曰:「弟为兄物色得一佳耦。」问:「何人?」曰:「亦弟眷属。」生凝思良久,但云:「勿须也!」面壁吟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公子会其旨,曰:「家君仰慕鸿才,常欲附为婚姻。但止一少妹,齿太稚。有姨女阿松,年十八矣,颇不粗陋。如不见信,松姊日涉园亭,伺前厢可望见之。」生如其教,果见娇娜偕丽人来,画黛弯蛾,莲钩蹴凤,与娇娜相伯仲也。生大悦,求公子作伐。公子异日自内出,贺曰:「谐矣。」乃除别院,为生成礼。是夕鼓吹阗咽,尘落漫飞,以望中仙人,忽同衾幄,遂疑广寒宫殿,未必在云霄矣。合卺之后,甚惬心怀。

一夕公子谓生曰:「切磋之惠,无日可以忘之。近单公子解讼归,索宅甚急,意将弃此而西。势难复聚,因而离绪萦怀。」生愿从之而去。公子劝还乡闾,生难之。公子曰:「勿虑,可即送君行。」无何,太翁引松娘至,以黄金百两赠生。公子以左右手与生夫妇相把握,嘱闭目勿视。飘然履空,但觉耳际风鸣,久之,曰:「至矣。」启目果见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门,母出非望,又睹美妇,方共忻慰。及回顾,则公子逝矣。松娘事姑孝,艳色贤名,声闻遐迩。

后生举进士,授延安司李,携家之任。母以道远不行。松娘生一男名小宦。生以忤直指罢官,挂碍不得归。偶猎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骊驹,频频瞻视。细看则皇甫公子也。揽辔停骖,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树木浓昏,荫翳天日。入其家,则金沤浮钉,宛然世家。问妹子,已嫁;岳母,已亡。深相感悼。经宿别去,偕妻同返。娇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姊姊乱吾种矣。」生拜谢曩德。笑曰:「姊夫贵矣。创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吴郎亦来谒拜。信宿乃去。

一日公子有忧色,谓生曰:「天降凶殃,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锐自任。公子趋出,招一家俱入,罗拜堂上。生大骇,亟问。公子曰:「余非人类,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以身赴难,一门可望生全;不然,请抱子而行,无相累。」生矢共生死。乃使仗剑于门,嘱曰:「雷霆轰击,勿动也!」生如所教。果见阴云昼暝,昏黑如。回视旧居,无复闳,惟见高冢岿然,巨穴无底。方错愕间,霹雳一声,摆簸山岳,急雨狂风,老树为拔。生目眩耳聋,屹不少动。忽于繁烟黑絮之中,见一鬼物,利喙长爪,自穴攫一人出,随烟直上。瞥睹衣履,念似娇娜。乃急跃离地,以剑击之,随手堕落。忽而崩雷暴裂,生仆遂毙。

少间晴霁,娇娜已能自苏。见生死于旁,大哭曰:「孔郎为我而死,我何生矣!」松娘亦出,共舁生归。娇娜使松娘捧其首,先以金簪拨其齿,自乃撮其颐,以舌度红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红丸随气入喉,格格作响,移时豁然而苏。见眷口,恍如梦悟。于是一门团圆,惊定而喜。生以幽旷不可久居,议同旋里。满堂交赞,惟娇娜不乐。生请与吴郎俱,又虑翁媪不肯离幼子。终日议不果。忽吴家一小奴,汗流气促而至。惊致研诘,则吴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门俱没。娇娜顿足悲伤,涕不可止。共慰劝之。而同归之计遂决。

生入城,勾当数日,遂连夜趣装。既归以闲园寓公子,恒返关之;生及松娘至,始发扃。生与公子兄妹,棋酒谈宴若一家然。小宦长成,貌韶秀,有狐意。出游都市,共知为狐儿也。

异史氏曰:「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观其容,可以疗饥;听其声,可以解颐。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矣」。

译文:

书生孔雪笠是孔子的后裔,为人宽厚有涵养,擅长作诗。他有个挚友在浙江天台当县令,来信邀请他前往。可孔雪笠到天台时,县令恰巧去世了。他穷困潦倒,没法返乡,只好寄居在普陀寺,受雇于寺里僧人抄录经文度日。普陀寺西边百步左右,有座单先生的宅院。单先生本是富贵子弟,因一场大案家境败落,家里人少,就搬到乡下居住,这座宅子从此闲置下来。一天,大雪纷飞,路上看不到行人。孔雪笠偶然路过单家门口,一个容貌俊秀、气度不凡的少年走了出来。少年见到他,上前见礼,简单寒暄后便邀请他进屋坐坐。孔雪笠对少年心生好感,爽快地跟着进了门。宅院不算宽敞,但各处都挂着锦缎帷幕,墙上还挂着不少古人的字画。桌上放着一本书,封面上题着《琅嬛琐记》。孔雪笠翻看了几页,里面的内容都是从未见过的。他以为少年是单家主人,也就没问对方的家世门第。少年仔细询问了他的遭遇,很是同情,劝他开馆教书。孔雪笠叹息道:“我一个漂泊在外的人,谁会帮我引荐学生呢?” 少年说:“要是你不嫌弃我资质平庸,我愿意拜你为师。” 孔雪笠十分高兴,不敢以老师自居,请求和少年结为朋友。他又问:“这宅子怎么总关着大门?” 少年答道:“这是单家的宅子,之前单公子回乡居住,所以空了很久。我姓皇甫,祖籍陕西,家里的房子被野火烧了,暂时借这里安顿。” 孔雪笠这才知道他不是单家人。当晚两人相谈甚欢,少年便留孔雪笠同住。第二天拂晓,就有书童进屋来生火。少年先起身进了内室,孔雪笠还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书童进来说:“太公来了。” 孔雪笠急忙起身。一位白发老人走进来,恳切地向他道谢:“承蒙先生不嫌弃我那顽劣的儿子,愿意教导他。这孩子刚学写字,你别因为你们是朋友,就把他当作同辈看待。” 说完,老人送上一套锦缎衣服,还有一顶貂皮帽子、一双袜子和一双鞋子。等孔雪笠洗漱完毕,老人又吩咐下人摆上酒菜。桌上的器具和人们穿的衣服,都不知道是什么名贵物件,光彩耀眼。酒过几巡,老人起身告辞,拄着拐杖离开了。饭后,皇甫公子拿出自己的习作给孔雪笠看,都是些古文,没有科举应试的八股文。孔雪笠问起缘由,公子笑着说:“我不求通过科举谋求功名。” 到了傍晚,公子又摆上酒宴说:“今晚咱们尽情欢乐,从明天起就不能这样了。” 他吩咐书童:“看看太公睡了没有,要是睡了,悄悄把香奴叫来。” 书童离去后,先拿了个绣囊装着的琵琶进来。不一会儿,一个妆容艳丽的婢女走进来。公子让她弹奏《湘妃》曲,婢女用象牙拨片拨动琴弦,琴声激昂又带着悲怆,节奏和平时听到的大不一样。公子又让她用大酒杯劝酒,一直到三更才散席。第二天起,两人每天早起一起读书。皇甫公子十分聪慧,看书过目不忘,两三个月后,写出的文章立意深刻,文采出众。两人约定每五天喝一次酒,每次都要请香奴来。一天晚上,孔雪笠喝酒喝得正尽兴,目不转睛地盯着香奴。公子看穿了他的心思,说:“这个婢女是我父亲养的。你孤身一人没有家室,我早就替你盘算这件事了,很快就为你找个好妻子。” 孔雪笠说:“要是真能成全我,希望能找个像香奴这样的。” 公子笑着说:“你真是少见多怪,要是这样就满足了,你的心愿也太容易实现了。”过了半年,孔雪笠想去城外走走,到门口却发现大门从外面锁着。他询问原因,公子说:“我父亲担心来往的朋友让你分心,所以谢绝了宾客。” 孔雪笠也就安心待了下来。当时正是盛夏,天气闷热,他便搬到园子里的亭子里读书。没多久,他胸口肿起一个桃子大的肿块,一夜之间就长到碗那么大,疼得他不停呻吟。皇甫公子每天早晚都来看望他,寝食难安。又过了几天,病情越发严重,孔雪笠连饭和水都咽不下去了。太公也赶来,和公子一起叹气。公子说:“前天晚上我想到,我妹妹娇娜能治这种病。我已经派人去外祖母家叫她了,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没多久,书童进来禀报:“娇娜姑娘来了,姨妈和阿松姑娘也一同来了。” 父子俩连忙起身进了内室。一会儿,公子带着妹妹娇娜来探望孔雪笠。娇娜大概十三四岁,眼神灵动,身姿纤细窈窕。孔雪笠看到她的容貌,瞬间就忘了疼痛,精神也清爽了不少。公子对娇娜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情同手足,你好好给他治治。” 娇娜收起羞涩,卷起衣袖,走到床边为孔雪笠诊治。孔雪笠触到她的手指,只觉得一股比兰花还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娇娜笑着说:“你这病也难怪会得,是心绪波动引发的。虽然病情危急,但能治好。只是肿块已经凝结,得割掉腐肉才行。” 说着,她摘下手臂上的金镯子放在肿块处,慢慢往下按。肿块立刻凸起一寸多,高出镯子,周围的红肿都被圈在镯子里面,不像之前那样碗口般大小了。接着她掀开衣襟,取出一把薄如纸片的佩刀,一手按住镯子,一手握着刀,顺着肿块根部轻轻割了下去。紫血不断流出,弄脏了床席。可孔雪笠一心贪恋娇娜的美貌,不仅不觉得疼,反而担心手术太快,不能多和她亲近一会儿。很快,一块像树瘤似的腐肉被割了下来。娇娜又让人端来水,清洗伤口,接着她从嘴里吐出一颗弹珠大小的红丸,放在伤口上,用手按着让红丸旋转。刚转一圈,孔雪笠觉得伤口灼热;转第二圈时,伤口微微发痒;转完第三圈,全身都清凉无比,舒服到了骨子里。娇娜收起红丸吞进嘴里,说:“好了!” 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孔雪笠立刻起身道谢,身上的顽疾仿佛瞬间消失了。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娇娜的容貌,难以平静。从那以后,孔雪笠再也无心读书,常常呆坐着,心里烦闷不已。公子看穿了他的心思,说:“我为你找了个好妻子。” 孔雪笠问:“是谁?” 公子答道:“也是我的亲戚。” 孔雪笠沉思许久,只说:“不必了。” 他面对墙壁吟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公子明白他的意思,说:“我父亲仰慕你的才华,一直想和你结为姻亲。只是我只有一个小妹妹,年纪太小。我姨妈有个女儿叫阿松,今年十八岁,相貌一点也不差。要是你不信,阿松姐姐每天都会来园亭,你在前面厢房就能看到她。” 孔雪笠按照公子说的去做,果然看到娇娜陪着一位美丽的女子走来,那女子眉如弯黛,脚穿凤鞋,容貌和娇娜不相上下。孔雪笠十分高兴,请求公子做媒。第二天,公子从内室出来道贺:“成了!” 于是收拾出一座别院,为孔雪笠和阿松举行了婚礼。当晚,鼓乐喧天,孔雪笠看着眼前如仙人般的妻子,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月宫,满心欢喜。成婚之后,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一天晚上,公子对孔雪笠说:“你教导我的恩情,我日夜都不敢忘。最近单公子打赢官司回来了,催着要回宅子,态度很坚决。我们打算放弃这里西归故里,以后恐怕很难再相聚了,想到这里就满心离愁。” 孔雪笠愿意跟他们一起走,公子却劝他回自己的家乡,孔雪笠有些为难。公子说:“别担心,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没多久,太公带着阿松赶来,送给孔雪笠一百两黄金。公子左右手分别握住孔雪笠夫妇的手,嘱咐他们闭上眼睛不要看。孔雪笠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仿佛在空中飞行,耳边风声呼啸。过了很久,公子说:“到了。” 孔雪笠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家乡,这才知道公子不是凡人。他高兴地叩响家门,母亲意外又惊喜,看到美丽的儿媳更是欣慰不已。等他们回头再看,公子已经不见了踪影。阿松侍奉婆婆十分孝顺,她的美貌和贤德很快传遍了乡里。

后来,孔雪笠考中进士,被任命为延安府司理,带着家人赴任,母亲因为路途遥远没有同行。阿松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小宦。孔雪笠因为得罪了巡按御史而被罢官,受牵连无法返乡。一天,他在郊外打猎,遇到一个英俊的少年骑着黑马,频频回头看他。仔细一看,竟是皇甫公子。两人拉住马缰绳停下,悲喜交加。公子邀请孔雪笠去家里做客,到了一个村子,树木茂密,遮天蔽日。进入公子家中,只见门窗上装饰着金钉,俨然是富贵人家的气派。孔雪笠问起娇娜,公子说她已经嫁人,岳母也已经去世,两人都感慨不已。住了一晚后,孔雪笠告别离去,后来又带着妻子阿松一同返回探望,娇娜也来了,她抱着小宦逗弄道:“姐姐把我们家的血统都搅乱啦。” 孔雪笠向她道谢当年的救命之恩,娇娜笑着说:“姐夫现在显贵了,难道还没忘记当年的伤痛吗?” 娇娜的丈夫吴郎也前来拜见,孔雪笠夫妇住了两晚才离开。

一天,公子面带忧愁地对孔雪笠说:“上天要降下灾祸,你能救我们一家吗?” 孔雪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坚定地表示愿意帮忙。公子快步走出,把全家人都叫到堂上,对着孔雪笠跪拜。孔雪笠大惊,急忙询问缘由。公子说:“我们不是人类,而是狐族。现在将要遭遇雷霆之劫,你要是愿意以身相护,我们一家或许能保全性命。不然的话,你就带着孩子走吧,不要连累你。” 孔雪笠发誓要和他们同生共死。公子让他手持宝剑站在门口,嘱咐道:“无论雷霆如何轰击,你都不能动!” 孔雪笠按照他的话去做。很快,天空乌云密布,白天变得像黑夜一样昏暗。回头再看公子的住所,已经没有了房屋,只剩下一座高大的坟墓和一个无底的洞穴。孔雪笠正惊愕间,一声霹雳巨响,山摇地动,狂风暴雨接踵而至,老树都被连根拔起。孔雪笠被震得目眩耳聋,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忽然,在浓烟黑雾中,他看到一个长着尖利嘴巴和爪子的鬼物,从洞穴里抓着一个人飞了出来,顺着烟雾直冲上天。孔雪笠瞥见那人的衣服鞋子,觉得像是娇娜,急忙纵身跳起,挥剑砍去,鬼物手中的人应声落下。紧接着,又一声巨雷爆裂,孔雪笠被震倒在地,当场死去。

过了一会儿,天气转晴,娇娜已经能够自己苏醒过来。她看到孔雪笠死在旁边,大哭道:“孔郎是为我而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阿松也赶了出来,和娇娜一起把孔雪笠抬回家中。娇娜让阿松捧着孔雪笠的头,让哥哥用金簪撬开他的牙齿,自己则捏住他的下巴,把舌头伸进他嘴里,将那颗红丸渡了过去,又对着他的嘴吹气。红丸随着气息进入孔雪笠的喉咙,发出格格的声响。过了一阵子,孔雪笠缓缓苏醒过来,看到全家人都围在身边,仿佛做了一场梦。于是一家人团聚,惊魂未定后满心欢喜。

孔雪笠觉得坟墓旁边不宜久居,提议一起返回自己的家乡。全家人都表示赞同,只有娇娜不太高兴。孔雪笠邀请她和吴郎一起走,又担心太公太婆舍不得年幼的孩子,一整天都没商量出结果。忽然,吴家的一个小仆人气喘吁吁地赶来,众人急忙询问,才知道吴郎家也在同一天遭遇了劫难,全家人都死了。娇娜顿足痛哭,泪流不止。大家一起安慰劝说她,这才下定决心一同返回孔雪笠的家乡。孔雪笠进城处理好善后事宜,连夜收拾行装出发。回到家乡后,他把家中的闲置园子给皇甫公子一家居住,平时总是关着门,只有孔雪笠和阿松前来时才开门。孔雪笠和皇甫公子兄妹一起下棋、喝酒、聊天,就像一家人一样。小宦渐渐长大,容貌俊秀,带着几分狐族的灵气。他到城里游玩,人们都知道他是狐族的孩子。

异史氏评论道:“我对于孔雪笠,不羡慕他得到了美丽的妻子,而是羡慕他得到了亲密的挚友。看到娇娜的容貌就能忘记饥饿,听到她的声音就能开怀大笑。能有这样的良友,时常一起饮酒畅谈,那种精神上的契合与共鸣,远比男女之间的肌肤之亲更为珍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