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篇：绿衣女

原文：
于璟，字小宋，益都人，读书醴泉寺。夜方披诵，忽一女子在窗外赞曰：「于相公勤读哉！」因念深山何处得女子？方疑思间，女子已推扉笑入，曰：「勤读哉！」于惊起，视之，绿衣长裙，婉妙无比。

于知非人，因诘里居。女曰：「君视妾当非能咋噬者，何劳穷问？」于心好之，遂与寝处。罗襦既解，腰细殆不盈掬。更筹方尽，翩然遂出。由此无夕不至。一夕共酌，谈吐间妙解音律。于曰：「卿声娇细，倘度一曲，必能消魂。」女笑曰：「不敢度曲，恐销君魂耳。」于固请之。曰：「妾非吝惜，恐他人所闻。君必欲之，请便献丑，但只微声示意可耳」遂以莲钩轻点床足，歌云：「树上乌臼鸟，赚奴中夜散。不怨绣鞋湿，只恐郎无伴。」声细如蝇，裁可辨认。而静听之，宛转滑烈，动耳摇心。

歌已，启门窥曰：「防窗外有人。」绕屋周视，乃入。生曰：「卿何疑惧之深？笑曰：「谚云：『偷生鬼子常畏人。』妾之谓矣。」既而就寝，惕然不喜，曰：「生平之分，殆止此乎？」于急问之，女曰：「妾心动，妾禄尽矣。」于慰之曰：「心动眼輶，盖是常也，何遽此云？」女稍释，复相绸缪。更漏既歇，披衣下榻。方将启关，徘徊复返，曰：「不知何故，只是心怯。乞送我出门。」于果起，送诸门外。女曰：「君伫望我，我逾垣去，君方归。」于曰：「诺。」

视女转过房廊，寂不复见。方欲归寝，闻女号救甚急。于奔往，四顾无迹，声在檐间。举首细视，则一蛛大如弹，抟捉一物，哀鸣声嘶。

于破网挑下，去其缚缠，则一绿蜂，奄然将毙矣。捉归室中置案头，停苏移时，始能行步。徐登砚池，自以身投墨汁，出伏几上，走作「谢」字。频展双翼，已乃穿窗而去。自此遂绝。

译文：
书生于璟，字小宋，是益都人，在醴泉寺读书。一天夜里，他正翻书诵读，忽然有个女子在窗外称赞道：“于相公读书真勤勉啊！” 于璟心里暗想，深山老林里哪来的女子？正疑惑间，女子已经推开门笑着走了进来，又说了一遍：“真是勤勉好学！” 于璟惊讶地站起身，只见女子身着绿衣长裙，容貌身姿美好到了极点。于璟知道她不是普通人，执意追问她的住处。女子说：“你看我不像会伤害人的样子，何必这么追问到底呢？” 于璟心里很喜欢她，便和她同床共眠。女子脱去衣衫后，腰细得几乎不满一把。天快亮时，她便轻盈地离开了。从此以后，她每晚都会来。一天晚上，两人一起饮酒，交谈间，于璟发现女子对音律十分精通。他说：“你的声音娇柔纤细，要是唱首曲子，一定让人沉醉不已。” 女子笑着说：“我可不敢唱歌，怕把你的魂儿都勾走了。” 于璟执意请她唱，女子才说：“我不是舍不得唱，是怕被别人听见。你要是一定要听，我就献丑了，只是我只能小声唱给你听。” 说完，她用脚尖轻轻点着脚踏打节拍，唱道：“树上的乌臼鸟，骗得我半夜离散。我不埋怨露水打湿了绣鞋，只担心心上人孤单无伴。”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勉强才能听清。可静下心仔细听，歌声婉转流畅又高亢清亮，让人听了心神激荡。唱完歌，女子开门探头望了望，说：“得提防窗外有人。” 又绕着屋子查看了一圈，才回到屋里。于璟问她：“你怎么这么胆小多疑？” 女子笑着回答：“俗话说‘苟且偷生的小鬼总是怕人’，说的就是我呀。” 后来两人入睡，女子却忽然面露不安，叹气道：“咱们之间的缘分，恐怕就要到头了吧？” 于璟急忙追问缘由，女子说：“我心跳得厉害，恐怕我的阳寿要尽了。” 于璟安慰她：“心跳眼跳都是常有的事，怎么能这么胡思乱想呢？” 女子的心情才稍稍好转，两人又亲热了一番。天快亮时，女子披衣下床，刚要开门，却犹豫着返了回来，说：“不知怎么回事，我心里总发慌，求你送我出门吧。” 于璟便起身送她到门外。女子说：“你在这儿看着我，等我翻过墙，你再回去。” 于璟答应了。他看着女子转过走廊，很快就没了踪影。正准备回房睡觉，于璟忽然听到女子急切的呼救声。他赶忙跑过去，四处查看却没看到人影，声音像是从房檐下传来的。抬头仔细一看，只见一只弹丸大小的蜘蛛正抓住一个东西，那东西发出凄厉的哀鸣。于璟挑破蜘蛛网，解开缠在上面的丝，发现竟是一只绿蜂，已经奄奄一息了。他把绿蜂拿回屋里，放在桌案上。过了好一会儿，绿蜂才慢慢苏醒过来，能够爬行。它缓缓爬到砚台边，把自己的身体蘸满墨汁，然后爬到桌面上，爬出了一个 “谢” 字。它频频扇动翅膀，随后就穿过窗户飞走了。从那以后，女子再也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