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九十三篇:伍秋月
原文:
秦邮王鼎字仙湖,为人慷慨有力,广交游。年十八,未娶,妻殒。每远游,恒经岁不返。兄鼐,江北名士,友于甚笃。劝弟勿游,将为择偶。生不听,命舟抵镇江访友,友他出,因税居于逆旅阁上。江水澄波,金山在目,心甚快之。
次日,友人来,请生移居,辞不去。居半月馀,夜梦女郎,年可十四五,容华端妙,上床与合,既寤而遗。颇怪之,亦以为偶然。入夜,又梦之;如是三四夜。心大异,不敢息烛,身虽偃卧,惕然自警。才交睫,梦女复来,方狎,忽自惊寤,急开目,则少女如仙,俨然犹在抱也。见生醒,顿自愧怯。生虽知非人,意亦甚得,无暇问讯,直与驰骤。女若不堪,曰:「狂暴如此,无怪人不敢明告也。」生始诘之,答云:「妾伍氏秋月。先父名儒,邃于《易》数。常珍爱妾,但言不永寿,故不许字人。后十五岁果夭殁,即攒瘗阁东,令与地平,亦无冢志,惟立片石于棺侧,曰:『女秋月,葬无冢,三十年,嫁王鼎。』
今已三十年,君适至。心喜,亟欲自荐,寸心羞怯,故假之梦寐耳。」王亦喜,复求讫事。曰:「妾少须阳气,欲求复生,实不禁此风雨。后日好合无限,何必今宵。」遂起而去。次日复至,坐对笑谑,欢若平生。灭烛登床,开异生人,但女既起,则遗泄流离,沾染茵褥。
一夕,明月莹澈,小步庭中,问女:「冥中亦有城郭否?」答曰:「等耳。冥间城府,不在此处,去此可三四里。但以夜为昼。」问:「生人能见之否?」答云:「亦可。」生请往观,女诺之。乘月去,女飘忽若风,王极力追随,欻至一处,女言:「不远矣。」生瞻望殊无所见。女以唾涂其两眦,启之,明倍于常,视夜色不殊白昼。顿见雉堞在杳霭中。
路上行人,趋如墟市。俄二皂絷三四人过,末一人怪类其兄;趋近视之,果兄,骇问:「兄那得来?」兄见生,潸然零涕,言:「自不知何事,强被拘囚。」王怒曰:「我兄秉礼君子,何至缧绁如此!」便请二皂,幸且宽释。皂不肯,殊大傲睨,生恚,欲与争,兄止之曰:「此是官命,亦合奉法。但馀乏用度,索贿良苦。弟归,宜措置。」生把兄臂,哭失声。皂怒,猛掣项索,兄顿颠蹶。生见之,忿火填胸,不能制止,即解佩刀,立决皂首。一皂喊嘶,生又决之。女大惊曰:「杀官使,罪不宥!迟则祸及!请即觅舟北发,归家勿摘提幡,杜门绝出入,七日保无虑也。」王乃挽兄夜买小舟,火急北渡。归见吊客在门,知兄果死。
闭门下钥,始入,视兄已渺,入室,则亡者已苏,便呼:「饿死矣!可急备汤饼。」时死已二日,家人尽骇,生乃备言其故。七日启关,去丧幡,人始知其复苏。亲友集问,但伪对之。
转思秋月,想念颇烦,遂复南下至旧阁,秉烛久待,女竟不至。朦胧欲寝,见一妇人来,曰:「秋月小娘子致意郎君:前以公役被杀,凶犯逃亡,捉得娘子去,见在监押,押役遇之虐。日日盼郎君,当谋作经纪。」王悲愤,便从妇去。至一城都,入西郭,指一门曰:「小娘子暂寄此间。」
王入,见房舍颇繁,寄顿囚犯甚多,并无秋月。又进一小扉,斗室中有灯火。王近窗以窥,则秋月在榻上,掩袖呜泣。二役在侧,撮颐捉履,引以嘲戏,女啼益急。一役挽颈曰:「既为罪犯,尚守贞耶?」王怒,不暇语,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斩如麻,篡取女郎而出,幸无觉者。
裁至旅舍,蓦然即醒。方怪幻梦之凶,见秋月含睇而立。生惊起曳坐,告之以梦。女曰:「真也,非梦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女叹曰:「此有定数。妾待月尽,始是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当速发瘗处,载妾同归,日频唤妾名,三日可活。但未满时日,骨软足弱,不能为君任井臼耳。」言已,草草欲出。又返身曰:「妾几忘之,冥追若何?生时,父传我符书,言三十年后可佩夫妇。」乃索笔疾书两符,曰:「一君自佩,一粘妾背。」
送之出,志其没处,掘尺许即见棺木,亦已败腐。侧有小碑,果如女言。发棺视之,女颜色如生。抱入房中,衣裳随风尽化。粘符已,以被褥严裹,负至江滨,呼拢泊舟,伪言妹急病,将送归其家。
幸南风大竞,甫晓已达里门。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惊顾,亦莫敢直言其惑。生启衾,长呼秋月,夜辄拥尸而寝。日渐温暖,三日竟苏,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但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每劝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积德诵经以忏之。不然,寿恐不永也。」生素不佞佛,至此皈依甚虔。后亦无恙。
异史氏曰:「余欲上言定律,『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盖此辈无有不可杀者也。故能诛锄蠹役者,即为循良;即稍苛之,不可谓虐。况冥中原无定法,倘有恶人,刀锯鼎镬,不以为酷。若人心之所快,即冥王之所善也。岂罪致冥追,遂可幸而逃哉!」
译文:
秦邮有个叫王鼎,字仙湖的人,为人大方且孔武有力,交游广泛。他十八岁时还没娶妻,未婚妻就去世了。他常常外出远游,往往一整年都不回家。他的哥哥王鼐是江北的知名学者,兄弟情谊十分深厚,劝说弟弟不要再四处游荡,还打算帮他物色妻子。但王鼎没听从,坐船去镇江拜访朋友,可朋友出门了,他便在一家客栈的楼上住了下来。这里能看到清澈的江水和远处的金山,王鼎心里十分畅快。第二天朋友回来请他搬家,他却推辞没去。
住了半个多月后,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容貌端庄秀丽,上床与他缠绵,醒来后发现自己遗精了。他虽觉得奇怪,却只当是偶然。可之后接连三四晚都做了同样的梦,他心里越发异样。于是夜里不敢熄灯,即便躺下也时刻警惕着。刚一合眼,那姑娘又在梦中出现,正当两人亲昵时,他突然惊醒,睁眼一看,那姑娘竟像仙女般真的躺在自己怀里。姑娘见他醒了,顿时露出羞愧胆怯的神情。王鼎明知她不是凡人,却满心欢喜,来不及询问,便与她亲热起来。姑娘像是难以承受,说道:“你这般粗暴,难怪人家不敢当面跟你说明情况。” 王鼎这才追问缘由。
姑娘答道:“我姓伍名叫秋月。我父亲曾是有名的学者,精通易学。他一直很疼爱我,只是说我寿命不长,所以没让我嫁人。我十五岁时果然去世了,父亲把我浅埋在客栈东边,地面弄得和别处一样平,也没立墓碑,只在棺材旁立了块小石头,上面写着‘女秋月,葬无冢,三十年,嫁王鼎’。如今正好三十年,你恰巧来了。我心里高兴,迫切想以身相许,可又害羞,只好借着梦境与你相见。” 王鼎听后也十分高兴,又想与她亲热。姑娘说:“我需要汲取些阳气来谋求复生,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日后我们有的是相处时光,何必急于今晚呢。”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第二天姑娘又来了,两人坐着说笑,相处得十分融洽。夜里熄灯上床,亲热时与常人无异,只是姑娘起身之后,王鼎总会遗精,把被褥都弄脏了。
一天夜里,月光皎洁,两人在庭院中散步。王鼎问姑娘:“冥界也有城池吗?” 姑娘回答:“和人间一样有。冥界的城池离这儿有三四里地,那里是把夜晚当作白天的。” 王鼎又问:“活人能看见吗?” 姑娘说:“也可以。” 王鼎请求去看看,姑娘答应了。两人趁着月光前行,姑娘身形轻盈得像风一样,王鼎拼尽全力才跟上。很快到了一个地方,姑娘说:“离城不远了。” 王鼎放眼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姑娘用唾液抹在他的眼角,他睁开眼后,视力比平时好了一倍,夜色看起来和白天没两样。这时他看见云雾中隐约有城墙,路上行人往来不绝,就像集市一样热闹。
没多久,有两个衙役押着三四个人走过,最后一人长得极像他的哥哥。他快步上前一看,果然是兄长,惊讶地问:“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兄长看见他,泪流满面地说:“我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就被强行抓来了。” 王鼎生气地说:“我哥哥是个守礼的君子,怎么会被这样囚禁!” 他恳请衙役通融释放兄长,可衙役不仅不肯,还态度傲慢。王鼎正要和他们争执,兄长连忙拦住他说:“这是官府的命令,理应遵守。只是我身上没银两,他们勒索得厉害,你回去后赶紧想想办法筹钱。” 王鼎握着兄长的胳膊,失声痛哭。衙役见状大怒,猛地拉扯兄长脖子上的锁链,兄长一下子摔倒在地。王鼎怒火中烧,再也忍不住,拔出佩刀当场砍死了一个衙役。另一个衙役大喊着冲过来,也被他砍死了。姑娘大惊失色:“杀了官府公差,可是死罪!再耽搁就要大祸临头了!赶紧找船往北走,回家后别摘下丧幡,关紧大门别让人进出,过七天就能平安无事。”
王鼎立刻扶着兄长连夜买了小船,火速向北赶路。到家时,他看见门口有吊唁的宾客,才知道兄长果然已经死了。他关上门锁好,进屋后没看到兄长的尸体,走进内室,却发现兄长已经醒了过来,还喊着:“饿死我了!快煮点面条来!” 当时兄长已经死了两天,家里人都惊呆了,王鼎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大家。七天后他打开大门,撤掉丧幡,人们才知道他兄长复活了。亲友们纷纷来询问情况,王鼎只是敷衍着应付过去。
之后王鼎越发思念秋月,于是再次南下回到那家客栈。他点着灯一直等,可秋月始终没来。正当他昏昏欲睡时,一个妇人走来对他说:“秋月姑娘让我转告你,之前你杀了公差,凶手逃跑后,官府就把她抓了起来关在牢里,狱卒对她十分刻薄。她天天盼着你,你得想办法救她。” 王鼎又悲又怒,立刻跟着妇人前往。到了一座城池的西城,妇人指着一扇门说:“秋月姑娘暂时关在这里。” 王鼎进去后,看到里面牢房很多,关了不少犯人,却没见到秋月。他又走进一扇小门,看到一间小屋里亮着灯。凑近窗户一看,秋月正躺在床上掩着袖子哭泣,旁边两个狱卒拉着她的脸颊、扯着她的鞋子,不停地调戏她,秋月哭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个狱卒还搂着她的脖子说:“都成囚犯了,还装什么贞洁!”
王鼎怒火攻心,二话不说拔刀冲了进去,一刀一个砍死了狱卒,然后抱起秋月就往外走,幸好没被其他人发现。刚回到客栈,他突然惊醒过来。正诧异这个噩梦太过吓人时,却见秋月含情脉脉地站在眼前。王鼎惊喜地起身拉她坐下,把梦里的事告诉了她。秋月说:“那不是梦,都是真的。” 王鼎大惊:“那现在该怎么办?” 秋月叹息道:“这都是命中注定。我本要等到月底才能复活,如今情况紧急,哪还能等!你赶紧去挖开我的坟墓,带我回家,每天多喊我的名字,三天后我就能活过来。只是还没到预定时间,复活后我会骨软脚弱,没法帮你操持家务。” 说完就要匆匆离开,又转身说道:“我差点忘了,要是冥界派人追来该怎么办?我活着的时候,父亲传给我两道符,说三十年后我们夫妇二人可以佩戴。” 她随即要来笔墨写了两道符,说:“一道你自己带,一道贴在我背上。”
王鼎送秋月离开后,记住埋葬她的地方,挖了一尺多深就看到了棺材,棺材已经腐朽了。棺材旁果然有块小石头,上面的字和秋月说的一样。打开棺材,秋月的容貌还和活着时一样。他把秋月抱进屋里,她身上的衣服一遇风就化成了灰烬。王鼎贴好符,用被褥把她紧紧裹住,背着她来到江边,叫了一艘船,谎称妹妹突发重病,要送她回家。幸好当时南风很大,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家门口。他把秋月安置好后,才把事情告诉了兄嫂。一家人都十分震惊,却也不敢多说什么。王鼎掀开被褥,天天呼喊秋月的名字,夜里还抱着她的尸体睡觉。秋月的身体一天天变暖,三天后竟然真的醒了过来,七天后就能走路了。她换了衣服拜见兄嫂,模样娇美,就像仙女一般。只是她走超过十步就需要人搀扶,不然就会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仿佛要摔倒似的。旁人只当她是身患重病,反倒更添了几分娇美。秋月常常劝王鼎:“你杀了这么多人,罪孽深重,应该多行善事、诵读经文来赎罪。不然的话,恐怕会折损寿命。” 王鼎以前本不信佛,听了秋月的话后,变得十分虔诚,后来也一直平安无事。
异史氏说:“我真想上书朝廷定一条律法:‘凡是杀了衙役的人,罪名比杀普通人减轻三等。’因为这些衙役没有一个是不该杀的。所以能铲除这些恶役的人,就是贤良的好官。就算处置得严厉些,也不能算残暴。况且冥界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律法,要是遇到恶人,就算用刀锯烹煮这样的酷刑,也不算残酷。凡是让人心里痛快的事,也是冥王所赞许的。哪有犯下罪孽被冥界追查,还能侥幸逃脱的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