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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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篇:长治女子

更新时间:2025-11-19 11:27:45 | 字数:2270 字

原文:
陈欢乐,潞之长治人,有女慧美。一道士行乞,睨之而去。由是日持钵近廛间。适一瞽人自陈家出,道士追与同行,问何来。瞽云:「适从陈家推造命。」道士曰:「闻其家有女郎,我中表亲欲求姻好,但未知其甲子。」瞽为述之,道士乃别而去。

居数日,女绣于房,忽觉足麻痹,渐至股,又渐至腰腹,俄而晕然倾仆。定逾刻,始恍惚能立,将寻告母。及出门,则见茫茫黑波中,一路如线,骇而却退,门舍居庐,已被黑水淹没。又视路上,行人绝少,惟道士缓步于前。遂遥尾之,翼见同乡以相告语。走数里,忽睹里舍,视之,则己家门。大骇曰:「奔驰如许,固犹在村中。何向来迷惘若此!」欣然入门,父母尚未归。

复至己房,所绣业履,犹在榻上。自觉奔波殆极,就榻憩坐。道士忽入,女大惊欲遁。道士捉而捺之,女欲号,则喑不能声。道士急以利刃剖女心,女觉魂飘飘离壳而立,四顾家舍全非,惟有崩崖若覆。视道士以己心血点木人上,又复叠指诅咒,女觉木人遂与己合。道士嘱曰:「自兹当听差遣,勿得违误!」遂佩戴之。

陈氏失女,举家惶惑。寻至牛头山,始闻村人传言,岭下一女子剖心而死。陈奔验,果其女也。泣以诉宰。宰拘岭下居人,拷掠几遍,讫无端绪。姑收群犯,以待覆勘。道士去数里外,坐路旁柳树下,忽谓女曰:「今遣汝第一差,往侦邑中审狱状,去当隐身暖阁上。倘见官宰用印,即当趋避,切记勿忘!限汝辰去巳来。迟一刻,则以一针刺汝心中,令作急痛;二刻,刺二针;至三针,则使汝魂魄销灭矣。」女闻之,四体惊悚,飘然遂去。瞬息至官廨,如言伏阁上。

一时岭下人罗跪堂下,尚未讯诘。适将钤印公牒,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觉身躯重软,纸格似不能胜,嚗然作响,满堂愕顾。宰命再举,响如前;三举,翻坠地下,众悉闻之。宰起祝曰:「如是冤鬼,当便直陈,为汝昭雪。」女哽咽而前,历言道士杀己、遣己状。

宰差役驰去,至柳树下,道士果在。捉还,一鞫而服。人犯乃释。宰问女:「冤雪何归?」女曰:「将从大人。」宰曰:「我署中无处可容,不如暂归汝家。」女良久曰:「官署即吾家,我将入矣。」宰又问,音响已寂。退入宅中,则夫人生女矣。

译文:
陈欢乐是山西潞安府长治县人,他有个女儿既聪慧又美丽。有个道士来乞讨,瞥了这姑娘一眼就离开了。从那以后,道士每天都拿着乞讨的钵盂在陈家住宅附近转悠。恰巧有个盲人从陈家出来,道士追上去和他同行,问他来这儿做什么。盲人说:“刚才去陈家给人推算生辰八字,预言命运。” 道士说:“听说陈家有位姑娘,我一个中表亲戚想和她结亲,只是不知道她的生辰年岁。” 盲人便把陈女的生辰八字告诉了他,道士这才告辞离开。过了几天,陈女在屋里刺绣,忽然觉得脚麻,麻木感渐渐蔓延到大腿,又慢慢传到腰腹间;没多久就头晕目眩地倒在了地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迷迷糊糊能站起来,打算去告诉母亲。可走出房门,却看见一片茫茫黑水,中间只有一条细线似的小路。她吓得连忙后退,只见自家的房屋宅院都已经被黑水淹没了。再看小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之前那个道士在前面缓步走着。她只好远远跟在道士身后,希望能遇到同乡好诉说遭遇。走了好几里路,忽然看到一处村舍,仔细一看竟是自己家的大门。她大惊道:“跑了这么久,原来还在村里,刚才怎么会迷糊成这样!” 她高兴地走进家门,父母还没回来。又回到自己的房间,没绣完的花鞋还放在床上。她只觉得奔波得极其疲惫,就坐在床上休息。这时道士突然闯了进来,陈女吓得想逃走,道士一把抓住她按住。她想大喊求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道士立刻抽出锋利的刀子剖开了她的胸膛取走心脏。陈女只觉得魂魄轻飘飘地脱离了身体,环顾四周,家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只有崩塌的山崖仿佛要压下来一般。她看到道士把自己的心血点在一个木人身上,又并拢手指念起咒语,她顿时觉得那木人和自己的魂魄合为一体。道士叮嘱道:“从今往后你要听我差遣,不许耽误!” 说完就把木人戴在了身上。陈家丢了女儿,全家都惶恐不安。他们寻到牛头岭,才听到村民传言岭下有个女子被剖心而死。陈欢乐急忙跑去查看,果然是自己的女儿。他哭着向县令告状。县令拘捕了岭下的村民,几乎都拷打遍了,始终没有找到线索,只好先把这些嫌疑人关起来,等候进一步审问。道士走到几里外,坐在路边的柳树下,忽然对陈女的魂魄说:“现在派你办第一件差事,去县衙打探审案的情况。到了那里要藏在大堂的暖阁顶上。要是看到县令盖官印,必须赶紧躲开,千万记住别忘!限你辰时出发,巳时回来。晚一刻,就用针扎你心口让你剧痛;晚两刻,就扎两针;要是晚到三刻,就叫你魂飞魄散。” 陈女听了吓得浑身发抖,飘飘悠悠地出发了。转眼间就到了县衙,按照道士的吩咐藏在暖阁顶上。当时被抓的岭下村民都跪在大堂上,还没开始审问。恰逢县令要在公文上盖官印,陈女来不及躲避,官印就已经拿出了印盒。她顿时觉得身体沉重发软,暖阁的纸格好像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发出一声巨响。大堂里的人都惊讶地四处张望。县令让人再盖一次印,又发出了同样的声响;第三次盖印时,陈女的魂魄从暖阁上掉了下来。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动静。县令起身祷告道:“若是冤鬼,就直说吧,我会为你昭雪冤情。” 陈女哽咽着走到堂前,把道士杀害自己、又派自己来打探案情的经过一一说了出来。县令立刻派衙役骑马赶去,到了路边柳树下,果然抓到了道士。把他押回县衙一审问,他就认罪了。那些被关押的村民也都被释放了。县令问陈女:“冤情昭雪了,你要去哪里?” 陈女说:“我想跟着大人。” 县令说:“我的官署里没地方容你,不如先回你家去吧。” 陈女沉默了许久才说:“官署就是我的家,我要进去了。” 县令再开口询问时,已经没有了声音。他退堂回到内宅,发现夫人刚刚生下了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