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六十篇:念秧(经典篇)
原文:
异史氏曰:人情鬼蜮,所在皆然;南北冲衢,其害尤烈。如强弓怒马,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夫人而知之矣。
或有劙囊刺橐,攫货于市,行人回首,财货已空,此非鬼蜮之尤者耶?乃又有萍水相逢,甘言如醴,其来也渐,其入也深。误认倾盖之交,遂罹丧资之祸。随机设阱,情状不一;俗以其言辞浸润,名曰「念秧」。今北途多有之,遭其害者尤众。
馀乡王子巽者,邑诸生。有族先生在都为旗籍太史,将往探讯。治装北上,出济南,行数里,有一人跨黑卫驰与同行,时以闲语相引,王颇与问答。其人自言:「张姓。为栖霞隶,被令公差赴都。」称谓撝卑,祗奉殷勤,相从数十里,约以同宿。
王在前则策蹇迫及,在后则祗候道左。仆疑之,因厉色拒去,不使相从。张颇自惭,挥鞭遂去。既暮休于旅舍,偶步门庭,则见张就外舍饮。方惊疑间,张望见王垂手拱立,谦若厮仆,稍稍问讯。王亦以泛泛适相值,不为疑,然王仆终夜戒备之。鸡既唱,张来呼与同行,仆咄绝之,乃去。朝暾已上,王始就道。
行半日许,前一人跨白卫,约四十许,衣帽整洁,垂首蹇分,盹寐欲堕。或先或后,因循十馀里。王怪问:「夜何作,致迷顿乃尔?」其人闻之,猛然欠伸,言:「青苑人,许姓,临淄令高檠是我中表。家兄设帐于官署,我往探省,少获馈贻。今夜旅舍,误同念秧者宿,惊惕不敢交睫,遂致白昼迷闷。」王故问:「念秧何说?」许曰:「君客时少,未知险诈。今有匪类,以甘言诱行旅,夤缘与同休止,因而乘机骗赚。昨有葭莩亲,以此丧资斧。吾等皆宜警备。」王颔之。先是,临淄宰与王有旧,曾入其幕,识其门客,果有许姓,遂不复疑。因道寒温,兼询其兄况。许约暮共主人,王诺之。仆终疑其伪,阴与主谋,迟留不进,相失,遂杳。
翼日卓午,又遇一少年,年可十六七,骑健骡,冠服修整,貌甚都。同行久之,未交一言。日既夕,少年忽曰:「前去曲律店不远矣。」王微应之。少年因咨嗟欷歔,如不自胜。王略致诘,少年叹曰:「仆江南金姓。三年膏火,冀博一第,不图竟落孙山!家兄为部中主政,遂载细小来,冀得排遣。生平不曾践涉,扑面尘沙,使人薅恼。」因取红巾拭面,叹吒不已。听其语,操南音,娇婉若女子。王心好之,稍为慰藉。
少年曰:「适先驰出,眷口久望不来,何仆辈亦无至者?日已将暮,奈何!」迟留瞻望,行甚缓。王遂先驱,相去渐远。晚投旅邸,既入舍,则壁下一床,先有客解装其上。王问主人,即有一人入,携之而出,曰:「但请安置,当即移他所。」王视之则许。王止与同舍,许遂止,因与坐谈。少间,又有携装入者,见王、许在舍,返身遽出,曰:「已有客在。」王审视,则途中少年也。王未言,许急起曳留之,少年遂坐。许乃展问邦族,少年又以途中言为许告。俄顷,解囊出资,堆累颇重,秤两馀付主人,嘱治肴酒,以供夜话。二人争劝止之,卒不听。
俄而酒炙并陈。筵间,少年论文甚风雅。王问江南闱题,少年悉告之。且自诵其承破,及篇中得意之句。言已,意甚不平,共扼腕之。少年又以家口相失,夜无仆役,患不解牧圉,王因命仆代摄莝豆,少年深感谢。居无何,忽蹴然曰:「生平蹇滞,出门亦无好况。昨夜逆旅与恶人居,掷骰叫呼,聒耳沸心,使人不眠。」南音呼骰为兜,许不解,固问之,少年手摹其状。许乃笑,于囊中出色一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诺。
许乃以色为令,相欢饮。酒既阑,许请共掷,赢一东道主,王辞不解。许乃与少年相对呼卢,又阴嘱王曰:「君勿漏言。蛮公子颇充裕,年又雏,未必深解五木诀。我赢些须,明当奉屈耳。」二人乃入隔舍。旋闻轰赌甚闹,王潜窥之,见栖霞隶亦在其中。大疑,展衾自卧。又移时,众共拉王赌,王坚辞不解。许愿代辨枭雉,王又不肯;遂强代王掷。少间,就榻报王曰:「汝赢几筹矣。」王睡梦应之。
忽数人排阖而入,番语啁嗻。首者言佟姓。为旗下逻捉赌者。时赌禁甚严,各大惶恐。佟大声吓王,王亦以太史旗号相抵。佟怒解,与王叙同籍,笑请复博为戏。众果复赌,佟亦赌。王谓许曰:「胜负我不预闻。但愿睡,无相混。」许不听,仍往来报之。既散局,各计筹马,王负欠颇多,佟遂搜王装橐取偿。王愤起相争。金捉王臂,阴告曰:「彼都匪人,其情叵测。我辈乃文字交,无不相顾。适局中我赢得如乾数,可相抵。此当取偿许君者,今请易之。便令许偿佟,君偿我。不过暂掩人耳目,过此仍以相还。终不然,以道义之交,遂实取君偿耶?」王故长厚,遂信之。少年出,以相易之谋告佟。乃对众发王装物,估入己橐,佟乃转索许、张而去。
少年遂幞被来,与王连枕,衾褥皆精美。王亦招仆人卧榻上,各默然安枕。久之,少年故作转侧,以下体昵就仆。仆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肤著股际,滑腻如脂。仆心动,试与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鸣动。王颇闻之,虽其骇怪,终不疑其有他也。昧爽,少年即起,促与早行。且云:「君蹇疲殆,夜所寄物,前途请相授耳。」
王尚无言,少年已加装登骑,王不得已从之。骡行驶,去渐远,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为意。因以夜间所闻问仆,仆以实告。王始惊曰:「今被念秧者骗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于圉仆?」又转念其谈词风雅,非念秧所能,急追数十里,踪迹殊杳。始悟张、许、佟皆其一党,一局不行,又易一局,务求其必入也。偿债易装,已伏一图赖之机,设其携装之计不行,亦必执前说篡夺而去。为数十金,委缀数百里,恐仆发其事,而以身交欢之,其术亦苦矣。
后数年,又有吴生之事:
邑有吴生字安仁,三十丧偶,独宿空斋。有秀才来与谈,遂相知悦。从一小奴,名鬼头,亦与吴僮报儿善。久而知其为狐。吴远游,必与俱,同室之中,人不能睹。吴客都中,将旋里,闻王生遭念秧之祸,因戒僮警备。狐笑曰:「勿须,此行无不利。」
至涿,一人系马坐烟肆,裘服齐楚。见吴过,亦起,超乘从之。渐与吴语,自言:「山东黄姓,提堂户部。将东归,且喜同途不孤寂。」于是吴止亦止,每共食必代吴偿值。吴阳感而阴疑之。私以问狐,狐曰:「不妨。」吴意释。
及晚,同寻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黄入,与拱手为礼,喜问少年:「何时离都?」答云:「昨日。」黄遂拉与共寓,向吴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亦文士,可佐君子谈骚雅,夜话当不寥落。」乃出金资,治具共饮。少年风流蕴藉,遂与吴大相爱悦,饮间,辄目示吴作觞弊,罚黄,强使釂,鼓掌作笑。吴益悦之。既而更与黄谋赌博,共牵吴,遂各出橐金为质。狐嘱报儿暗锁板扉,嘱曰:「倘闻人喧,但寐无哗。」吴诺。吴每掷,小注则输,大注则赢。更馀,计得二百金。史、黄错橐垂罄,议质其马。
忽闻挝门声甚厉,吴急起,投色于火,蒙被假卧。久之,闻主人觅钥不得,破扃启关,有数人汹汹入,搜捉博者。史、黄并言无有。一人竟捋吴被,指为赌者,吴叱咄之。数人强检吴装。方不能与之撑拒,忽闻门外舆马呵殿声。吴急出鸣呼,众始惧,曳之入,但求无声。吴乃从容苞苴付主人。卤簿既远,众乃出门去。
黄与史共作惊喜状,取次览寝,黄命史与吴同榻。吴以腰橐置枕头,方伸被而睡。无何,史启吴衾,裸体入怀,小语曰:「爱兄磊落,愿从交好。」吴心知其诈,然计亦良得,遂相偎抱。史极力周奉,不料吴固伟男,大为凿枘,颦呻殆不可任,窃窃哀免。吴固求讫事。手扪之,血流漂杵矣。乃释令归。及明,史惫不能起,托言暴病,请吴、黄先发。吴临别,赠金为药饵之费。途中语狐,乃知夜来卤簿,皆狐所为。
黄于途,益谄事吴。暮复同舍,斗室甚隘,仅容一榻,颇暖洁,吴以为狭。黄曰:「此卧两人则隘,君自卧则宽,何妨?」食已径去。吴亦喜独宿可接狐友,坐良久,狐不至。倏闻壁上小扉,有指弹之声。吴拔关探视,一少女艳妆遽入,自扃门户,向吴展笑,佳丽如仙。吴喜致研诘,则主人之子妇也。遂与狎,大相爱悦。女忽潸然泣下。吴惊问之,女曰:「不敢隐匿,妾实主人遣以饵君者。曩时入室,即被掩执,不知今宵,何久不至?」又呜咽曰:「妾良家女,情所不甘。今已倾心于君,乞垂拔救!」吴闻骇惧,计无所出,但遣速去,女惟俯首泣。
忽闻黄与主人捶阖鼎沸,但闻黄曰:「我一路祇奉,谓汝为人,何遂诱我弟室!」吴惧,逼女令去。闻壁扉外亦有腾击声。吴仓卒汗流如沈,女亦伏泣。又闻有人劝止主人,主人不听,推门愈急。劝者曰:「请问主人,意将何为?如欲杀耶,有我等客数辈,必不坐视凶暴。如两人中有一逃者,抵罪安所辞?如欲质之公庭耶,帷薄不修,适以取辱。且尔宿行旅,明明陷诈,安保女子无异言?」主人张目不能语。吴闻窃感佩,而不知何人。
初,肆门将闭,即有秀才共一仆来,就外舍宿。携有香酝,遍酌同舍,劝黄及主人尤殷。两人辞欲起,秀才牵裾,苦不令去。后乘间得遁,操杖奔吴所。秀才闻喧,始入劝解。吴伏窗窥之,则狐友也,心窃喜。又见主人意稍夺,乃大言以恐之。又谓女子:「何默不一言?」女啼曰:「恨不如人,为人驱役贱务!」主人闻之,面如死灰。秀才叱骂曰:「尔辈禽兽之情,亦已毕露。此客子所共愤者!」黄及主人皆释刀杖,长跪而请。吴亦启户出,顿大怒詈,秀才又劝止吴,两始和解。
女子又啼,宁死不归。内奔出妪婢,捽女令入。女子卧地,哭益哀。秀才劝重价货吴生,主人俯首曰:「作老娘三十年,今日倒绷孩儿,亦复何说。」遂依秀才言。吴固不肯破重资,秀才调停主客间,议定五十金。人财交付后,晨钟已动,乃共促装,载女子以行。女未经鞍马,驰驱颇殆。午间稍息憩,将行,唤报儿,不知所往。
日已夕,尚无踪响,颇怀疑讶,遂以问狐。狐曰:「无忧,将自至矣。」星月已出,报儿始至。吴诘之,报儿笑曰:「公子以五十金肥奸伧,窃所不平。适与鬼头计,反身索得。」遂以金置几上。吴惊问其故,盖鬼头知女止一兄,远出十馀年不返,遂幻化作其兄状,使报儿冒弟行,入门索姊妹。主人惶恐,诡托病殂。二僮欲质官,主人益惧,啖之以金,渐增至四十,二僮乃行。报儿具述其状,吴即赐之。
吴归,琴瑟綦笃。家益富。细诘女子,曩美少年即其夫,盖史即金也。袭一槲绸帔,云是得之山东王姓者。盖其党羽甚众,逆旅主人,皆其一类。何意吴生所遇,即王子巽连天呼苦之人,不亦快哉!旨哉古言:「骑者善堕。」
译文:
异史氏说:人心的险恶如同鬼魅,到处都是如此;而南北交通要道上,这种危害尤其严重。像那些骑着烈马、挽着强弓,在城外拦路抢劫的人,人人都知道他们的恶行。还有些人割破行囊、刺破钱袋,在集市上抢夺财物,行人刚一回头,钱财货物就已空空如也,这难道不是比鬼魅更凶狠的人吗?更有一些人与你萍水相逢,说起话来甜如美酒,他们一步步慢慢接近你,让你深陷其中。你误把这种偶然相遇的人当成一见如故的知己,最终却落得钱财尽失的下场。他们随机设置陷阱,手段各不相同;民间因为他们擅长用甜言蜜语拉拢人,就称这种行为为 “念秧”。如今北方的路上这类人很多,遭遇他们祸害的人特别多。
我家乡有个叫王子巽的人,是县里的秀才。他有位同族的先辈在京城做旗籍翰林,他准备去京城探望。收拾好行装后他便北上,出了济南城,走了几里路,有一个人骑着一头黑驴,赶上来和他同行。这人时常说些闲话搭话,王子巽也时不时和他应答几句。这人自称姓张,是栖霞县的衙役,奉县令的命令到京城公干。他说话时态度谦卑,对王子巽十分殷勤,跟着走了几十里路后,还约着一起住宿。王子巽走在前面,他就赶着驴子追上来;王子巽落在后面,他就停在路边等候。王子巽的仆人对他起了疑心,于是严厉地把他赶走了,不让他跟着。张某显得很羞愧,挥了挥鞭子就离开了。到了傍晚,王子巽在旅店休息,偶然走到院子里,却看见张某正在外间屋里喝酒。王子巽正感到惊讶疑惑时,张某也看见了他,立刻垂手站立,恭敬得像个仆人,上前轻声问候。王子巽只当是偶然碰面,没太在意,但他的仆人却整夜都保持戒备。天刚破晓,张某来叫王子巽一起上路,仆人厉声呵斥着把他赶走了。太阳已经升起,王子巽才出发赶路。走了大约半天,前面有一个人骑着一头白驴,年纪大概四十岁左右,衣帽整洁,低着头坐在驴上,昏昏欲睡,几乎要从驴上掉下来。这人一会儿走在前面,一会儿落在后面,就这么跟着走了十几里路。王子巽觉得奇怪,问道:“你夜里做了什么,怎么困乏成这个样子?” 那人听到问话,猛地伸了个懒腰,说:“我是清苑人,姓许。临淄县令高檠是我的表亲,我哥哥在他的官署里教书,我去探望他,得到了一些馈赠。昨天夜里在旅店,不小心和念秧的人住在一起,我整夜警惕不敢合眼,所以今天白天才这么迷糊。” 王子巽故意问:“什么是念秧?” 许某说:“你出门在外的时间短,不知道人心险恶。现在有一伙坏人,用甜言蜜语引诱过往旅客,想方设法和旅客同行同住,然后趁机骗取钱财。昨天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就因此丢光了路费,我们都得多加防备。” 王子巽点头认同。此前,临淄县令和王子巽有旧交情,王子巽曾经在他的官署里做过幕僚,认识他的门客,其中确实有个姓许的,于是就不再怀疑眼前这个人了。两人接着聊起家常,王子巽还询问了他哥哥的近况。许某约王子巽傍晚一起住同一家旅店,王子巽答应了。可王子巽的仆人始终怀疑许某有诈,私下里和主人商量,故意放慢脚步逗留不前,最后两人走散,再也找不到对方的踪迹了。
第二天中午,王子巽又遇到一个少年,年纪大概十六七岁,骑着一头健壮的骡子,衣着华丽整齐,容貌十分俊秀。两人同行很久,一直没说过话。太阳快落山时,少年突然开口说:“前面离屈律店不远了。” 王子巽轻轻应了一声。少年接着唉声叹气,一副难以承受的样子。王子巽稍微问了几句,少年叹息道:“我是江南人,姓金。我苦读三年,本希望能考中科举,没想到最后还是落榜了!我哥哥在朝中做主事,我就带着家眷过来,想借此排遣心中的烦闷。我这辈子从没长途跋涉过,这一路风沙扑面,实在让人烦躁。” 说着,他拿出一块红巾擦脸,不停地叹气。少年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声音娇柔婉转,就像女子一般。王子巽对他颇有好感,轻声安慰了他几句。少年说:“我刚才先赶路出来,家眷却迟迟没来,就连仆人们也不见踪影。天马上就要黑了,这可怎么办啊!” 他一边停下脚步张望,一边慢悠悠地往前走。王子巽只好先赶路,两人渐渐拉开了距离。傍晚时分,王子巽住进一家旅店,走进房间后,看到墙边的一张床上,已经有客人解开行李放在上面了。王子巽正想问店主,就有一个人走进来,拎起行李要出去,说:“你尽管安心住下,我这就搬到别的地方去。” 王子巽一看,这人正是之前的许某。他连忙拦住许某,让他和自己同住,许某便留了下来,两人坐下聊了起来。没过多久,又有一个人拎着行李走进来,看到王子巽和许某在屋里,转身就要走,说:“这里已经有客人了。” 王子巽仔细一看,正是路上遇到的那个少年。他还没开口,许某就急忙起身拉住少年,少年于是也坐了下来。许某询问少年的家乡和家世,少年又把路上跟王子巽说的话跟许某说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少年打开行囊拿出钱财,钱的数量不少,他称了二两多交给店主,嘱咐店主准备酒菜,好用来晚上聊天。王子巽和许某都劝他别这么破费,可少年始终不听。
很快,酒菜就都端了上来。席间,少年谈论文章十分文雅。王子巽问起江南科举考试的题目,少年全都告诉了他,还吟诵了自己文章的开头和文中得意的语句,说完后,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两人都为他感到惋惜。少年又说自己和家眷走散,夜里没有仆人,担心没人照看骡子。王子巽便让自己的仆人帮忙喂牲口,少年连忙道谢。没过多久,少年突然不开心地说:“我这辈子运气太差,出门在外也总遇倒霉事。昨天夜里住旅店,和一群恶人住在一起,他们掷骰子大喊大叫,吵得我心神不宁,一夜都没睡着。” 南方话里把骰子叫作 “兜”,许某没听懂,就追问他,少年用手比画骰子的样子。许某笑着从行囊里拿出一枚骰子,说:“是这个东西吗?” 少年点头称是。许某便提议用骰子行酒令,大家一起畅快饮酒。酒喝得差不多了,许某提议一起掷骰子,赢的人做东请客。王子巽推辞说自己不会,许某就和少年一起掷骰子赌钱,还偷偷嘱咐王子巽:“你别出声。这南方来的公子很有钱,年纪又小,未必精通掷骰子的技巧。我赢他一点钱,明天一定请你吃饭。” 两人于是走进隔壁房间,很快就听到里面传来喧闹的赌博声。王子巽偷偷张望,发现之前遇到的栖霞县衙役张某也在里面,心里顿时起了大疑,铺开被子就躺下了。又过了一会儿,众人都来拉王子巽一起赌,王子巽坚决推辞说自己不会。许某提出要代替他分辨输赢,王子巽还是不肯,许某就强行替他掷骰子。没过多久,许某走到床边告诉王子巽:“你已经赢了好几筹了。” 王子巽在睡梦中随口应了一声。
突然,好几个人推开门闯了进来,说着听不懂的外族语言。带头的人说自己姓佟,是八旗中负责巡查抓赌的。当时禁止赌博的法令非常严格,众人都吓得惊慌失措。佟某大声恐吓王子巽,王子巽只好抬出京城翰林的旗号来抵挡。佟某的怒气渐渐消了,和王子巽攀谈起来,说两人是同乡,笑着邀请他继续赌博取乐。众人于是又开始赌起来,佟某也加入其中。王子巽对许某说:“输赢我都不管了,只想睡觉,别来打扰我。” 许某不听,还是频频过来通报输赢情况。赌局结束后,大家清算筹码,王子巽欠了不少钱,佟某便要搜查他的行李抵债。王子巽愤怒地起身争执,姓金的少年拉住他的胳膊,偷偷告诉他:“他们都是一伙坏人,心思难测。我们是文人之交,理应互相照应。刚才赌局里我赢了一些钱,可以帮你抵债。原本该许某还佟某的钱,现在我们换一下,让许某还佟某,你欠我的钱就行。这只是暂时掩人耳目,过后我就把钱还给你。我怎么会凭着道义之交,真的要你还钱呢?” 王子巽本来就忠厚老实,便相信了他的话。少年出去把换债的主意告诉了佟某,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把王子巽行李里的东西清点后装进自己的行囊。佟某转而向许某、张某索要赌债,随后就离开了。
少年于是抱着被子过来,和王子巽同床而睡,被褥都十分精美。王子巽也叫仆人睡在床边上,大家都默默不语地睡下了。过了很久,少年故意翻身,用下身亲昵地贴近仆人。仆人挪开身子躲避,少年又凑了过去,皮肤接触到仆人的大腿,光滑细腻如油脂。仆人动了心,试着和他亲昵,少年也表现得十分殷勤,被子里传出暧昧的声响。王子巽听到了一些动静,虽然觉得很奇怪,但始终没有怀疑其中有诈。天刚蒙蒙亮,少年就起床了,催促王子巽赶紧上路,还说:“你的驴子已经很疲惫了,昨晚寄存的东西,等走到前面再交给你。” 王子巽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已经收拾好行李登上了骡子。王子巽不得已,只好跟着他出发。骡子跑得很快,两人渐渐拉开了距离。王子巽以为少年会在前面等候,一开始并没在意,后来想起夜里听到的动静,就问仆人是怎么回事,仆人把实情告诉了他。王子巽这才大惊失色,说:“我现在被念秧的人骗了!哪有官宦人家的名士,会主动去勾引仆人的道理?” 可又转念一想,少年谈论文章时文雅不俗,不像是念秧的人能做到的,于是急忙追赶了几十里路,却再也找不到少年的踪迹了。王子巽这才明白,张某、许某、佟某都是一伙的,一个骗局行不通,就换另一个骗局,务必让他落入圈套才肯罢休。所谓的 “换债抵债”,早已埋下了赖账的伏笔;就算少年携带行李逃走的计划没能成功,他们也一定会借着之前的赌债强行夺走他的财物。为了几十两银子,他们追随数百里路,还担心仆人会揭发他们的阴谋,竟然不惜用身体去拉拢仆人,这种骗术也真是费尽心思了。
过了几年,又发生了吴生的事情:
县里有个叫吴安仁的书生,三十岁时妻子去世,独自住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有一位秀才前来和他交谈,两人很快就彼此投缘,十分相投。秀才身边跟着一个小仆人,名叫鬼头,也和吴生的仆人报儿相处得很好。时间久了,吴生才知道这位秀才是狐仙。吴生出门远游时,狐仙必定会跟随着他,两人同住一室,其他人却看不见狐仙的身影。吴生在京城做客,准备返回故乡时,听说了王子巽遭遇念秧骗局的事,便告诫仆人要多加防备。狐仙笑着说:“不用防备,这次出行只会顺利,不会有任何不利。”
走到涿州时,吴生看到一个人把马拴在烟馆门口,穿着华丽的裘皮衣服,十分体面。那人看到吴生经过,也起身牵马,赶上来和他同行,渐渐和吴生攀谈起来。那人自称姓黄,是山东人,在户部任职,正要向东返回故乡,还说很高兴能和吴生同路,不至于孤单。从此,吴生停下休息,他也跟着停下;每次一起吃饭,他都主动替吴生付钱。吴生表面上感激,心里却暗暗怀疑,私下里询问狐仙,狐仙说:“没关系。” 吴生心里的疑虑才消除了。
到了傍晚,两人一起寻找住宿的地方,房间里已经有一位英俊的少年坐在那里。黄某走进房间,拱手向少年行礼,高兴地问:“你什么时候离开京城的?” 少年回答说:“昨天。” 黄某于是拉着少年一起同住,对吴生说:“这是史公子,我的中表亲,也是文人雅士,可以陪你谈论诗文,晚上聊天也不会寂寞。” 黄某拿出银子,置办了酒菜,三人一起饮酒。史公子风流文雅,吴生和他十分投缘。饮酒期间,史公子频频用眼神示意吴生,一起作弊捉弄黄某,罚他喝酒,强逼他干杯,还拍手大笑。吴生越发喜欢他。不久,史公子又和黄某商量着要赌博,一起拉吴生参加,三人于是各自拿出行囊里的银子作为赌注。狐仙嘱咐仆人报儿偷偷锁上门,说:“如果听到外面有喧哗声,只管睡觉,不要出声。” 吴生答应了。每次掷骰子,吴生下小赌注时就输,下大赌注时就赢。过了一个多时辰,吴生一共赢了二百两银子,史公子和黄某的银子几乎输光了,两人商议着要把自己的马当掉继续赌。
突然听到外面有猛烈的敲门声,吴生急忙起身,把骰子扔进火里,蒙上被子假装睡觉。过了很久,听到店主找不到钥匙,砸开房门闯了进来,有好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进屋搜查赌徒。史公子和黄某都声称屋里没有赌徒。其中一个人竟然掀开吴生的被子,指着他说他是赌徒,吴生厉声呵斥他。几个人要强搜吴生的行李,吴生正无法抵挡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车马和侍从的吆喝声。吴生急忙出门呼救,那些人顿时害怕起来,把他拉回屋里,只求他不要出声。吴生从容地拿出银子交给店主打点。等到官府的仪仗队走远后,那些人才出门离开。
黄某和史公子一起装作又惊又喜的样子,随后就准备睡觉。黄某让史公子和吴生同床而睡。吴生把装银子的行囊放在枕头边,铺开被子就睡了。没过多久,史公子掀开吴生的被子,光着身子钻进他怀里,轻声说:“我爱慕你为人磊落,愿意和你交好。” 吴生心里知道他是假装的,但觉得这也是个惩治他的好机会,就顺势和他依偎在一起。史公子极力讨好吴生,却没想到吴生身材高大健壮,彼此十分不相称,史公子疼得皱眉呻吟,几乎无法忍受,偷偷哀求吴生放过他。吴生却坚持要让他尝到苦头,伸手一摸,发现史公子已经血流不止,这才放开他,让他回去。到了第二天早上,史公子疲惫得无法起身,谎称突然生病,让吴生和黄某先出发。吴生临走时,还赠送了银子作为他的医药费。路上,吴生和狐仙说起这件事,才知道昨晚的官府仪仗队,都是狐仙变出来的。一路上,黄某对吴生更加谄媚。到了傍晚,两人又住在同一家旅店,房间很小,只能容纳一张床,但很暖和干净。吴生觉得房间太狭小,黄某说:“这张床两个人睡确实挤,你一个人睡就很宽敞,有什么关系呢?” 吃完饭,黄某就径直离开了。吴生也很高兴能独自住宿,可以和狐仙相见,坐了很久,狐仙却没有来。突然听到墙上的小门上有手指敲击的声音,吴生拔开门闩一看,一位打扮艳丽的少女突然走了进来,自己关上房门,对着吴生微笑,容貌秀丽如仙女。吴生又惊又喜,仔细询问她的来历,少女说自己是店主的儿媳。两人随后亲昵起来,彼此十分喜爱。少女突然潸然泪下,吴生惊讶地询问原因,少女说:“我不敢隐瞒,我其实是店主派来引诱你的。以前只要客人进屋,店主就会立刻带人闯进来捉奸勒索,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迟迟没来?” 她又哭着说:“我本是良家女子,实在不甘心做这种事。现在我已经真心爱上你了,求你救救我!” 吴生听后又惊又怕,一时想不出办法,只能让她赶紧离开,少女只是低着头流泪。
突然听到黄某和店主在门外猛烈地砸门,声音嘈杂,只听到黄某喊道:“我一路上对你百般恭敬,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你竟然引诱我的弟媳!” 吴生十分害怕,催促少女赶紧离开,又听到墙壁小门外面也有撞击声。吴生急得满头大汗,少女也趴在那里哭泣。又听到有人劝说店主,店主却不听,推门的力气越来越大。劝说的人说:“请问店主,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想杀人,这里有我们几位客人,一定不会坐视你行凶;如果两人中有一人逃跑了,你能逃脱罪责吗?如果想把这件事告到官府,你纵容家人勾引客人,只会自取其辱。况且你开旅店,明明是设下骗局陷害客人,怎么能保证这位女子不会说出实情?” 店主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吴生听到这话,心里暗暗感激佩服,却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起初,旅店快要关门时,有一位秀才带着一个仆人前来住宿,住在外间屋里。秀才带来了香醇的美酒,给同住的客人都倒了酒,尤其殷勤地劝黄某和店主喝酒。两人推辞着想起身,秀才却拉住他们的衣角,执意不让他们走。后来两人趁机溜走,拿着棍棒跑到吴生的房间。秀才听到喧闹声,才进来劝解。吴生趴在窗户上一看,发现那位秀才正是自己的狐仙朋友,心里暗暗高兴。又看到店主的气势渐渐减弱,秀才便大声呵斥恐吓他,又对少女说:“你怎么不说话?” 少女哭着说:“我恨自己命不如人,被人逼迫做这种下贱的事!” 店主听后,脸色变得惨白。秀才骂道:“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丑恶嘴脸已经暴露无遗,这是所有客人都痛恨的事!” 黄某和店主都放下了刀杖,跪在地上求饶。吴生也打开房门走了出来,愤怒地斥责他们,秀才又劝止了吴生,双方才和解。
少女依旧哭泣着,宁死也不愿回到店主家。店里的老妇人和婢女跑了出来,想把少女拉进去,少女躺在地上,哭得更加伤心。秀才提议店主把少女高价卖给吴生,店主低着头说:“我做这行三十年,今天反而栽了跟头,还有什么好说的。” 于是听从了秀才的建议。吴生本来不愿意花重金买下少女,秀才在店主和吴生之间调停,最终议定五十两银子。双方交接好钱财和人后,晨钟已经敲响,几人连忙收拾行装,带着少女出发了。少女从没骑过马,一路颠簸十分疲惫。中午稍作休息,准备出发时,却发现仆人报儿不见了。太阳快落山了,还没有他的踪迹,吴生心里十分疑惑,就问狐仙。狐仙说:“不用担心,他会自己回来的。” 等到星月升起,报儿才回来。吴生询问他去了哪里,报儿笑着说:“公子花五十两银子让那奸猾之徒得利,我实在不甘心。刚才我和鬼头商量了一下,返回去把银子要了回来。” 说着就把银子放在了桌上。吴生惊讶地询问详情,原来鬼头知道少女只有一个哥哥,外出十多年没有回来,就变幻成她哥哥的模样,让报儿冒充弟弟,上门索要妹妹。店主十分惶恐,谎称少女已经病死。两个仆人威胁要报官,店主更加害怕,就拿出银子贿赂他们,渐渐加到四十两,两个仆人才离开。报儿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吴生当即把银子赏赐给了他。
吴生回到家乡后,和少女夫妻感情十分深厚,家境也越来越富裕。后来仔细询问少女,才知道之前那个英俊的史公子就是她的丈夫,而史公子其实就是之前欺骗王子巽的姓金的少年。少女身上穿着一件槲绸披肩,说这是从山东一位王姓书生那里得来的 —— 原来这伙骗子党羽众多,旅店店主也都是他们的同伙。没想到吴生遇到的,正是让王子巽连日叫苦不迭的那伙人,这难道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吗?古人说得好:“善于骑马的人,更容易从马上摔下来。”(意为多行不义者,终将自食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