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篇：鬼作筵

原文：
杜生九畹，内人病。会重阳，为友人招作茱萸会。早起盥已，告妻所往。冠服欲出，忽见妻昏愦，絮絮若与人言，杜异之，就问卧榻，妻辄「儿」呼之。

家人心知其异。时杜有母柩未殡，疑其灵爽所凭。杜祝曰：「得毋吾母耶？」妻骂曰：「畜生！何不识尔父！」杜曰：「既为吾父，何乃归家祟儿妇？」妻呼小字曰：「我专为儿妇来，何反怨恨？儿妇应即死。有四人来勾致，首者张怀玉。我万端哀乞，甫能允遂。我许小馈送，便宜付之。」杜即于门外焚纸钱。妻又曰：「四人去矣。彼不忍违吾面目，三日后当治具酬之。尔母年老龙钟，不能料理中馈。及期，尚烦儿妇一往。」杜曰：「幽冥殊途，安能代庖？望恕宥。」妻曰：「儿勿惧，去去即复返。此为渠事，当毋惮劳。」言已，曰：「吾且去。」妻即冥然，良久乃苏。杜问所言，茫不记忆。但曰：「适见四人来，欲捉我去。幸阿翁哀请。且解囊赂之，始去。我见阿翁镪袱尚馀二锭，欲窃取一锭来，作糊口计。翁窥见，叱曰：『尔欲何为！此物岂尔所可用耶！』我乃敛手，未敢动。」

杜以妻病革，疑信相半。越三日，方笑语间，忽瞪目久之，语曰：「尔妇綦贪，曩见我白金便生觊觎，然大要以贫故，亦不足怪。将以妇去为我敦庖务，勿虑也。」言甫毕，奄然竟毙。约半日许始醒，告杜曰：「适阿翁呼我去，谓曰：『不用尔操作，我烹调自有人，只须坚坐指挥足矣。我冥中喜丰满，诸物馔都覆器外，切宜记之。』我诺。

至厨下，见二妇操刀砧于中，俱绀帔而绿缘之，呼我以嫂。每盛炙于簋，必请觇视。曩四人都在筵中。进馔既毕，酒具已列器中。翁乃命我还。」杜大愕异，每语同人。

译文：
秀才杜九畹的妻子生了病，恰逢重阳节，他被朋友邀请去参加茱萸会。清晨起床洗漱完毕，杜九畹告知妻子自己要去的地方，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时，忽然看到妻子神志不清，嘴里还絮絮叨叨的，像是在和别人说话。杜九畹觉得奇怪，走到床边询问，妻子却把他当作儿子来称呼。
家里人都知道这事不寻常。当时杜九畹母亲的灵柩还没下葬，大家都怀疑是母亲的鬼魂附在了儿媳身上。杜九畹祷告道：“难道是我母亲吗？” 妻子却骂道：“畜生！怎么连你父亲都不认识了？” 杜九畹说：“既然是我父亲，为什么回家来纠缠我的妻子呢？” 妻子叫着他的乳名说：“我特地为你的妻子而来，你怎么反倒埋怨我？你的妻子本该死了，有四个鬼差要来捉拿她，带头的叫张怀玉。我好说歹说苦苦哀求，才勉强求得他们同意暂缓，还许诺给他们一点薄礼，你赶紧去把礼物送给他们吧。”
杜九畹依照父亲鬼魂的吩咐，到门外烧了纸钱。妻子又说道：“那四个鬼差已经走了，他们不忍心不给我面子。三天后要置办酒席答谢他们。你母亲年纪大了，老态龙钟的，没法料理宴席。到时候，还得麻烦你的妻子去一趟阴间帮忙。” 杜九畹说：“阴阳两隔，道路不同，怎么能让她去阴间代做宴席呢？希望父亲宽恕。” 妻子说：“你别害怕，她去了马上就回来。这是为她自己的事，可不能怕劳累。” 说完，妻子就昏了过去，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杜九畹问她之前说的话，她却一点都不记得了，只说：“刚才看到四个人来，想要捉我走，幸好公公哀求他们，还拿出钱来贿赂，他们才离开。我看到公公装银子的包袱里还剩两锭银子，想偷一锭回来糊口。公公发现了，呵斥我说：‘你想干什么？这东西岂是你能拿的？’我才收回手没敢动。”
杜九畹认为妻子已经病危，对她的话半信半疑。过了三天，妻子正和他说笑时，忽然瞪着眼睛看了他很久，开口说道：“你的妻子太贪心了，之前看到我的银子就生出了贪念。不过大概是家里太穷的缘故，也不算奇怪。我现在要带她去，让她帮我料理厨房的事，你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妻子就突然断了气。大约过了半天，她才醒过来，告诉杜九畹说：“刚才公公叫我过去，对我说：‘不用你动手做菜，我这里自然有人负责烹调，你只要好好坐着指挥就行。阴间做事讲究丰盛，所有的饭菜都要盛得漫出器皿外面，你一定要记住。’我答应了。
到了厨房，看到两个妇人正在里面切菜，她们都穿着天青色镶绿边的披肩，称呼我为嫂子。每次把菜肴装进食器，她们都会请我过目检查。之前那四个要捉我的人都在筵席上。菜肴全都端上桌，酒具也摆放整齐后，公公就叫我回来了。” 杜九畹听了之后十分震惊，常常把这件事讲给朋友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