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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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篇:田七郎(经典篇)

更新时间:2025-11-17 10:00:32 | 字数:6633 字

原文:
武承休,辽阳人,喜交游,所与皆知名士。夜梦一人告之曰:「子交游遍海内,皆滥交耳。惟一人可共患难,何反不识?」问:「何人?」曰:「田七郎非与?」醒而异之。诘朝见所游,辄问七郎。客或识为东村业猎者,武敬谒诸家,以马棰挝门。未几一人出,年二十馀,貙目蜂腰,著腻帢,衣皂犊鼻,多白补缀,拱手于额而问所自。武展姓氏,且托途中不快,借庐憩息。问七郎,答曰:「我即是也。」遂延客入。见破屋数椽,木岐支壁。入一小室,虎皮狼蜕,悬布槛间,更无杌榻可坐,七郎就地设皋比焉。武与语,言词朴质,大悦之。遽贻金作生计,七郎不受;固予之,七郎受以白母。俄顷将还,固辞不受。武强之再四,母龙钟而至,厉色曰:「老身止此儿,不欲令事贵客!」武惭而退。归途展转,不解其意。适从人于室后闻母言,因以告武。先是,七郎持金白母,母曰:「我适睹公子有晦纹,必罹奇祸。闻之: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恩者急人难。富人报人以财,贫人报人以义。无故而得重赂,不祥,恐将取死报于子矣。」武闻之,深叹母贤,然益倾慕七郎。翼日设筵招之,辞不至。武登其堂,坐而索饮。七郎自行酒,陈鹿脯,殊尽情礼。越日武邀酬之,乃至。款洽甚欢。赠以金,即不受。武托购虎皮,乃受之。归视所蓄,计不足偿,思再猎而后献之。

入山三日,无所猎获。会妻病,守视汤药,不遑操业。浃旬妻淹忽以死,为营斋葬,所受金稍稍耗去。武亲临唁送,礼仪优渥。既葬,负弩山林,益思所以报武。武探得其故,辄劝勿亟。切望七郎姑一临存,而七郎终以负债为憾,不肯至。武因先索旧藏,以速其来。七郎检视故革,则蠹蚀殃败,毛尽脱,懊丧益甚。武知之,驰行其庭,极意慰解之。又视败革,曰:「此亦复佳。仆所欲得,原不以毛。」遂轴鞟出,兼邀同往。七郎不可,乃自归。七郎终以不足报武为念,裹粮入山,凡数夜,忽得一虎,全而馈之。武喜,治具,请三日留,七郎辞之坚,武键庭户使不得出。宾客见七郎朴陋,窃谓公子妄交。武周旋七郎,殊异诸客。为易新服却不受,承其寐而潜易之,不得已而受。既去,其子奉媪命,返新衣,索其敝裰。武笑曰:「归语老姥,故衣已拆作履衬矣。」自是。七郎以兔鹿相贻,召之即不复至。武一日诣七郎,值出猎未返。媪出,跨闾而语曰:「再勿引致吾儿,大不怀好意!」武敬礼之,惭而退。半年许,家人忽白:「七郎为争猎豹,殴死人命,捉将官里去。」武大惊,驰视之,已械收在狱。见武无言,但云:「此后烦恤老母。」武惨然出,急以重金赂邑宰,又以百金赂仇主。月馀无事,释七郎归。母慨然曰:「子发肤受之武公子耳,非老身所得而爱惜者。但祝公子百年无灾患,即儿福。」七郎欲诣谢武,母曰:「往则往耳,见武公子勿谢也。小恩可谢,大恩不可谢。」七郎见武,武温言慰藉,七郎唯唯。家人咸怪其疏,武喜其诚笃,厚遇之,由是恒数日留公子家。馈遗辄受,不复辞,亦不言报。会武初度,宾从烦多,夜舍履满。武偕七郎卧斗室中,三仆即床下卧。二更向尽,诸仆皆睡去,两人犹刺刺语。七郎背剑挂壁间,忽自腾出匣数寸,铮铮作响,光闪烁如电。武惊起,七郎亦起,问:「床下卧者何人?」武答:「皆厮仆。」七郎曰:「此中必有恶人。」武问故,七郎曰:「此刀购诸异国,杀人未尝濡缕,迄佩三世矣。决首至千计,尚如新发于硎。见恶人则鸣跃,当去杀人不远矣。公子宜亲君子,远小人,或万一可免。」武颌之。七郎终不乐,辗转床席。武曰:「灾祥数耳,何忧之深?」七郎曰:「我别无恐怖,徒以有老母在。」武曰:「何遽至此?」七郎曰:「无则更佳。」

盖床下三人:一为林儿,是老弥子,能得主人欢;一僮仆,年十二三,武所常役者;一李应,最拗拙,每因细事与公子裂眼争,武恒怒之。当夜默念,疑此人。诘旦唤至,善言绝令去。武长子绅,娶王氏。一日武出,留林儿居守。斋中菊花方灿,新妇意翁出,斋庭当寂,自诣摘菊。林儿突出勾戏,妇欲遁,林儿强挟入室。妇啼拒,色变声嘶。绅奔入,林儿始释手逃去。武归闻之,怒觅林儿,竟已不知所之。

过二三日,始知其投身某御史家。某官都中,家务皆委决于弟。武以同袍义,致书索林儿,某弟竟置不发。武益恚,质词邑宰。勾牒虽出,而隶不捕,官亦不问。武方愤怒,适七郎至。武曰:「君言验矣。」因与告诉。七郎颜色惨变,终无一语,即径去。武嘱乾仆逻察林儿。林儿夜归,为逻者所获,执见武。武掠楚之,林儿语侵武。武叔恒,故长者,恐侄暴怒致祸。劝不如治以官法。武从之,絷赴公庭。而御史家刺书邮至,宰释林儿,付纪纲以去。林儿意益肆,倡言丛众中,诬主人妇与私。武无奈之,忿塞欲死。驰登御史门,俯仰叫骂,里舍慰劝令归。

逾夜,忽有家人白:「林儿被人脔割,抛尸旷野间。」武惊喜,意稍得伸。俄闻御史家讼其叔侄,遂偕叔赴质。宰不听辨。欲笞恒。武抗声曰:「杀人莫须有!至辱詈搢绅,则生实为之,无与叔事。」宰置不闻。武裂眦欲上,群役禁捽之。操杖隶皆绅家走狗,恒又老耄,签数未半,奄然已死。宰见武叔垂毙,亦不复究。武号且骂,宰亦若弗闻者。遂舁叔归,哀愤无所为计。因思欲得七郎谋,而七郎终不一吊问。窃自念待伊不薄,何遽如行路人?亦疑杀林儿必七郎。转念果尔,胡得不谋?于是遣人探索其家,至则扃鐍寂然,邻人并不知耗。

一日,某弟方在内廨,与宰关说,值晨进薪水,忽一樵人至前,释担抽利刃直奔之。某惶急以手格刃,刃落断腕,又一刀始决其首。宰大惊,窜去。樵人犹张皇四顾。诸役吏急阖署门,操杖疾呼。樵人乃自刭死。纷纷集认,识者知为田七郎也。宰惊定,始出验,见七郎僵卧血泊中,手犹握刃。方停盖审视,尸忽突然跃起,竟决宰首,已而复踣。衙官捕其母子,则亡去已数日矣。武闻七郎死,驰哭尽哀。咸谓其主使七郎,武破产夤缘当路,始得免。七郎尸弃原野月馀,禽犬环守之。武厚葬之。其子流寓于登,变姓为佟。起行伍,以功至同知将军。归辽,武已八十馀,乃指示其父墓焉。

异史氏曰:「一钱不轻受,正一饭不敢忘者也。贤哉母乎!七郎者,愤未尽雪,死犹伸之,抑何其神?使荆卿能尔,则千载无遗恨矣。茍有其人,可以补天网之漏。世道茫茫,恨七郎少也。悲夫!」

译文:
武承休是辽宁辽阳县人,他喜欢结交朋友,所交往的都是些有名望的人。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人对他说:“你交友满天下,不过都是些泛泛之交。只有一个人能和你共患难,你反倒不认识。” 武承休问是谁,那人答道:“不就是田七郎吗?” 他醒来后十分诧异。第二天一早,见到朋友们,他就挨个打听田七郎。其中有位朋友说,田七郎是东村的猎户。
武承休随即前往田家拜访,用马鞭轻轻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走了出来。这人长着虎一般的眼睛,腰细如蜂,头戴一顶满是油污的便帽,穿着带很多白补丁的黑色短裤。他拱手齐眉,询问来客的来历。武承休报上自己的姓名,又谎称路上身体不适,想借间屋子歇歇脚。他问起田七郎,年轻人答道:“我就是。” 说完便把武承休请进了家。
武承休看到院里只有几间破旧的房屋,墙壁都用木头岔子支撑着。走进一间小屋,只见柱子上挂着虎皮、狼皮,屋里连桌椅板凳都没有。田七郎就把一张虎皮铺在地上,请他坐下。武承休和他交谈,见他言语朴实,心里十分喜欢。他立刻拿出银子送给他,让他补贴家用,田七郎却不肯收。武承休执意要给,田七郎只好拿着银子进屋禀报母亲。没过一会儿,他就把银子拿了出来,坚决要还给武承休。武承休再三劝说,这时一位年迈的老妇人走了出来,神色严厉地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想让他去侍奉富贵人家。” 武承休十分羞愧地离开了。回去的路上,他反复琢磨,始终不明白老人的用意。后来,他的仆人在田家屋后听到了老妇人的话,转告了他。原来田七郎拿银子给母亲时,老人说:“我刚才看那位公子,面带晦气,日后必定会遭大难。常言道,受人知遇要为人体恤忧愁,受人恩惠要为人排解危难。富人用钱财报恩,穷人用道义报恩。无缘无故得到重金,不是好事,恐怕将来你得用性命去报答他啊。” 武承休听后,既赞叹田母的贤明,也越发仰慕田七郎。
第二天,武承休摆下宴席邀请田七郎,田七郎推辞没来。武承休干脆来到他家,坐下就索要酒水。田七郎亲自为他倒酒,还端出鹿肉干,招待得十分周到。又过了一天,武承休再次设宴回请,田七郎这才赴约。两人相谈甚欢。武承休又要送他银子,他还是不收。武承休只好借口要买虎皮,田七郎这才收下。回家后,田七郎查看自己存的虎皮,估算着价值不够抵武承休给的银子,就想再进山打猎,凑够了再送去。可他进山三天,什么也没打到。偏偏这时妻子又病了,他忙着照料妻子、煎药喂药,根本没工夫打猎。十天后,他妻子还是去世了。为了办理丧事,武承休给的银子渐渐花光了。武承休亲自前来吊唁送葬,礼数十分周全。丧事办完后,田七郎又扛着弓箭进山打猎,心里越发想报答武承休,可始终没能猎到像样的猎物。武承休得知缘由后,总劝他别急。他满心希望田七郎能来家里坐坐,可田七郎总因觉得亏欠他而心怀愧疚,不肯上门。武承休只好主动去索要他之前存的虎皮,好让他前来。田七郎查看那虎皮,早已被虫子蛀坏,毛都掉光了,心里越发懊恼。武承休知道后,立刻骑马赶到他家极力安慰,还看着那破损的虎皮说:“这样更好,我想要的虎皮,本来就不在乎上面的毛。” 说完便卷起虎皮起身,还邀请田七郎一同回去,田七郎没答应,武承休只好独自离开。
田七郎心里始终惦记着报答武承休,便带着干粮进山了。在山里待了好几夜,终于猎到一只完整的老虎,把它送到了武承休家。武承休十分高兴,摆了宴席,想留田七郎住三天。田七郎坚决推辞,武承休干脆锁上院门,不让他走。宾客们见田七郎衣着简陋,都暗地里说武承休乱交朋友。可武承休对田七郎的招待,比对其他宾客周到得多。他要给田七郎换身新衣服,田七郎不肯;只好趁他睡觉时偷偷换掉,田七郎没办法,只好收下。田七郎回家后,他的儿子遵照祖母的吩咐,把新衣送回武家,还索要父亲原来的旧衣服。武承休笑着说:“回去告诉你祖母,旧衣服已经拆了当鞋衬了。” 从那以后,田七郎每天都把猎到的兔子、鹿等送给武承休,可武承休再邀请他,他却再也不肯来了。有一次武承休去看望田七郎,恰逢他进山打猎没回来。田母出门,靠着门框对武承休说:“以后别再招引我儿子了,你没安什么好心!” 武承休恭敬地行礼后,羞愧地回去了。
过了半年左右,家里的仆人突然来报,说田七郎因为争夺一只猎到的豹子,失手打死了人,已经被官府抓起来了。武承休大吃一惊,立刻赶去探望,田七郎已经戴着刑具被关在牢里。他见到武承休,没说别的,只道:“以后麻烦你多照看我母亲。” 武承休心里难受地走出牢房,赶紧拿重金贿赂县令,又拿出一百两银子赔偿死者家属。一个多月后,事情平息,田七郎被释放回家。田母感慨道:“你这条命是武公子救回来的,不再是我能护着的了。只希望武公子这辈子平安无灾,就是你的福气了。” 田七郎想去向武承休道谢,田母说:“去吧,但见到他别道谢。小恩小可以谢,大恩不能谢。” 田七郎见到武承休,武承休用温和的话语安慰他,田七郎只是连连点头。家里人都怪他太过冷淡,武承休却喜欢他的真诚朴实,越发厚待他。从此,田七郎常常在武家住上几天,武承休送他东西,他都会收下,不再推辞,也不说如何报答。
恰逢武承休过生日,宾客仆从众多,夜里住宿的人把屋子都挤满了。武承休和田七郎睡在一间小屋里,三个仆人就在床底下铺着干草歇息。二更天快结束时,仆人们都睡着了,两人还在不停地说话。田七郎挂在墙上的佩刀,突然自行从刀鞘里跳出几寸,发出铮铮的声响,光芒闪烁如电。武承休惊得起身,田七郎也跟着起来,问道:“床底下睡的是什么人?” 武承休答道:“都是我的仆人。” 田七郎说:“这里面一定有恶人。” 武承休问他原因,田七郎说:“这把刀是从异国买来的,杀人从未沾过血迹,至今已经传了三代,斩杀的首级数以千计,依然锋利如刚磨过。见到恶人就会鸣叫跳跃,看来离杀人不远了。公子你应当亲近君子,远离小人,或许还能避免灾祸。” 武承休点头应允。田七郎始终闷闷不乐,在床上翻来覆去。武承休说:“灾祸祥瑞都是命中注定,何必如此担忧?” 田七郎说:“我倒没什么好怕的,只是因为有老母亲在。” 武承休说:“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田七郎说:“没什么事就好。”
原来床底下的三个人中,一个是林儿,深得武承休宠爱;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僮仆,是武承休常用的;还有一个叫李应,性格最执拗笨拙,常常因为小事和武承休争执,武承休总是生他的气。武承休当时心里暗想,田七郎说的恶人一定是李应。第二天一早,他把李应叫来,好言好语打发他走了。
武承休的长子武绅,娶了王氏为妻。一天,武承休外出,留下林儿看家。书房里的菊花正开得灿烂,王氏以为公公外出,书房庭院会很安静,就自己去摘菊花。林儿突然冲出来调戏她,王氏想要逃走,林儿强行把她拉进屋里。王氏哭着抗拒,吓得脸色大变、声音嘶哑。武绅急忙冲进来,林儿才放手逃走。
武承休回家后听说了这件事,愤怒地寻找林儿,可他已经不知所踪。过了两三天,才知道他投奔到了某位御史家。这位御史在京城做官,家里的事务都交给弟弟打理。武承休凭着同科进士的交情,写信索要林儿,可御史的弟弟竟然置之不理。武承休更加愤怒,就到县衙告状。逮捕的公文虽然发了出去,但衙役们并不去抓捕,县官也不闻不问。武承休正在愤怒之际,田七郎来了。武承休说:“你说的话应验了。” 于是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田七郎脸色变得十分凄惨,始终一言不发,径直离开了。
武承休嘱咐干练的仆人暗中监视林儿。一天夜里,林儿回来时被监视的仆人抓获,带到了武承休面前。武承休鞭打了他,林儿却出言不逊,辱骂武承休。武承休的叔叔武恒,本来就是个忠厚之人,担心侄子暴怒惹出祸端,劝他不如交给官府处置。武承休听从了叔叔的建议,把林儿捆起来送到了公堂。可就在这时,御史家的书信也送到了县衙,县令立刻释放了林儿,把他交给御史家的管家带走了。
林儿越发肆无忌惮,竟然在众人面前造谣,诬陷武承休的妻子与人私通。武承休毫无办法,气得快要死了。他骑马冲到御史家门口,上上下下大声叫骂。邻居们纷纷劝慰,让他回去。过了一夜,突然有家人来报:“林儿被人碎尸万段,抛在了旷野里。” 武承休又惊又喜,心中的怨气稍稍得以宣泄。
不久,就听说御史家状告武承休叔侄杀人,武承休只好和叔叔一起去县衙对质。县令根本不听他们辩解,还想要鞭打武恒。武承休高声喊道:“杀人之事纯属无中生有!至于辱骂士绅,那确实是我做的,和我叔叔无关!” 县令却置若罔闻。武承休气得眼眶欲裂,想要冲上去理论,却被衙役们死死拦住。那些手持棍棒的衙役都是武家的仇家走狗,而武恒又年老体弱,板子还没打够一半,就已经断气了。
县令见武承休的叔叔快要死了,也不再追究。武承休一边号哭一边辱骂,县令却好像没听见一样。武承休只好把叔叔的尸体抬回家,心中悲痛愤怒,却毫无办法。他想到要找田七郎商量,可田七郎却再也没有来吊唁问候。武承休暗自思忖:自己待田七郎不薄,他怎么突然变得像个陌生人?他也怀疑杀林儿的一定是田七郎,可转念一想:如果真是他,为什么不跟自己商量呢?于是他派人去田七郎家打探,到了那里却发现大门紧锁,寂静无声,邻居们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一天,御史的弟弟正在县衙内堂和县令勾结说事。恰逢早上送柴火和水的人进来,突然一个樵夫走到面前,放下担子抽出利刃,径直冲了过去。御史的弟弟惊慌失措,伸手去格挡,刀刃落下,砍断了他的手腕;樵夫又砍了一刀,才砍下他的头颅。县令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逃走。樵夫还在四处张望,衙役们急忙关上县衙大门,手持棍棒大声呼喊。樵夫于是自刎而死。
众人纷纷围过来辨认,认识的人都说这樵夫就是田七郎。县令惊魂未定,才出来重新查验。只见田七郎僵卧在血泊中,手里还紧紧握着刀。正当县令下令盖上棺材仔细查看时,田七郎的尸体突然猛地跃起,竟然砍下了县令的头颅,然后才又倒下。衙役们去抓捕田七郎的母亲和儿子,却发现他们已经逃走好几天了。
武承休听说田七郎死了,立刻赶去痛哭,极尽哀伤。众人都说是武承休主使田七郎杀人。武承休耗尽家产贿赂权贵,才得以幸免。田七郎的尸体被抛在旷野三十多天,禽兽都环绕守护着,没有敢靠近的。武承休把他的尸体取回,厚葬了他。
田七郎的儿子流落到了登州,改姓为佟。他投身行伍,凭借战功做到了同知将军。后来他回到辽阳,这时武承休已经八十多岁了,他才向武承休指明了父亲的墓地。
异史氏评论道:“一文钱都不轻易接受,正是一饭之恩都不敢忘记的人啊。田七郎的母亲多么贤明!田七郎心怀怨恨未能完全雪恨,死后尚且能伸张正义,多么神奇!如果荆轲能做到这样,那么千年之后也不会留下遗憾了。如果有这样的人,就可以弥补法网的疏漏。可世道茫茫,可惜像田七郎这样的人太少了。真是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