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二十四篇:毛狐
原文:
农子马天荣年二十馀,丧偶,贫不能娶。芸田间,见少妇盛妆,践禾越陌而过,貌赤色,致亦风流。马疑其迷途,顾四野无人,戏挑之,妇亦微纳。欲与野合,笑曰:「青天白日宁宜为此,子归掩门相候,昏夜我当至。」马不信,妇矢之。马乃以门户向背俱告之,妇乃去。夜分果至,遂相悦爱。觉其肤肌嫩甚,火之,肤赤薄如婴儿,细毛遍体,异之。又疑其踪迹无据,自念得非狐耶?遂戏相诘,妇亦自认不讳。马曰:「既为仙人,自当无求不得。既蒙缱绻,宁不以数金济我贫?」妇诺之。
次夜来,马索金,妇故愕曰:「适忘之。」将去,马又嘱。至夜,问:「所乞或勿忘也?」妇笑,请以异日。愈数日马复索,妇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锭,约五六金,翘边细纹,雅可爱玩。马喜,深藏于椟。积半岁,偶需金,因持示人。人曰:「是锡也。」以齿齕之,应口而落。马大骇,收藏而归。
至夜妇至,愤致诮让,妇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一笑而罢。马曰:「闻狐仙皆国色,殊亦不然。」妇曰:「吾等皆随人现化。子且无一金之福,落雁沉鱼何能消受?以我陋质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较之大足驼背者,即为国色。」过数月,忽以三金赠马,曰:「子屡相索,我以子命不应有藏金。今媒聘有期,请以一妇之资相馈,亦借以赠别。」马自白无聘妇之说,妇曰:「一二日自当有媒来。」马问:「所言姿貌何如?」曰:「子思国色,自当是国色。」马曰:「此即不敢望。但三金何能买妇?」妇曰:「此月老注定,非人力也。」马问:「何遽言别?」曰:「戴月披星终非了局。使君自有妇,搪塞何为?」天明而去,授黄末一刀圭,曰:「别后恐病,服此可疗。」
次日果有媒来,先诘女貌,答:「在妍媸之间。」聘金几何?」「约四五数。」马不难其价,而必欲一亲见其人。媒恐良家子不肯炫露,既而约与俱去,相机因便。既至其村,媒先往,使马候诸村外。久之来曰:「谐矣!馀表亲与同院居,适往见女,坐室中,请即伪为谒表亲者而过之,咫尺可相窥也。」马从之。果见女子坐室中,伏体于床,倩人爬背。马趋过,掠之以目,貌诚如媒言。及议聘,并不争直,但求一二金装女出阁。马益廉之,乃纳金并酬媒氏及书券者,计三两已尽,亦未多费一文。择吉迎女归,入门,则胸背皆驼,项缩如龟,下视裙底,莲船盈尺。乃悟狐言之有因也。
异史氏曰:「随人现化,或狐女之自为解嘲;然其言福泽,良可深信。馀每谓:非祖宗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者,必不以我言为河汉也。」
译文:
农民马天荣,二十多岁时妻子就去世了,家里贫穷,没钱再娶。一天他在田里耕作,看见一个装扮华丽的少妇,踩着庄稼从田间小道走过。这少妇面色泛红,模样也算得上娇媚动人。马天荣怀疑她是迷了路,见四周没人,就调戏她,少妇也稍稍默许。马天荣想和她在野外苟合,少妇笑着说:“青天白日的,怎么能做这种事?你先回家关上门等着,夜里我会去找你。” 马天荣不信,少妇便发了誓。马天荣于是把自家的位置和房屋朝向都告诉了她,少妇这才离开。
半夜,少妇果然来了,两人随即相好。马天荣觉得她的肌肤格外娇嫩,点上灯一看,她的皮肤又红又薄,像婴儿的皮肤一样,浑身还长着细细的绒毛。马天荣十分惊讶,又疑惑她来历不明,心想她莫非是狐狸变的?于是就开玩笑地质问她,少妇也毫不隐瞒,承认了自己是狐女。马天荣说:“你既然是狐仙,肯定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承蒙你对我这般情意,能不能拿些银子帮我摆脱贫困呢?” 少妇答应了。第二天夜里少妇来的时候,马天荣就向她要银子。少妇故意惊讶地说:“我刚巧忘了。” 临走时,马天荣又特意叮嘱了一遍。到了晚上,马天荣见到她就问:“我求你的事大概没忘吧?” 少妇笑着让他再等几天。又过了好几天,马天荣再次索要银子,少妇笑着从衣袖里拿出两锭银子,大概有五六两重,银锭边缘翘起,带着细密纹路,十分精致好看。马天荣满心欢喜,把银子好好地藏在了柜子里。
过了半年,马天荣偶然需要用钱,就拿出银子给别人看。有人告诉他:“这是锡块啊。” 他用牙一咬,锡块一下就碎了。马天荣大惊失色,赶紧收好锡块回了家。夜里狐女来的时候,他愤怒地指责狐女。狐女笑着说:“你命薄,承受不起真金罢了。” 笑着就揭过了这件事。
马天荣说:“我听说狐仙全都是绝色美人,可你却不是这样。” 狐女说:“我们狐类都会随着人的福分变换容貌。你连拥有一两银子的福分都没有,哪能消受倾国倾城的美人呢?我这普通相貌,固然配不上富贵人家,但比起那些大脚驼背的女人,也算得上绝色了。” 过了几个月,狐女忽然送给马天荣三两银子,说道:“你屡次向我要银子,我之前是因为你命中不该存有积蓄,才没多给你。如今你有了定亲的日子,我把这笔娶媳妇的钱送给你,就当是告别礼吧。” 马天荣连忙说自己根本没有定亲的事。狐女说:“一两天之内,自然会有媒人来你家。” 马天荣问:“你说的那女子相貌怎么样?” 狐女答道:“你要是盼着绝色美人,那她自然就是绝色美人。” 马天荣说:“我可不敢有这种奢望。只是三两银子怎么能娶到媳妇呢?” 狐女说:“这是月老早就定好的缘分,不是人力能改变的。” 马天荣又问:“你怎么突然说要分别?” 狐女回答:“这样夜夜偷偷摸摸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本就该有自己的妻子,何必这样敷衍下去呢?” 天亮后狐女便离开了,临走时给了马天荣一小包黄色药粉,说:“分开后你或许会生病,吃了这药就能治好。”
第二天,果然有媒人上门。马天荣先问女子的相貌,媒人说:“不算美也不算丑。” 又问聘金要多少,媒人回答:“大概四五两银子。” 马天荣觉得这个价钱不贵,但坚持要亲眼见见女方。媒人担心好人家的姑娘不愿抛头露面,后来就约马天荣一起去,想找机会让他看看。到了女方所在的村子,媒人先进村,让马天荣在村外等着。过了很久,媒人才回来,说:“有办法了!我的表亲和那姑娘住一个院子,刚才我去的时候见她正在屋里坐着。你就假装去拜访我的表亲,从她屋前走过,就能近距离看清她了。” 马天荣照着做了,果然看见一个女子坐在屋里,正趴在床上让别人给她挠背。马天荣从旁边快步走过,瞥了一眼,见女子相貌确实和媒人说的一样。到商量聘礼时,女方一点都不讨价还价,只要求准备一两银子的嫁妆就行。马天荣觉得捡了便宜,于是拿出银子付了聘礼,又酬谢了媒人和写婚书的人,三两银子刚好用完,没多花一文钱。
选定吉日迎娶新娘进门后,马天荣一看,新娘竟然鸡胸驼背,脖子缩着像乌龟一样,再往下看她的裙摆下,一双脚足有一尺多长。这时他才明白,之前狐女说的那些话,都是有缘由的。
异史氏评论道:“狐女说能随着人变换容貌,或许是她为自己的相貌找的托词,但她关于福分的说法,确实值得深信。我常说:若不是祖宗几代积德行善,子孙就得不到高官厚禄;若不是自己多世修行,就娶不到美丽的妻子。相信因果报应的人,肯定不会觉得我说的话是虚妄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