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二十一篇:阿霞
原文:
文登景星者少有重名,与陈生比邻而居,斋隔一短垣。一日陈暮过荒落之墟,闻女子啼松柏间,近临则树横枝有悬带,若将自经。陈诘之,挥涕而对曰:「母远出,托妾于外兄。不图狼子野心,畜我不卒。伶仃如此不如死!」言已复泣。陈解带,劝令适人,女虑无可托者。陈请暂寄其家,女从之。既归,挑灯审视,丰韵殊绝,大悦,欲乱之,女厉声抗拒,纷纭之声达于间壁。景生逾垣来窥,陈乃释女。女见景生,凝目停睇,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
景归,阖户欲寝,则女子盈盈自房中出。惊问之,答曰:「彼德薄福浅,不可终托。」景大喜,诘其姓氏。曰:「妾祖居于齐,以齐为姓,小字阿霞。」入以游词,笑不甚拒,遂与寝处,斋中多友人来往,女恒隐闭深房。过数日,曰:「妾姑去,此处烦杂困人甚。继今,请以夜卜。」问:「家何所?」曰:「正不远耳。」遂早去,夜果复来,欢爱綦笃。又数日谓景曰:「我两人情好虽佳,终属茍合。家君宦游西疆,明日将从母去,容即乘间禀命,而相从以终焉。」问:「几日别?」约以旬终。既去,景思斋居不可常,移诸内又虑妻妒,计不如出妻。志既决,妻至辄诟厉,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见累,请早归。」遂促妻行。妻啼曰:「从子十年未尝失德,何决绝如此!」景不听,逐愈急,妻乃出门去。
自是垩壁清尘,引领翘待,不意信杳青鸾,如石沉海。妻大归后,数浼知交请复于景,景不纳,遂适夏侯氏。夏侯里居,与景接壤,以田畔之故世有隙。景闻之,益大恚恨。然犹冀阿霞复来,差足自慰。
越年馀并无踪绪。会海神寿,祠内外士女云集,景亦在。遥见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于人中;从之,出于门外;又从之,飘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后半载适行于途,见一女郎著朱衣,从苍头,鞚黑卫来,望之,霞也。因问从人:「娘子为谁?」答言:「南村郑公子继室。」又问:「娶几时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误耶?女郎闻语,回眸一睇,景视,真阿霞也。见其已适他姓,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旧约?」从人闻呼主妇,欲奋老拳。女急止之,启幛纱谓景曰:「负心人何颜相见?」景曰:「卿自负仆,仆何尝负卿?」女曰:「负夫人甚于负我!结发者如是而况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故委身相从。今以弃妻故,冥中削尔禄秩,今科亚魁王昌即替汝名者也。我已归郑姓,无劳复念。」景俯首帖耳,口不能道一词。视女子策蹇去如飞,怅恨而已。
是科景落第,亚魁果王氏昌名,景以是得薄幸名。四十无偶,家益替,恒趁食于亲友家。偶诣郑,郑款之,留宿焉。女窥客,见而怜之,问郑曰:「堂上客非景庆云耶?」问所自识,曰:「未适君时,曾避难其家,亦深得其豢养。彼行虽贱而祖德未斩,且与君为故人,亦宜有绨袍之义。」郑然之,易其败絮,留以数日。夜分欲寝,有婢持金二十馀两赠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贮,聊酬夙好,可将去,觅一良匹。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孙;无复丧检,以促馀龄。」景感谢之。既归,以十馀金买缙绅家婢,甚丑悍。举一子,后登两榜。郑官至吏部郎。既没,女送葬归,启舆则虚无人矣,始知其非人也。
噫!人之无良,舍其旧而新是谋,卒之卵覆而鸟亦飞,天之所报亦惨矣!
译文:
文登有个叫景星的书生,年少时就有很高的名声。他和陈生是邻居,书房只隔一道矮墙。一天傍晚,陈生路过一片荒芜的村落,听见松柏树林里有女子的哭声。走近一看,只见树枝上挂着一条白绫带,像是有人要上吊自尽。陈生上前询问缘由,女子流着泪回答道:“我母亲远嫁他乡,把我托付给表兄。没想到他狼心狗肺,不愿长久收留我,还想轻薄我。我这般孤苦无依,不如一死了之!” 说完,又放声痛哭。陈生解下她挂在树上的带子,劝她嫁人。女子却担心没有可托付的人。陈生便请她暂时先住到自己家,女子答应了。回到家后,陈生点上灯仔细打量她,见她容貌十分美丽,心里十分高兴,便想对她图谋不轨。女子厉声反抗,两人争执的声音传到了隔壁。景星翻墙过来查看,陈生这才放过女子。女子看到景星,凝视了他许久,然后转身飞奔而去。两人一起去追,却不知她跑到了哪里。
景星回到家,关上门准备睡觉,那女子却仪态端庄地从房里走了出来。景星十分吃惊地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女子答道:“陈生品行卑劣、福分浅薄,不是能托付终身的人。” 景星十分高兴,又问她的姓名。女子说:“我祖籍在齐国,姓齐,小名叫阿霞。” 景星用轻浮的话语挑逗她,她只是微笑着,没有过分抗拒,于是景星便和她同床共枕了。景星的书房常有朋友来往,阿霞总是躲在深房里不出来。过了几天,阿霞说:“我暂且先离开这里。这儿太过喧闹,让人实在烦闷。从今往后,我夜里再来。” 景星问她:“你家在哪里?” 阿霞回答:“就在不远处。” 说完便早早离开了。到了夜里,她果然又回来了,两人的感情愈发深厚。又过了几天,阿霞对景星说:“我们俩感情虽好,但终究是私合。我父亲在西疆做官,明天我要跟母亲过去。我会趁机向父母说明我们的事,然后回来和你相守一生。” 景星问她:“要分别多久?” 阿霞约定十天后回来。阿霞走后,景星心想书房不是长久居住的地方,便想把她接到内宅,又担心妻子嫉妒,于是盘算着休掉妻子。主意一定,妻子一过来,他就对妻子恶语相向。妻子实在忍受不了这般羞辱,哭得寻死觅活。景星却说:“你要是死了,恐怕会连累我,你还是早点回娘家吧。” 随后便催促妻子动身。妻子哭着说:“我跟了你十年,从来没做过违背妇道的事,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景星根本不听,驱赶得更急切了,妻子无奈之下只好离开了家。此后,景星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天天盼着阿霞回来,可阿霞却杳无音信,如同石沉大海。妻子回娘家后,多次托好友出面,想和景星复合,景星都不答应。后来,他的妻子便嫁给了夏侯家。夏侯家与景星家是邻居,两家因为田地边界的问题,世代都有矛盾。景星得知妻子改嫁的消息后,心里更加怨恨。但他仍盼着阿霞能回来,好聊以自慰。可过了一年多,阿霞还是毫无踪影。
恰逢海神过生日,海神庙内外挤满了前来祭拜的男男女女,景星也在其中。他远远看到一个女子,长得特别像阿霞。景星赶紧走上前,那女子却钻进了人群中;他跟着追到庙门外,继续跟着她,可那女子却轻飘飘地走开了。景星没能追上,满心懊恼地回了家。又过了半年,景星在路上行走时,看见一位身穿红衣的女子,带着仆人,骑着一头黑驴走来,看着很像阿霞。景星便问她的仆人:“这位夫人是谁?” 仆人答道:“她是南村郑公子的继室。” 景星又问:“嫁过来多久了?” 仆人说:“才半个月。” 景星心里犯嘀咕,难道是自己认错人了?女子听到他们的对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景星一看,这正是阿霞。见她已经嫁给了别人,景星怒火中烧,大声喊道:“阿霞!你怎么能忘了之前的约定?” 仆人们听到他直呼主母的名字,都捋起袖子想要打他。阿霞连忙制止了仆人们,掀开马车的纱帘对景星说:“你这个负心人,还有脸见我?” 景星说:“明明是你辜负了我,我什么时候辜负过你?” 阿霞说:“你辜负结发妻子,比辜负我更过分!连和你共患难的原配妻子你都能抛弃,更何况是我呢?当初我是看你祖上积德,你本可金榜题名,才决定托付终身于你。如今就因为你休弃发妻,冥间已经削去了你的功名,这次科举的榜眼王昌,本该是你的名次。我现在已经嫁给郑公子了,你别再惦记我了。” 景星听后,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阿霞骑马疾驰而去,心里只剩懊悔与怨恨。
这一年科举,景星果然落榜了,而榜眼正是王昌。郑公子也考中了科举。从此,景星就落下了薄情寡义的名声,到了四十岁还没再娶,家境也愈发衰败,只能靠到亲友家蹭饭度日。有一次,他偶然去郑公子家做客,郑公子热情地招待了他,并留他住宿。阿霞看到景星,心里十分同情他。她问郑公子:“堂上的客人,难道不是景庆云吗?” 郑公子问她怎么认识景星,阿霞答道:“我嫁给你之前,曾在他家避过难,也得到过他的照料。他的品行虽然不好,但他祖上积的德还没断绝。而且他和你也曾相识,你也该念及旧情,对他多些关照。” 郑公子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给景星换了破旧的衣服,还留他住了好几天。到了深夜,正要睡觉时,有个丫鬟拿着二十多两银子送给景星。阿霞在窗外说道:“这是我私下存的钱,姑且用来报答过去的情分。你拿这些钱回去,娶个合适的妻子吧。幸好你祖上积德,福气还能惠及子孙。以后不要再品行不端,免得折损自己的寿命。” 景星十分感激她。回到家后,景星用十多两银子买了一位官宦人家的婢女做妻子,这婢女既丑陋又凶悍。后来,婢女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后来还考中了进士。郑公子官做到了吏部郎,他去世后,阿霞送葬回来,众人打开她乘坐的马车,里面却空无一人,这时候大家才知道阿霞不是凡人。
唉!那些品行不端的人,总是喜新厌旧。到头来,就像鸡蛋碎了,鸟儿也飞走了一样,落得一场空。上天对这种人的报应,也真是够严厉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