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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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篇:狐妾

更新时间:2025-11-14 17:34:06 | 字数:4591 字

原文:
莱芜刘洞九官汾州,独坐署中,闻亭外笑语渐近,入室则四女子:一四十许,一可三十,一二十四五已来,末后一垂髫者,并立几前,相视而笑。刘固知官署多狐,置不顾。少间,垂髫者出一红巾戏抛面上,刘拾掷窗间,仍不顾。四女一笑而去。

一日年长者来,谓刘曰:「舍妹与君有缘,愿无弃葑菲。」刘漫应之,女遂去。俄偕一婢拥垂髫儿来,俾与刘并肩坐。曰:「一对好凤侣,今夜谐花烛。勉事刘郎,我去矣。」刘谛视,光艳无俦,遂与燕好。诘其行迹,女曰:「妾固非人,而实人也。妾前官之女,盅于狐,奄忽以死,窆园内,众狐以术生我,遂飘然若狐。」刘因以手探尻际,女觉之笑曰:「君将无谓狐有尾耶?」转身云:「请试扪之。」自此,遂留不去,每行坐与小婢俱,家人俱尊以小君礼。婢媪参谒,赏赉甚丰。

值刘寿辰,宾客烦多,共三十馀筵,须庖人甚众;先期牒拘仅一二到者。刘不胜恚。女知之,便言:「勿忧。庖人既不足用,不如并其来者遣之。妾固短于才,然三十席亦不难办。」刘喜,命以鱼肉姜椒悉移内署。家中人但闻刀砧声繁不绝。门内设以几,行炙者置柈其上,转视则肴俎已满。托去复来,十馀人络绎于道,取之不绝。末后,行炙人来索汤饼。内言曰:「主人未尝预嘱,咄嗟何以办?」既而曰:「无已,其假之。」少顷呼取汤饼,视之三十馀碗,蒸腾几上。客既去,乃谓刘曰:「可出金资,偿某家汤饼。」刘使人将直去。则其家失汤饼,方共惊疑,使至疑始解。一夕夜酌,偶思山东苦醁,女请取之。遂出门去,移时返曰:「门外一罂可供数日饮。」刘视之,果得酒,真家中瓮头春也。

越数日,夫人遣二仆如汾。途中一仆曰:「闻狐夫人犒赏优厚,此去得赏金,可买一裘。」女在署已知之,向刘曰:「家中人将至。可恨伧奴无礼,必报之。」仆甫入城,头大痛,至署,抱首号呼,共拟进医药。刘笑曰:「勿须疗,时至当自瘥。」众疑其获罪小君。仆自思:初来未解装,罪何由得?无所告诉,漫膝行而哀之。帘中语曰:「尔谓夫人则已耳,何谓狐也?」仆乃悟,叩不已。又曰:「既欲得裘,何得复无礼?」已而曰:「汝愈矣。」言已,仆病若失。仆拜欲出,忽自帘中掷一裹出,曰:「此一羔羊裘也,可将去。」仆解视,得五金。刘问家中消息,仆言都无事,惟夜失藏酒一罂,稽其时日,即取酒夜也。群惮其神,呼之「圣仙」,刘为绘小像。

时张道一为提学使,闻其异,以桑梓谊诣刘,欲乞一面,女拒之。刘示以像,张强携而去。归悬座右,朝夕祝之云:「以卿丽质,何之不可?乃托身于髪髪之老!下官殊不恶于洞九,何不一惠顾?」女在署,忽谓刘曰:「张公无礼,当小惩之。」一日张方祝,似有人以界方击额,崩然甚痛。大惧,反卷。刘诘之,使隐其故而诡对。刘笑,曰:「主人额上得毋痛否?」使不能欺,以实告。

无何婿亓生来,请觐之,女固辞之,亓请之坚。刘曰:「婿非他人,何拒之深?」女曰:「婿相见,必当有以赠之。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满其志,故适不欲见耳。」既固请之,乃许以十日见。及期亓入,隔帘揖之,少致存问。仪容隐约,不敢审谛。即退,数步之外辄回眸注盼。但闻女言曰:「阿婿回首矣!」言已大笑,烈烈如鴞鸣。亓闻之,胫股皆软,摇摇然如丧魂魄。既出,坐移时始稍定。乃曰:「适闻笑声,如听霹雳,竟不觉身为己有。」少顷,婢以女命,赠亓二十金。亓受之,谓婢曰:「圣仙日与丈人居,宁不知我素性挥霍,不惯使小钱耶?」女闻之曰:「我固知其然。囊底适罄;向结伴至汴梁,其城为河伯占据,库藏皆没水中,入水各得些须,何能饱无餍之求?且我纵能厚馈,彼福薄亦不能任。」

女凡事能先知,遇有疑难与议,无不剖。一日并坐,忽仰天大惊曰:「大劫将至,为之奈何!」刘惊问家口,曰:「馀悉无恙,独二公子可虑。此处不久将为战场,君当求差远去,庶免于难。」刘从之,乞于上官,得解饷云贵间。道里辽远,闻者吊之,而女独贺。无何,姜瓖叛,汾州没为贼窟。刘仲子自山东来,适遭其变,遂被其害。城陷,官僚皆罹干难,惟刘以公出得免。

盗平,刘始归。寻以大案桂误,贫至饔飧不给,而当道者又多所需索,因而窘忧欲死。女曰:「勿忧,床下三千金,可资用度。」刘大喜,问:「窃之何处?」曰:「天下无主之物取之不尽,何庸窃乎!」刘借谋得脱归,女从之。

后数年忽去,纸裹数事留赠,中有丧家挂门之小幡,长二寸许,群以为不祥。刘寻卒。

译文:
山东莱芜的刘洞九,在山西汾州做官。一天他独自坐在官署中,听到庭院里的欢声笑语渐渐走近,接着有四个女子走进屋来。其中一个约四十岁,一个大概三十岁,一个二十四五岁,最后是个梳着垂发的少女。她们一起站在桌前,相视而笑。刘洞九早就知道官署里常有狐出没,便不理会她们。过了一会儿,那少女拿出一条红巾,开玩笑似的扔到他脸上。刘洞九拾起红巾扔到窗外,依旧不予理睬,四个女子笑着离开了。一天,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子来对刘洞九说:“我妹妹和你有缘分,希望你不要嫌弃她。” 刘洞九随口应了一声,女子就走了。没多久,她带着一个丫鬟簇拥着那个垂发少女过来,让少女和刘洞九并肩坐下,说道:“你们真是天生一对,今晚就成亲吧。好好侍奉刘郎,我走了。” 刘洞九仔细打量少女,见她容貌艳丽,世间无人能比,便和她成了亲。刘洞九问起她的来历,少女说:“我虽不算常人,实则原本是人。我本是前任官员的女儿,被狐精迷惑,突然就死了,埋葬在官署的园子里。众狐用法术让我复活,我从此就变得像狐一样行动轻盈飘忽了。” 刘洞九忍不住伸手想去摸她的臀部,试探她有没有尾巴。少女察觉后笑着说:“你难道觉得狐都长尾巴吗?” 说着转过身:“你摸摸看。” 此后,少女便留在了刘洞九身边,平日里行住坐卧总带着个小丫鬟。家里人都以对待夫人的礼节敬重她,女仆婆子们来拜见时,她总会给丰厚的赏赐。恰逢刘洞九大寿,前来祝贺的宾客特别多,一共要摆三十多桌宴席,需要不少厨师。他提前发文调派厨师,可到了日子只来了一两个人。刘洞九十分生气,少女得知后说:“别发愁,既然厨师不够用,不如把来的这几个也打发走。我虽说没什么大本事,但准备三十桌宴席也不算难。” 刘洞九很高兴,让人把鱼肉、姜蒜等食材全搬到内宅。之后家里人只听见屋里刀砧声不断,十分热闹。内宅门口放了一张桌子,端菜的仆人把空盘子放在上面,转头再看,盘子里就已摆满了菜肴。仆人们端着菜出去,很快又回来取,十几个人来来往往,盘中的菜却总也取不完。最后,有仆人来要汤面,屋里先是传来声音:“主人从没提前吩咐过,这么仓促怎么来得及做?” 过了一会儿又说:“没办法,只能借一点了。” 没多久,就听见屋里喊人去取汤面,只见三十多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摆在桌上。宾客走后,少女对刘洞九说:“你得拿些钱,去赔偿那户人家的汤面。” 刘洞九派人送钱过去,那家正为突然少了汤面而疑惑不解,见到来人后,疑惑才解开。一天夜里,刘洞九喝酒时,突然想念起家乡山东的美酒。少女主动提出去取,出门没多久就回来了,说:“门外有一坛酒,够你喝好几天了。” 刘洞九一看,坛里果然是家乡的瓮头春酒。几天后,刘洞九的夫人派了两个仆人来汾州。路上一个仆人说:“听说那位狐夫人赏赐特别大方,这次去要是能拿到赏金,就能买件皮衣了。” 少女在官署里已经知道了这话,对刘洞九说:“家里有人要来,那下贱奴才说话无礼,我一定要教训他。” 第二天,那个仆人刚进城,就突然头痛欲裂,到了官署后更是抱着头大喊大叫。众人想找医生给他看病,刘洞九却笑着说:“不用治,到时候自然会好。” 大家都猜测是他得罪了少女。仆人心里纳闷,自己刚到还没卸行李,怎么会得罪她呢?他无计可施,只好跪地求饶。这时帘后传来少女的声音:“你叫我夫人也就罢了,为何要叫我‘狐’?” 仆人这才恍然大悟,不停地磕头认错。少女又说:“你想拿赏金买皮衣,怎么还敢出言不逊?” 接着说:“你好了。” 话音刚落,仆人的头痛就消失了。他正要起身告辞,帘后扔出一个包裹,少女的声音传来:“这是一件羔羊皮衣,你拿去吧。” 仆人打开一看,里面是五两银子。刘洞九问起家里的情况,仆人说一切安好,只是前几天夜里丢了一坛藏酒。核对一下时间,正是少女取回那坛家乡酒的当晚。众人都敬畏她的神通,称她为 “圣仙”,刘洞九还为她画了一幅小像。当时张道一担任提学使,听说了少女的奇特之处,借着同乡的名义来拜访刘洞九,想亲眼见见少女,却被她拒绝了。刘洞九拿出画像给张道一看,张道一硬是把画像拿走了。他回去后把画像挂在座位旁,天天对着画像祈祷:“你如此美丽,去哪不能安身,为何要跟着一个白发老头?我并不比刘洞九差,你怎么不来眷顾我呢?” 少女在官署里得知后,对刘洞九说:“张公太过无礼,该小小的惩罚他一下。” 一天,张道一正对着画像祈祷,突然感觉像有人用戒尺狠狠打了他的额头,剧痛难忍。他吓得赶紧把画像送了回来。刘洞九询问缘由,张道一的仆人起初想隐瞒,编了谎话搪塞。刘洞九笑着说:“你家主人是不是额头疼啊?” 仆人没法再隐瞒,只好把实情说了出来。没过多久,刘洞九的女婿亓生前来探望,想要见见少女,少女坚决推辞。亓生一再恳求,刘洞九也劝道:“女婿又不是外人,你何必这么坚决地拒绝呢?” 少女说:“见了女婿,我肯定要给他些馈赠。可他期望太高,我估计满足不了他,所以才不想见。” 经不起两人再三恳求,少女答应十天后见他。到了约定的日子,亓生进屋后,隔着帘子向少女行礼问候,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身影,不敢仔细打量。告辞后,他走了几步就忍不住回头张望。这时就听见少女笑着说:“女婿回头看呢!” 笑声尖锐刺耳,像猫头鹰的叫声。亓生听到笑声后,双腿发软,浑身发抖,仿佛丢了魂魄一般。他走出屋子后,坐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说道:“刚才那笑声简直像打雷一样,吓得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没过多久,丫鬟受少女之命,送给亓生二十两银子。亓生接过银子却对丫鬟抱怨:“圣仙天天和我岳父在一起,难道不知道我向来花钱大手大脚,不习惯用这么点小钱吗?” 少女听说后说道:“我当然知道。只是我现在手头也紧,之前和同伴去汴梁,那地方被河伯占了,官府仓库都被水淹没,我们下水只捞到一点点财物,根本满足不了他这种贪得无厌的人。况且就算我能多给他些钱,他福气浅薄,也承受不住。”少女凡事都能提前预知,刘洞九遇到疑难事和她商量,她总能分析得明明白白。一天两人正坐着,少女突然抬头望天,惊慌地说:“大难要来了,这可怎么办?” 刘洞九急忙问家人安危,少女答道:“其他人都没事,只有你的二儿子处境危险。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场,你赶紧请求调任到远方去,或许能躲过这场灾祸。” 刘洞九听从了她的建议,向上级请求差事,最终被派去云南、贵州一带押送军饷。大家都为他要去这么偏远的地方而惋惜,只有少女为他庆贺。不久后,姜瓖发动叛乱,汾州沦陷,成了叛军的地盘。刘洞九的二儿子从山东赶来,正好遇上这场战乱,不幸遇害。汾州城被攻破后,官员们大多惨遭横祸,只有刘洞九因为公务外出得以幸免。叛乱平定后,刘洞九才回到汾州。没过多久,他因一桩大案受到牵连被罢官,家境变得十分贫寒,连一日三餐都难以维持,而一些当权者还不断向他索要钱财,让他陷入绝境,甚至想一死了之。少女对他说:“别担心,床底下有三千两银子,足够你用了。” 刘洞九又惊又喜,忙问:“这银子是从哪偷来的?” 少女答道:“天下有很多无主的财物,取之不尽,哪里需要偷呢?” 刘洞九靠着少女的谋划得以脱身回乡,少女也跟着他一起回去了。几年后,少女突然离开了,只留下一个纸包,里面装着几件东西,其中有一个二寸多长、办丧事时挂在门上的小幡。大家都觉得这是不祥之兆,没过多久,刘洞九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