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零八篇:小二
原文:
膝邑赵旺夫妻奉佛,不茹荤血,乡中有「善人」之目。家称小有。一女小二绝慧美,赵珍爱之。年六岁,使与兄长春并从师读,凡五年而熟五经焉。同窗丁生字紫陌,长于女三岁,文采风流,颇相倾爱。私以意告母,求婚赵氏。赵期以女字大家,故弗许。
未几,赵惑于白莲教,徐鸿儒既反,一家俱陷为贼。小二知书善解,凡纸兵豆马之术一见辄精。小女子师事徐者六人,惟二称最,因得尽传其术。赵以女故,大得委任。时丁年十八,游滕泮矣,而不肯论婚,意不忘小二也,潜亡去投徐麾下。女见之喜,优礼逾于常格。女以徐高足主军务,昼夜出入,父母不得闲。
丁每宵见,尝斥绝诸役,辄至三漏。丁私告曰:「小生此来,卿知区区之意否?」女云:「不知。」丁曰:「我非妄意攀龙,所以故,实为卿耳。左道无济,止取灭亡。卿慧人不念此乎?能从我亡,则寸心诚不负矣。」女怃然为间,豁然梦觉,曰:「背亲而行不义,请告。」二人入陈利害,赵不悟,曰:「我师神人,岂有舛错?」
女知不可谏,乃易髫而髻。出二纸鸢,与丁各跨其一,鸢肃肃展翼,似鹣鹣之鸟,比翼而飞。质明,抵莱芜界。女以指拈鸢项,忽即敛堕,遂收鸢。更以双卫,驰至山阴里,托为避乱者,僦屋而居。二人草草出,啬于装,薪储不给,丁甚忧之。假粟比舍,莫肯贷以升斗。女无愁容,但质簪珥。闭门静对,猜灯谜,忆亡书,以是角低昂,负者骈二指击腕臂焉。
西邻翁姓,绿林之雄也。一日猎归,女曰:「富以其邻,我何忧?暂假千金,其与我乎!」丁以为难。女曰:「我将使彼乐输也。」乃剪纸作判官状置地下,覆以鸡笼。然后握丁登榻,煮藏酒,检《周礼》为觞政,任言是某册第几叶第几行,即共翻阅。其人得食旁、水旁、酉旁者饮,得酒部者倍之。既而女适得「酒人」,丁以巨觥引满促釂。女乃祝曰:「若借得金来,君当得饮部。」丁翻卷,得「鳖人」。女大笑曰:「事已谐矣!」滴漉授爵。丁不服。女曰:「君是水族,宜作鳖饮。」方喧竞所,闻笼中戛戛,女起曰:「至矣。」启笼验视,则布囊中有巨金累累充溢。丁不胜愕喜。后翁家媪抱儿来戏,窃言:「主人初归,篝灯夜坐。地忽暴裂,深不可底。一判官自内出,言:『我地府司隶也。太山帝君会诸冥曹,造暴客恶录,须银灯千架,架计重十两。施百架,则消灭罪愆。』主人骇惧,焚香叩祷,奉以千金。判官荏苒而入,地亦遂合。」夫妻听其言,故啧啧诧异之。
而从此渐购牛马,蓄厮婢,自营宅第。里中无赖子窥其富,纠诸不逞,逾垣劫丁。丁夫妇始自梦中醒,则编菅爇照,寇集满屋。二人执丁,又一人探手女怀。女袒而起,戟指而呵曰:「止,止!」盗十三人皆吐舌呆立,痴若木偶。女始著裤下榻,呼集家人,一一反接其臂,逼令供吐明悉。乃责之曰:「远方人埋头涧谷,冀得相扶持,何不仁至此!缓急人所时有,窘急者不妨明告,我岂积殖自封者哉?豺狼之行本合尽诛,但吾所不忍,姑释去,再犯不宥!」诸盗叩谢而去。居无何鸿儒就擒,赵夫妇妻子俱被夷诛。生赍金往赎长春之幼子以归。儿时三岁,养为己出,使从姓丁,名之承祧。
于是里中人渐知为白莲教戚裔。适蝗害稼,女以纸鸢数百翼放田中,蝗远避,不入其陇,以是得无恙。里人共嫉之,群首于官,以为鸿儒馀党。官啖其富,肉视之,收丁;丁以重赂啖令,始得免。
女曰:「货殖之来也茍,固宜有散亡。然蛇蝎之乡不可久居。」因贱售其业而去之,止于益都之西鄙。女为人灵巧,善居积,经纪过于男子。尝开琉璃厂,每进工人而指点之。一切棋灯,其奇式幻采,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数年财益称雄。而女督课婢仆严,食指数百无冗口。暇辄与丁烹茗著棋,或观书史为乐。钱谷出入以及婢仆业,凡五日一课,妇自持筹,丁为之点籍唱名数焉。勤者赏赍有差,惰者鞭挞罚膝立。是日,给假不夜作,夫妻设肴酒,呼婢辈度俚曲为笑。女明察如神,人无敢欺。而赏辄浮于其劳,故事易办。
村中二百馀家,凡贫者俱量给资本,乡以此无游惰。值大旱,女令村人设坛于野,乘舆野出,禹步作法,甘霖倾注,五里内悉获沾足。人益神之。女出未尝障面,村人皆见之,或少年群居,私议其美,及觌面逢之,俱肃肃无敢仰视者。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钱,使采荼蓟,几二十年,积满楼屋。人窃非笑之。会山左大饥,人相食。女乃出菜杂粟赡饥者,近村赖以全活,无逃亡焉。
异史氏曰:「二所为殆天授,非人力也。然非一言之悟,骈死已久。由是观之,世抱非常之才,而误入匪僻以死者当亦不少,焉知同学六人中,遂无其人乎?使人恨不为丁生耳。」
译文:
滕县有个叫赵旺的人,夫妻二人都信奉佛教,不吃荤腥,在乡里被称作 “善人”,家境算得上小康。他们有个女儿叫小二,极为聪慧美丽,赵旺夫妇十分疼爱她。小二六岁时,便让她和哥哥赵长春一起跟老师读书,仅用五年就熟读了五经。同窗中有个丁生,字紫陌,比小二大三岁,文采出众、风度翩翩,两人相互爱慕。丁生私下跟母亲说明心意,向赵家提亲。但赵旺想把女儿许配给大户人家,就没有同意。没过多久,赵旺迷上了白莲教;后来徐鸿儒起兵造反,赵家全家都卷入其中,成了反贼。小二知书达理、领悟力强,像剪纸为兵、撒豆成马这类法术,她一看就精通。当时有六个年轻女子拜徐鸿儒为师,只有小二的本领最强,因此得以学全他的法术。赵旺也借着女儿的光,受到徐鸿儒的重用。那时丁生已经十八岁,考中了秀才,却迟迟不肯议亲,心里始终惦记着小二。他悄悄离家出走,投奔到徐鸿儒部下。小二见到他又惊又喜,招待他的礼节远超常人。小二作为徐鸿儒的得意门生,掌管军中事务,白天黑夜忙得不停,连和父母见面的空儿都没有。丁生每晚都能和她相见,小二总会把仆人都打发走,两人常常谈到深夜三更。丁生私下对她说:“我这次来,你知道我的心意吗?” 小二说:“不知道。” 丁生说:“我不是想攀附权贵,之所以来这儿,其实都是为了你。白莲教这种旁门左道成不了大事,最终只会招致灭亡。你这么聪慧,难道就没考虑过吗?要是你能跟我逃走,我绝对不会辜负你。” 小二黯然沉思了片刻,忽然如梦初醒,她说:“背着父母逃走是不义之举,咱们得先跟他们说一声。” 两人进屋向赵旺夫妇讲明利害,可赵旺执迷不悟,还说:“我的师父是神人,怎么可能出错?” 小二知道劝不动父亲,就把少女的发辫改成妇人的发髻,拿出两只纸鸢,和丁生每人跨上一只。纸鸢轻轻展开翅膀,像比翼鸟一样并肩飞起。天亮时,他们飞到了莱芜境内。小二用手指捏了捏纸鸢的脖子,纸鸢立刻收拢翅膀落了下来。两人收起纸鸢,换了两头驴,快马加鞭赶到山阴里,谎称是躲避战乱的人,租了房子住了下来。两人逃走得匆忙,行李很少,连柴米都不够用。丁生十分发愁,向邻居借粮食,可没人愿意借给他哪怕一点点。小二却毫无愁容,只是把自己的首饰拿去典当。两人关起门来对坐,要么猜灯谜,要么回忆学过的典籍,以此较量高低,输的人要被对方用两根手指抽打手腕手臂。他们的西邻是个姓翁的人,是当地有名的强盗头目。一天,姓翁的打猎回来,小二对丁生说:“‘凭借邻居的财富解决自己的困境’,咱们有什么可愁的?暂时向他借一千两银子,他会给咱们吗?” 丁生觉得这事很难。小二说:“我会让他心甘情愿把钱送来。” 她剪了个纸判官放在地上,用鸡笼盖了起来。接着拉着丁生上床,煮了珍藏的酒,拿过《周礼》来行酒令:随便说某一卷的某一页、某个人名,两人就一起翻书核对。如果翻到的人名字里有食字旁、水字旁、酉字旁,就要喝酒;要是有酒部的字,就得喝双倍。不久小二正好翻到 “酒人”,丁生立刻斟满大杯逼着她喝。小二祷告说:“要是能借到银子,你就会翻到有酒部的字。” 丁生一翻书,翻到了 “鳖人”。小二大笑着说:“事情成了!” 慢慢把酒递给他。丁生不服气,小二打趣道:“你属于水族,就该像鳖一样大口喝酒。” 两人正吵着,忽然听到鸡笼里传来声响。小二起身说:“银子来了。” 打开鸡笼一看,里面的布袋里装满了银子。丁生又惊又喜。后来翁家的老妇人抱着孩子来串门,随口说道:“我家主人打猎回来那晚,点着灯坐着,地面突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一个判官从缝里走出来说:‘我是地府的差役。泰山帝君召集各位冥官清查恶人罪行,需要一千盏银灯,每盏重十两。要是你捐献一百盏,就能抵消你的罪孽。’我家主人吓得赶紧烧香祷告,献上一千两银子。判官慢慢走进地缝,地面也随即合上了。” 丁生夫妇听了,故意啧啧称奇,装作十分惊讶的样子。从这以后,他们渐渐购置了牛马,雇了仆人丫鬟,还亲自盖起了宅院。村里的一群无赖见他们发了财,就勾结了一伙不法之徒,翻墙进院抢劫丁生家。丁生夫妇从梦中惊醒,只见强盗们点着草把照明,满屋子都是贼人。两个强盗扭住丁生,还有一个伸手去摸小二的怀里。小二赤着上身起身,竖起手指大喝一声:“住手,住手!” 那十三个强盗全都吐着舌头站在原地,像木头人一样动弹不得。小二这才穿上裤子下床,叫来家人,把强盗们一个个反绑起来,逼着他们如实招供了罪行。接着她斥责强盗们说:“我们这些外乡人躲到这偏僻地方,本希望能和大家互相帮衬,你们怎么狠心到这种地步!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要是日子过不下去,大可以跟我说,我难道是那种守着钱财不肯帮人的人吗?你们这种豺狼般的行径,本该全部处死,但我实在不忍心,暂且放了你们,要是再敢来犯,绝不宽恕!” 强盗们连忙磕头谢恩,狼狈地逃走了。没过多久,徐鸿儒被官府捉拿归案,赵旺夫妇和家人都因牵连被满门抄斩。丁生带着银子去赎回了小二哥哥赵长春的小儿子。孩子当时才三岁,丁生夫妇把他当成亲生儿子抚养,让他改姓丁,取名叫丁承祧,继承香火。村里人这才渐渐知道他们是白莲教余党的亲属。这年正好闹蝗灾,庄稼都被蝗虫啃咬,小二剪了几百只纸鸢放到田里,蝗虫都远远躲开,没敢飞到她家庄稼地里,他们的庄稼因此没受损失。村里人都很嫉妒他们,一起到官府告发,说他们是徐鸿儒的余党。官府见丁家富裕,就把他们当成了可搜刮的肥肉,把丁生抓了起来。丁生用重金贿赂县令,才得以脱身。小二说:“咱们这些钱财来得本就不正当,有损失也是本该如此。而且这地方的人心肠歹毒,不能长久居住。” 于是他们低价变卖了家产,离开这里,搬到了益都县的西郊居住。小二为人心灵手巧,擅长经营家业,打理产业的能力比男子还强。她开了家琉璃厂,每次工匠来做工,她都会亲自指导。她设计的棋类灯具,样式奇特、色彩绚丽,其他店铺都比不上,所以就算定价高,也能很快卖出去。过了几年,丁家变得更加富有。小二管理仆人十分严格,家里几百口人没有一个游手好闲的。闲暇时,她就和丁生煮茶下棋,或是阅读诗书史籍消遣。家里的钱财收支和仆人的工作情况,每五天就核查一次。核查时,小二拿着筹码,丁生负责核对名册、清点人数。勤快的仆人会得到不同程度的奖赏,懒惰的就会受到鞭打,或是被罚跪。到了核查的日子,仆人会放假不用夜间干活,丁生夫妇就摆上酒菜,叫丫鬟仆人们唱些民间小调取乐。小二洞察世事,聪慧如神,没人敢欺骗她。而且她给仆人的奖赏总是多于他们的功劳,所以事情都很容易办成。村里有两百多户人家,只要是家境贫穷的,她都会酌情给予本金扶持,乡里因此没有了游手好闲的人。遇到大旱时,小二让村里人在野外搭建祭坛,她坐着轿子去郊外,踏着禹步施行法术,很快就天降大雨,五里之内的庄稼都得到了充足的雨水滋润。人们越发觉得她神通广大。小二出门从不遮脸,村里人都见过她。有些年轻人聚在一起,私下议论她的美貌,可一旦当面碰到她,都会恭敬得不敢抬头看。每年秋天,村里那些不能耕种劳作的孩童,小二都会给他们钱,让他们去采摘苦菜和蓟菜,这样坚持了将近二十年,积攒的菜装满了整座楼房。有人私下嘲笑她多此一举。后来山东发生大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小二这时拿出积攒的菜,混合着粮食救济灾民,附近村子的人靠着这些救济才得以存活,没有一户人家逃亡。异史氏评论道:“小二的本领,大概是上天赋予的,并非人力所能达到。但要是没有丁生那一番话点醒她,她早就和其他人一样死于非命了。由此可见,世上有很多身怀非凡才能,却因误入歧途而丧命的人。谁能肯定当初和小二一起拜师的那六个人中,没有这样的人呢?真让人遗憾她们没能遇到像丁生这样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