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零五篇:汪士秀
原文:
汪士秀,庐州人,刚勇有力,能举石舂,父子善蹴鞠。父四十馀,过钱塘没焉。
积八九年,汪以故诣湖南,夜泊洞庭,时望月东升,澄江如练。方眺瞩间,忽有五人自湖中出,携大席平铺水面,略可半亩。纷陈酒馔,馔器磨触作响,然声温厚不类陶瓦。已而三人践席坐,二人侍饮。坐者一衣黄,二衣白。头上巾皆皂色,峨峨然下连肩背,制绝奇古,而月色微茫,不甚可晰。侍者俱褐衣,其一似童,其一似叟也。但闻黄衣人曰:「今夜月色大佳,足供快饮。」白衣者曰:「此夕风景,大似广利王宴梨花岛时。」三人互劝,引釂竞浮白。但语略小即不可闻,舟人隐伏不敢动息。汪细审侍者叟酷类父,而听其言又非父声。
二漏将残,忽一人曰:「趁此明月,宜一击球为乐。」即见僮汲水中取一圆出,大可盈抱,中如水银满贮,表里通明。坐者尽起。黄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馀,光摇摇射人眼。俄而訇然远起,飞堕舟中。汪技痒,极力踏去,觉异常轻软。踏猛似破,腾寻丈,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又如经天之彗直投水中,滚滚作沸泡声而灭。席中共怒曰:「何物生人败我清兴!」叟笑曰:「不恶不恶,此吾家流星拐也。」白衣人嗔其语戏,怒曰:「都方厌恼,老奴何得作欢?便同小乌皮捉得狂子来,不然,胫股当有椎吃也!」汪计无所逃,即亦不畏,捉刀立舟中。倏见僮叟操兵来,汪注视真其父也,疾呼:「阿翁!儿在此!」叟大骇,相顾凄断。
僮即反身去。叟曰:「儿急作匿。不然都死矣!」言未已三人忽已登舟,面皆漆黑,睛大于榴,攫叟出。汪力与夺,摇舟断缆。汪以刀截其臂落,黄衣者乃逃。一白衣人奔汪,汪剁其颅,堕水有声,哄然俱没,方谋夜渡,旋见巨喙出水面深若井,四面湖水奔注,砰砰作响。俄一喷涌,则浪接星斗,万舟簸荡。湖人大恐。舟上有石鼓二皆重百斤,汪举一以投,激水雷鸣,浪渐消。又投其一,风波悉平。汪疑父为鬼,叟曰:「我固未尝死也。溺江者十九人,皆为妖物所食,我以蹋圆得全。物得罪于钱塘君,故移避洞庭耳。三人鱼精,所蹴鱼胞也。」父子聚喜,中夜击棹而去。
天明,见舟中有鱼翅径四五尺许,乃悟是夜间所断臂也。
译文:
汪士秀是庐州人,他刚强勇猛且力气极大,能举起捣米用的石臼。他和父亲都擅长踢球。父亲四十多岁时,在渡过钱塘江时不幸溺水身亡。过了八九年后,汪士秀因事要去湖南,夜晚把船停泊在洞庭湖上。当时圆月从东方升起,清澈的湖水像一条白色的绸带。汪士秀正眺望景色时,忽然有五个人从湖水中冒了出来,他们带着一张大席子,平铺在水面上,面积大概有半亩地那么大。接着他们纷纷摆上酒菜,餐具碰撞发出声响,可那声音温和厚重,不像陶瓷器皿碰撞的声音。随后三人走到席子上坐下,另外两人在一旁伺候饮酒。坐着的三人中一人穿黄衣服,两人穿白衣服,头上戴的头巾都是黑色的,头巾高高耸起,向下连接到肩背,样式极为奇特古朴,只因月色朦胧,看得不太清晰。伺候的两人都穿着褐色衣服,一个看着像孩童,一个看着像老翁。只听黄衣人说:“今晚月色极好,足够我们痛快畅饮一番。” 一个白衣人接着说:“今晚的景致,太像广利王在梨花岛设宴时的情景了。” 三人相互劝酒,举杯畅饮,比拼着干杯。只是他们的话语稍微小声些,就听不见了。船夫吓得躲了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喘。汪士秀仔细打量那个老侍者,相貌特别像自己的父亲,但听他说话的声音,又不是父亲的声音。二更天快结束时,忽然有一人说道:“趁着这明亮的月色,咱们不如踢场球来取乐吧。” 随即就见那个孩童潜入水中,捞出一个圆球,那球足有双手合抱那么大,里面好像装满了水银,从里到外都透亮。坐着的三人全都站起身来。黄衣人招呼老翁一起踢球,球被踢起一丈多高,光芒晃动刺眼。没多久,那球轰然一声向远处飞去,最后落在了汪士秀的船上。汪士秀见了顿时技痒难耐,用力一脚踢过去,只觉得那球异常轻软。这一脚踢得太猛,仿佛把球踢破了,球腾飞起一丈多高,球内漏出光芒,向下射出如彩虹般的光带,随后 “嗤” 地一声快速坠落,又像划过天空的彗星,径直坠入水中,水面翻滚着冒出气泡,接着球就消失了。席子上的几人一同发怒道:“哪里来的凡人,败坏我们的雅兴!” 老翁却笑着说:“踢得好,踢得好!这是我们家传的流星拐绝技啊。” 白衣人恼怒他说这种戏言,怒气冲冲地说:“大家正心烦意乱,你这老东西怎么还敢说笑?赶紧和这小崽子去把那个狂妄小子抓来,不然就用棍棒打断你的腿!” 汪士秀心想无路可逃,索性也就不再害怕,手持钢刀站在船上。转眼间,孩童和老翁就拿着兵器冲了过来。汪士秀定睛一看,那老翁真是自己的父亲,急忙大喊:“爹!儿子在这里!” 老翁见状大惊失色,父子俩对视着,内心悲痛到了极点。那孩童见状立刻转身回去了。老翁急忙说:“儿子快躲起来,不然咱们父子俩都得死!” 话音还没落,那三个怪人忽然就登上了船。他们脸色漆黑,眼睛比石榴还要大,一把抓住老翁就要往外拖。汪士秀奋力上前争夺,船身剧烈摇晃,系船的缆绳也绷断了。汪士秀挥刀砍去,砍断了黄衣人的一条胳膊,黄衣人慌忙逃走了。一个白衣人朝着汪士秀扑过来,汪士秀一刀砍下他的脑袋,脑袋落入水中发出声响,其他怪人见状纷纷沉入湖底不见了。汪士秀正打算连夜渡江,忽然看到一张巨大的嘴巴露出水面,那嘴巴深得像口井,周围的湖水都向嘴巴里涌去,发出砰砰的声响。很快,那大嘴猛地喷出一股水柱,巨浪滔天仿佛连接着天上的星斗,湖面上所有的船都剧烈摇晃起来。船上的人都惊恐万分。汪士秀的船上恰好有两个石鼓,每个都有上百斤重。他举起一个石鼓朝那大嘴投过去,湖水被撞击得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浪头渐渐平息了。他又把另一个石鼓投了过去,湖面顿时风平浪静。汪士秀怀疑父亲是鬼魂,老翁解释道:“我本来就没有死。当年一同落水的十九个人,都被妖怪吃掉了,我因为擅长踢球才得以保住性命。那些妖怪得罪了钱塘江水神,所以才转移到洞庭湖来躲避。刚才那三人都是鱼精,他们踢的球是鱼鳔。” 父子俩重逢十分欣喜,半夜就划船离开了。第二天天亮后,汪士秀看到船上有一块鱼鳍,直径足有四五尺,这才明白那就是夜里被砍断的鱼精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