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空屋黑市
县城长途站外,雪粉被车轮卷起,像白雾一样追着人跑。
朱锦鲤跳下拖拉机,肩上的旧帆布包沾满泥浆,却掩不住眼底那一点亮——
巷口还是那棵歪脖子梧桐,只是树皮被剥去一圈,像被岁月掐出的淤痕。
她站在树下,抬手摩挲包里的布卷——粮票、现金、纪念章,硬得硌手,也硌得她心安。
家,就在巷子尽头。
门楼上的“光荣军属”铁牌锈得发红,“荣”字掉了一半,像被岁月啃噬的牙。
锦鲤深吸一口气,推门——
“吱呀”一声,门却从里面栓住。
片刻,一个陌生男人探头,二十出头,穿崭新的涤卡中山装,领口别着“囍”字红别针:“同志,你找谁?”
锦鲤愣住,男人身后探出一张圆脸女人,头上还别着红绸花:“是不是走错门了?我们刚租下这儿。”
声音像冷水浇头,她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原先……朱家的人呢?”
“离啦!”男人摆手,像挥去一只苍蝇,“他们说老头跟后娘离婚,亲闺女下乡了,老爷子后脚过世,老太太跟着也没了。那老头搬家了,空着就被我们租来当新房。”
女人补一句:“屋里原先的东西,街道办全清走了,你要找,得去废品站。”
门“砰”地合上,铁锈味呛得锦鲤喉头腥甜。
她站在门槛外,脚下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条被剪断的尾巴。
她转身,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朝城北走去。
城北旧货市场,俗称“黑市”,藏在废弃的铁路桥洞下。 桥洞背风,雪粉落不进来,却挡不住人声鼎沸。
天刚擦黑,一盏盏马灯亮起,灯罩被烟火熏得发黄,光线却暖,照得买卖双方的脸半明半暗。
人人都用围巾遮下半张脸,只露眼睛,像一群深夜出没的鼹鼠。
锦鲤站在桥洞口,把蓝布头巾往上拉,遮住鼻梁。
她解开帆布包,掏出一块粗布垫在地上,摆货——
首先亮相的,是几颗棵大白菜。
菜叶青白,叶脉清晰,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在灯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
旁边,几根白萝卜,足有小孩手腕粗,皮色雪白,顶上的缨子翠绿,像刚掐下来的。
紧接着,是一小袋木耳,黑得透亮,边缘卷曲,像一朵朵小小的乌云;
再一小袋山蘑菇,伞盖肥厚,菌褶乳白,散着淡淡的松脂香。
货一摆开,周围声音明显低了半拍。
“咦,这白菜,怎么长得这么精神?”
“萝卜水灵得像剥了皮的!”
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蹲下身,指尖轻弹菜帮,“咚”,声音清脆,他眼睛一亮:“好菜!姑娘,怎么卖?”
锦鲤声音压得低,却稳:“白菜一毛五一斤,萝卜一毛二,木耳半斤起卖,两块,蘑菇一块八。”
老头“啧”了一声:“比供销社贵一倍。”
“您先尝。”锦鲤掰下一瓣菜叶,递过去。
老头半信半疑塞进嘴,嚼两下,眉毛突然抬高:“甜的!没渣!”
锦鲤心里暗暗骄傲,“那可不,这可是我灵气空间里种出来的东西,本来就是黑土地,加上充足的灵气环绕,这种出来的·不还是顶尖的呀。”
他立刻掏口袋:“白菜我全包,有多少?”
“今天只带几棵,共十二斤,您要全要,算您一块七。”
老头爽快数钱,又指指木耳:“这个,也来半斤。”
交易刚完,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凑过来,声音尖细:“姑娘,这蘑菇,不会是毒蘑吧?”
锦鲤抬眼,目光平静:“菌柄白,菌褶密,伞背淡黄,毒不了。您若担心,煮的时候呀那大蒜多放点,等上一会,蒜是白的,菜就成了,要是算变黑了呀,那就一锅废了......”
女人被噎住,旁边一个胆大的小伙子已经抓起蘑菇:“我信!给我来一点!”
有人带头,围观者立刻涌上,七手八脚挑选,嘴里还不停夸赞:
“这菜,看着就喜人!”
“姑娘,下次多带点,我预定!”
短短半小时,锦鲤面前的摆菜就少了一半,趁人不注意,偷偷地取出两三颗菜放在里面。
锦鲤兜里,多了四块八毛钱,外加一张“工业券”——小伙子没零票,硬塞给她的。
人群散去,她蹲在原地,把空布袋叠好,才发觉背脊已湿了一片。
桥洞外,雪下得更密,像无数细小的白针,落在她滚烫的头皮上,瞬间化开。
她数了数钱,加上原来的积蓄,现在手里一共有:
大团结七张,共七十元;
全国粮票十斤;
工业券一张;
另外,还有一包“让岗模范”纪念章,锦鲤趁人不注意,放进了空间里面。上次锦鲤把苗圃里要死掉的白菜苗和萝卜苗种的空间里,没想的等几天后锦鲤进空间一看,那些小苗活过来了。
更神奇的是,等到了萝卜长熟的时候,锦鲤准备扒出出几个看看,没想的自己拔出来后,周围的雾气就散了很多。自己的空间越来越大。
风雪缥缈,却掩不住心中那点雀跃。
离开桥洞,雪已没过脚踝。
她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黑市的灯火渐渐远了,像一场落幕的戏,观众散尽,只剩她这个“角儿”,提着满兜收获,悄悄退场。
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没有月亮,只有风,卷着雪粉,打在脸上,生疼,却也让人清醒。
她在心里,把今日所得,一项一项摊开:
“卖菜得四块八,加积蓄,共七十四元,去掉住宿费,要是多来.....”
算盘打到最后,她轻轻呼出一口白雾,雾气被风瞬间撕碎,却掩不住嘴角那点笑。
夜已深,她敲响城西一家小住宿的门。
老板娘是个胖妇人,穿棉袄,袖口油光发亮,见是个单身姑娘,先是一愣,听她说明天要雇车拉木料,立刻堆笑:“住店三毛,热水另算。”
锦鲤交了一晚房钱,被领进一间小偏房:
一张竹板床,一条旧棉被,一盏煤油灯,窗纸破了个洞,用旧报纸糊着。
她却觉得无比满足——
比起废墟上的张寡妇,比起雪夜里哭喊的卫东,这漏风的屋,已是天堂。
她吹灯,和衣躺下,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布包——
那里面,有她全部的家当,自己未来的希望。
风在窗外呼啸,像无数细小的手指,拨弄着破旧的窗纸。
黑暗中,她轻轻对自己说: 明天早上还可以再去卖一次,又是发财的一天。
雪,越下越大,像给县城盖上一层素白的布。 客栈的小偏房,冷得像冰窖,却被她一身热血,一点点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