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老周的真相
记忆重构的第二天,沈渡没有出门。
他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桌前,把“渡”的记忆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两套记忆并行存在的感觉很奇怪,像同时看着两台播放不同节目的电视。沈渡的记忆平静、有序、缺乏色彩。
“渡”的记忆则充满了细节——海水的咸味、机油的腥气、深夜实验室的荧光、夏眠笑起来时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的嘴角。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整理“渡”留下的证据线索。文件存放在灯塔地下二层的暗室里,需要他的生物特征才能打开。
包括老周黑市网络的完整财务记录、受害者名单、非法记忆移植的技术档案,以及一份林若签字的证词——她在五年前就已经同意作证,但需要沈渡提供安全保护。
问题是,老周知道沈渡在调查他。也许不是全部,但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夏眠的出现、沈渡请年假、档案室的访问记录,这些都会引起注意。
沈渡需要赶在老周行动之前拿到证据。
第三天凌晨四点,他醒了。
他给夏眠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灯塔。等我通知。
然后他开车去了镜城医疗中心。时间还早,停车场空荡荡的。他从后门进入,走楼梯上到十七楼,刷开工作室的门。
他需要几样东西:便携式记忆扫描仪、神经信号阻断器、一把手术刀——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在需要时切断记忆修剪装置的连接线。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黑色背包,下楼,开车离开。
七点,他到了夏眠的公寓。
夏眠已经准备好了。她穿了一双登山鞋,背了一个小包,里面装了水和食物。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像一个准备远足的人,而不是去拿一份可能毁掉一个黑市网络的证据。
“你确定灯塔地下二层的暗室还能用?”夏眠问。
“‘渡’的设计是永久的。机械锁加生物识别,不需要电力。只要建筑没塌,就能打开。”
他们开车前往海崖。白天的海崖路比夜晚好走很多,但路面依然颠簸。沈渡故意绕了一段路,从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接近灯塔,避免被可能存在的监控发现。
车停在距离灯塔五百米的一片树丛后面。两人步行过去。
白天的灯塔看起来比夜晚更破败。塔身的裂缝里长出了杂草,底部的木板封条已经被沈渡上次踹开过,现在歪斜地挂在一边。他们侧身钻进去,沿着螺旋楼梯向下走。
地下二层的入口在一楼的地面上,是一块看起来和周围别无二致的水泥板。沈渡蹲下来,用手指沿着水泥板的边缘摸索,找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他把拇指按进去。
水泥板发出咔哒一声,向上弹起了两厘米。
他掀开水泥板,下面是一条垂直的铁梯,通向黑暗深处。空气从下面涌上来,潮湿、冰冷,带着金属的气味。
沈渡打开手电筒,先下去。铁梯很稳,每一级都焊得很牢固。夏眠跟在他后面。
地下二层是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空间,高度不到两米,沈渡站直了头几乎碰到天花板。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地面铺了防潮垫。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柜门上挂着一把机械密码锁。
沈渡输入密码——夏眠的生日。这是他五年前设的。
锁开了。
铁皮柜里放着三个金属箱子,和他在黑市拿到的那种一模一样。他把箱子一个一个搬出来,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是文件。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满了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手写的账本复印件。沈渡快速翻阅,看到了熟悉的名字——不仅仅是老周,还有监管委员会的其他四个人,以及镜城三家私人医院的负责人。这些人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非法记忆交易链条。
第二个箱子里是硬盘。五个2.5英寸的移动硬盘,标签上写着不同的年份。沈渡把其中一个连接到便携扫描仪上,屏幕显示硬盘内容为记忆数据包——从受害者体内提取的原始记忆信号,未经处理,可以直接读取。每个数据包都有编号,编号对应着一个失踪人口的档案。
一百一十七个。
沈渡盯着这个数字,喉咙发紧。一百一十七个人被提取了记忆。有的人可能只是被提取了一部分,有的人可能被提取了全部。全部提取意味着那个人格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躯体。
第三个箱子里是证词。林若签字的文件,一共十二页,详细描述了老周黑市网络的运作模式、参与人员和财务规模。最后附了一张光盘,里面是林若的口述录像。
沈渡把三个箱子的东西全部装进背包。背包沉甸甸的,大概有十几斤重。这十几斤的重量,是一百一十七个人的过去,是一个黑市网络的命脉,也是他五年前用记忆换来的东西。
“拿到了。”沈渡对夏眠说。
他们刚从地下二层的铁梯爬上来,就听到了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灯塔上方的楼梯传来,正在向下移动。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很重,是成年男性的重量。
沈渡拉住了夏眠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动。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一楼的空间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唯一能出去的通道就是被木板封住的正门和楼上的楼梯。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渡。”一个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是周济生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沈渡把手伸进背包,摸到了神经信号阻断器。这个小设备可以在十米范围内干扰所有记忆修剪装置的信号传输,但对人本身没有伤害。他不知道老周带了什么武器,但至少可以切断他和外部设备的联系。
老周出现在楼梯转角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脚上是一双登山鞋,看起来像是准备来郊游的。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面无表情,体格壮实。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老周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沈渡说。
“你确定你是‘你’吗?”老周笑了,笑容很温和,“你大脑里那些新鲜恢复的记忆,有多少是真的?一个人给自己做了记忆备份,然后在五年后重新载入,你觉得那个人还是同一个人吗?”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
“那些记忆是真的。”夏眠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证人。我亲眼看到了你做的事。”
老周的目光移向她,停留了两秒。
“夏眠。好久不见。你比五年前瘦了。”
夏眠没有回应。
老周叹了口气,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距离沈渡三米的地方。他身后两个男人没有跟下来,留在楼梯上,一左一右堵住了出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你吗?”老周问沈渡。
“因为你需要知道我有没有把证据放在别的地方。”
“那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我不舍得。”老周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操作师。不是之一,是最好。五年前我给了你一个选择——保留记忆,夏眠会死;删除记忆,夏眠会活。你选了后者。你亲手签署了自己的记忆删除同意书,我到现在都记得你签字时的表情。”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朝向沈渡。
那是一份同意书,标题是“自愿记忆清除协议”。下方签名栏写着“渡”两个字,笔迹潦草,但确实是沈渡的写法。
“你为了一个人,放弃了自己的全部过去。”老周把同意书收回口袋,“这种人不应该被杀死。他应该被保护。”
“你不是在保护我。你是在利用我。”
“利用和保护的界限,有时候很模糊。”老周向前走了一步,“你现在拿到了证据,然后呢?交给警方?警方里也有我的人。交给媒体?媒体不会报道没有官方背书的东西。你想扳倒我,需要的不只是这些文件,还需要一个能上法庭的证人。”
“林若。”沈渡说。
老周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失望的东西。
“你还记得林若。”
“我记得她签了证词。”
“她的证词是真的。但她已经死了。”老周说,“两年前,车祸。很突然,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沈渡的心沉了一下。他看向背包,里面那份林若签字的证词突然变成了一张废纸。没有活着的证人,证词就是一堆有字的纸。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老周问,“杀了我?你不适合杀人。报警?没有用。把证据藏起来等下一个五年?你等得起吗?”
沈渡沉默了。
老周说的是对的。他花五年时间收集的证据,在关键证人死亡之后,威力大打折扣。他可以曝光这些材料,引发舆论关注,但老周有足够的资源和人脉把水搅浑。没有法庭上的胜利,老周最多是名声受损,不会真正倒下。
“我给你第三个选择。”老周说,“五年前我只给了你两个。今天我多给你一个。”
“什么选择?”
“回来工作。不是作为沈渡,而是作为渡。黑市需要你这样的技术。条件你开。”
沈渡看着老周。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一丝真诚。他是真的欣赏“渡”的技术,真的不舍得失去这个操作师。但正是这种欣赏,让他在五年前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不是杀死,而是改写一个人的全部。
沈渡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神经信号阻断器的开关。
十米范围内,所有无线信号被切断。老周手腕上的智能手表闪了一下,失去了连接。楼梯上两个男人的耳机也同时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第三个选择,我拒绝。”沈渡说。
他拉着夏眠,冲向楼梯。
两个黑衣男人伸手拦阻。沈渡把背包甩向左边那个人的脸,背包的重量加上惯性,砸得那个人往后一仰。右边的男人抓住了夏眠的手臂,夏眠低头咬了他的手背一口,男人疼得松开了手。
他们冲上了楼梯。
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别伤了他们。”
这句话救了沈渡和夏眠。两个黑衣男人追上来的时候没有用全力,出手始终留有余地。沈渡利用这个优势,在楼梯转角处用神经信号阻断器砸了其中一个人的眼睛,然后拉着夏眠冲出了灯塔。
阳光刺眼。
他们跑向停车的位置,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沈渡的肺像着了火,背包在背上颠簸,每一下都砸在脊椎上。
他们先到了车边。沈渡按下解锁键,拉开车门,把夏眠推进副驾驶,自己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冲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看到两个黑衣男人站在尘土中,没有再追。
老周从灯塔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沈渡开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车跟踪,才在路边停下来。他的双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正常反应。
夏眠坐在副驾驶,右手手背上有一个明显的牙印,是她自己咬那个男人时留下的。她低头看着那个牙印,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沈渡问。
“五年前你拉着我跑过一次。和今天一模一样。”
沈渡想了想,“渡”的记忆里确实有那个画面。码头,红色浮筒,黑色的海水,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次我们被抓回去了。”夏眠说,“这次没有。”
“这次还没有结束。”
沈渡拿出手机,看到“零”发来的一条消息。
“林若没死。她在安全屋。地址如下。”
沈渡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头看向夏眠。
“林若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