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碎片
沈渡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跟我来。”
他带她穿过走廊,拐进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消防通道。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暗红色的光。铁制的楼梯扶手生了锈,空气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的?”沈渡问。
夏眠靠在墙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昨天从你工作室出来后,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梦,是真正想起来的那种。很短,大概只有几秒钟。”她停顿了一下,“我看到一个人躺在治疗椅上,头上戴着修剪器。那个人是你。你旁边站着另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在操作设备。”
“你确定那个人是我?”
“确定。你当时穿的是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小块污渍,像是咖啡。”
沈渡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口。他确实有一件灰色毛衣,也确实经常把咖啡洒在上面。这件毛衣他现在还穿着,只不过今天外面套了一件外套。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个名字。”夏眠说,“渡。”
沈渡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不是叫沈渡吗?你的名字里就有这个字。但我想起来的那个画面里,有人叫你‘渡’,不是‘沈渡’,就是‘渡’。单字。”
沈渡沉默了。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联。但他大脑深处的某个地方,那片瘢痕覆盖的区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不是疼痛,不是画面,而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类似回声的东西。
“我需要做一个深度追溯。”沈渡说,“用一种非常规的方法。如果你想继续参与这件事,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属于你的记忆。”
“那些记忆本来就是我的。”夏眠说,“是你放在我脑子里的。你忘了,但我没忘。”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他拿出手机,给林芝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所有安排取消,明天再补。然后他又给陈远山发了一条:我需要用你的设备,今晚。
陈远山很快回复:几点?
沈渡看了一眼夏眠:七点。两个人。
陈远山发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发了一个OK。
晚上七点,影像科已经没有人了。陈远山给他们留了门,自己在操作间里调试设备。
沈渡和夏眠走进来的时候,陈远山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所以这就是你不吃午饭的原因?”陈远山问沈渡。
“少废话。反推演算法装好了吗?”
“装好了。但我要提醒你,这种深度追溯不是常规医疗手段。它通过逆向刺激海马体瘢痕区域,强行激活残留的神经信号。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痛苦,而且不保证成功。失败的话,可能会加重记忆断层。”
沈渡点了点头,转向夏眠:“你不用做追溯。你只需要在旁边看。如果你的记忆在这个过程中被激活,不要抗拒,让画面自然浮现。”
“我明白了。”
沈渡躺上了核磁共振仪的床。陈远山将头部固定器扣紧,调整好位置。
“开始了。”陈远山说,“我会先从低强度开始,逐步增加。如果你感到剧烈头痛或者恶心,马上说。”
设备启动了。嗡嗡声比白天更响,因为这次不是被动扫描,而是主动刺激。
沈渡感到大脑深处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按压他的脑组织,不是疼,但很不舒服。
屏幕上开始出现信号。陈远山盯着数据,不断微调参数。
“第一次修剪的瘢痕,五年前的那次,开始有反应了。”陈远山说,“我提取到一些碎屑信号,转化成图像需要时间。”
沈渡闭上眼睛。黑暗中有光点开始浮现,最初很模糊,然后逐渐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不是夏眠。是另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室外套。她站在一个光线很亮的地方,身后是一排他不认识的仪器。女人在说话,但沈渡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画面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继续。”沈渡说。
陈远山增加了强度。沈渡的太阳穴开始发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第二个画面出现了。
一个码头。红色的浮筒在海面上起伏。远处有一座灯塔,白色的塔身,顶部是黑色的灯室。海水的颜色很深,接近黑色。天空是灰色的,像要下雨。
这个画面和夏眠描述的一模一样。
画面再次闪烁。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他看到了自己。不,是另一个自己。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防水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箱子,快步走在码头上。他的表情很紧张,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走向灯塔,推开门,消失在黑暗里。
画面到这里就中断了。
陈远山正要说话,沈渡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是因为刺激强度太大,而是因为夏眠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睁开眼睛,看到夏眠站在床边,脸色发白。
“我看到了。”夏眠说,“你拿着箱子走进灯塔。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渡说,然后他发现自己在说谎。他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至少他的大脑知道。那个信息就在瘢痕下面的某个地方,被层层包裹着,但他找不到进入的路径。
“再试一次。”沈渡对陈远山说。
“不行。你已经达到安全上限了。再增加强度可能会导致永久性损伤。”
沈渡从床上坐起来,摘掉头部固定器。他的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跳痛,像有人在那里敲鼓。
他走到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提取出来的三张静态图像。第一张是那个短发女人,第二张是码头和灯塔,第三张是他自己。
“这个短发女人你认识吗?”沈渡问夏眠。
夏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但她看起来很眼熟。”夏眠说,“我说不清为什么。”
沈渡把三张图像保存到加密硬盘里,拔下来,放进外套内袋。
“远山,今晚的事——”
“我什么都没看见。”陈远山已经在清理操作记录,“你的大脑很健康,没有异常。这是我的诊断。”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夏眠一起离开了影像科。
停车场里,夜风很大。沈渡的车停在角落里,旁边是一排共享单车,被风吹倒了几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你要去哪里?”沈渡问夏眠,“我送你。”
“我想去海崖。”夏眠说,“现在。”
“太晚了。那边没有路灯,路也不好走。”
“我不在乎。”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某种他不熟悉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任性,而是一种安静的、不容置疑的决心。就好像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不会因为天黑或者路不好就再等一天。
“上车。”沈渡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干道。夜晚的镜城车流不多,红灯停绿灯行,一切都很有秩序。
夏眠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没有说话。
沈渡也没有说话。他的大脑还在运转,试图把碎片拼在一起。短发女人是谁?金属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走进灯塔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记忆会被修剪三次?夏眠为什么会梦到他的记忆?
每个问题都通向另一个问题,像一扇又一扇门,他不知道哪一扇门后面是出口,哪一扇门后面是墙。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离开了市区,驶上通往海崖的公路。路两边没有了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路况很差,柏油路面上有很多裂缝,车子颠簸得很厉害。
“就是这里。”夏眠突然说。
沈渡踩下刹车。车灯照亮了路边的一块指示牌,牌子上写着“海崖路”,箭头指向一条更窄的路。
“你来过这里?”沈渡问。
“在梦里来过。”
沈渡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枝条刮着车门,发出吱吱的声响。
路的尽头是一块空地。车灯照出去,可以看到灯塔的轮廓。白色的塔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比沈渡想象的要矮一些,大概只有二十米高。塔身的漆面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砖石。底部的门被木板封死了,木板上用红漆写着“危险勿近”。
沈渡熄了火,关掉车灯。
月光足够亮,能看清大概的轮廓。远处是海,黑色的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光带,那是月亮映在水面上的倒影。
“你的梦里,灯塔是什么样的?”沈渡问。
“不是废弃的。”夏眠说,“灯是亮的,门是开的。塔顶有一个人站在灯室里,往下看。”
“那个人是谁?”
夏眠没有回答。她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灯塔,一动不动。
沈渡也下了车,走到她身边。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什么都没有。”夏眠说,“只有一座废弃的灯塔。和梦里的不一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渡听出了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你终于到了某个一直想去的地方,却发现那里已经不存在了。
“也许梦只是梦。”沈渡说。
“那你脑子里的瘢痕呢?”夏眠转过头看着他,“也是梦吗?”
沈渡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一条加密信息。
他点开。
“你在灯塔外面。进去。二楼,东侧,第三块砖。”
沈渡抬起头,看了看灯塔。月光下,那座废弃的建筑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闭着嘴的老人。
“谁给你发的消息?”夏眠凑过来看屏幕。
“不知道。自称‘零’。”
“你不害怕吗?”
“怕。”沈渡说,“但我更怕不知道。”
他走向灯塔。封门的木板看起来很旧,钉子已经生了锈。他用力踹了一脚,木板应声裂开,露出一个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的缝隙。
沈渡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钻了进去。夏眠跟在他身后。
灯塔内部比外面更暗。手电筒的光照出圆形的内壁,沿着墙壁有一道螺旋形的石梯,通往上方。地上散落着碎石和鸟粪,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咸腥味混合的气味。
沈渡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空间,大概十几平米。地板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墙上有一些涂鸦,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东侧的墙上是一面砖墙,砖与砖之间的灰缝已经风化脱落。
“第三块砖。”沈渡数了一下,从角落开始数,第三块砖的位置大概在腰部高度。
他用手摸了摸那块砖,感觉和其他的不一样。其他的砖是松动的,这块砖纹丝不动,但它的表面比旁边的砖光滑很多,像是经常被人触摸。
沈渡用力按了一下。
砖块陷了进去,发出咔哒一声。
墙里有什么东西在运转。低沉的机械声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墙上裂开了一条缝。一块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的墙体向外弹出了几厘米。
沈渡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金属盒子。盒子不大,和一本硬壳书差不多大小,表面冰凉,是铝合金材质。
他把盒子取出来,在手电筒的光下看清了它。
盒子的正面有一个指纹识别器,旁边刻着一行小字:
“只有你自己能打开。”
沈渡把拇指按了上去。
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一行文字:“指纹匹配成功。欢迎回来,渡。”
盖子弹开了。
盒子里只有一个东西——一支注射器。注射器里装着一小管淡蓝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记忆重构剂 - 备份载入 - 日期:五年前。
注射器旁边放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沈渡打开纸条。上面是他的笔迹,但字迹比他现在写的要更潦草、更急促。只有一句话:
“你会恨我。但你会理解的。”
沈渡拿着纸条的手微微发颤。夏眠站在他身后,看到了纸条上的字。
“注射之后会发生什么?”她问。
沈渡看着她。月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我会想起所有被删掉的事。”他说。
“你想注射吗?”
沈渡看着手中的注射器,蓝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发光。那是五年前的他留下的东西。五年前的他决定未来的自己需要这些记忆。五年前的他相信,不管被删除了什么,真相都值得被记起。
他没有回答夏眠的问题。
但他把注射器放进了外套内袋,和加密硬盘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了灯塔。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站在空地上,抬头看着灯塔的顶端。灯室是空的,灯早已被拆除,只剩下一圈生锈的金属框架。
但在那一瞬间,沈渡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人影。
站在灯室里,低头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人影消失了。
“沈渡。”夏眠在他身后叫他。
他没有转身。
“我的真名不叫沈渡,对吗?”
夏眠沉默了很久。
“对。”她说,“你叫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