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太后之局
从慈宁宫出来时,苏晚晚脚步虚浮。
太后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宸妃,是陛下亲手逼死的。”
为什么?皇帝既然爱宸妃,为何要逼死她?是因为知道她心中另有其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雨越下越大,宫人递来伞,苏晚晚却恍若未闻。她独自走在雨中的宫道,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摆。
“县主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苏晚晚回头,看见一位中年女官撑着伞走来。她约莫四十岁,面容端正,穿着深青色宫装,气质沉静。
“奴婢素心,奉太后之命,送县主出宫。”女官将伞举到她头顶,“雨大路滑,县主小心。”
“有劳姑姑。”
二人并肩而行。素心话不多,只偶尔提醒她注意脚下。行至一处僻静宫道时,她忽然低声说:“县主,太后让奴婢转告您一句话。”
“请讲。”
“宫中耳目众多,今日之后,若无要事,不必常来慈宁宫。”素心目视前方,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太后会在合适的时候,再见您。”
苏晚晚心中了然。太后今日透露了太多秘密,恐已引起某些人注意。
“还有,”素心又道,“太后说,您体内的毒,她已知晓。御药房有一株天山雪莲,她已命人取出,三日后会送到相府。”
苏晚晚脚步一顿:“太后怎么知道……”
“太医署有太后的眼线。”素心简短解释,“三公子虽然医术高明,但此毒根深蒂固,非雪莲心不能解。县主不必推辞,这是太后欠宸妃娘娘的。”
欠。
这个字太重。
行至宫门,苏凛已在等候。见苏晚晚神色恍惚,他眉头微蹙:“怎么了?”
“回去再说。”
马车上,苏晚晚将今日所知尽数告知苏凛。当听到“宸妃是陛下逼死”时,苏凛眼神骤冷,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所以晚晚你……”他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
“我是宸妃的女儿,也是北疆公主。”苏晚晚苦笑,“大哥,我这样的身份,是不是很麻烦?”
苏凛摇头,握住她的手:“不麻烦。你只是我妹妹。”
这话简单,却让苏晚晚眼眶发热。
回到相府,苏砚和苏澈已在等候。听她说完,书房内一片死寂。
许久,苏砚才开口:“所以当年母亲离京,不只是为了护着晚晚,更是为了掩盖宸妃产女的真相?”
“应该是。”苏晚晚点头,“太后说,宸妃入宫前已怀有身孕。陛下起初不知,后来察觉,勃然大怒。宸妃为保孩子,只能把孩子交给晚秋。”
“陛下若知道真相,绝不会放过晚晚。”苏砚脸色凝重,“皇家血脉不容混淆,更何况是北疆王子之后。”
“所以太后才要极力隐瞒。”苏凛沉声道,“但她今日突然告知晚晚,必有深意。”
“引蛇出洞。”苏晚晚忽然道,“太后想用我做饵,引出当年参与此事、如今还活着的人。”
谁是知情人?谁想灭口?谁在暗中监视?
谜团如乱麻,但至少有了线头。
三日后,太后承诺的天山雪莲果然送到了。装在白玉盒中,花瓣晶莹剔透,花心一点嫣红,异香扑鼻。随雪莲来的,还有一本手札。
“这是宸妃娘娘生前所写。”送东西的宫人说,“太后说,或许对县主有用。”
苏晚晚打开手札。字迹娟秀,记载着宫中琐事,但中间有几页被撕去,留下残缺的痕迹。翻到最后,她看见一行小字:
“若月儿看到此札,记住——檀木盒在佛龛下,钥匙是缠枝莲佩。”
佛龛下?
苏晚晚立刻想起别院西厢的佛堂。她当即更衣,要再去别院。
“我陪你去。”苏澈起身。
“我也去。”苏砚道。
苏凛虽要当值,也派了亲信护卫暗中跟随。
别院依旧安静。福伯见到他们,有些意外:“大小姐,二公子,三公子,你们怎么又来了?”
“福伯,我们要进佛堂。”苏晚晚道。
佛堂门开,檀香依旧。苏晚晚走到佛龛前,跪下叩首,然后伸手摸索龛下。果然,有一处暗格。
她用力推开,里面果然有一只檀木盒子。不大,一掌可握,盒面雕刻着北疆图腾——狼与鹰。
“这就是……”苏砚屏息。
苏晚晚取出缠枝莲玉佩。两块玉佩合二为一,对准盒子中央的凹槽。轻轻一按,“咔哒”一声,盒子开了。
里面没有王玺,也没有密诏。
只有一封信,和一枚狼头戒指。
信是北疆文字,苏晚晚看不懂。戒指是玄铁打造,狼眼镶着红宝石,触手冰凉。
“这是北疆王族的信物。”苏澈拿起戒指,“见戒如见王。”
所以檀木盒子里装的不是王玺,而是王位继承的信物。那真正的王玺和密诏在哪里?
苏晚晚展开信,交给苏澈:“三哥能看懂吗?”
苏澈摇头:“我只识药材上的北疆文,这信太复杂。”他顿了顿,“但有一个人或许能——太医院有位胡太医,原是北疆人,二十年前归顺天启。”
“可靠吗?”
“他是太后的人。”
事不宜迟,三人当即回府,苏澈去请胡太医。
等待时,苏晚晚摩挲着那枚狼头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她仔细辨认,竟是天启文字:
“赠吾爱晚月,永以为念。——赫连朔”
赫连朔,是她父亲的名字。
原来这戒指,是定情信物。
苏晚晚心中酸楚。父亲生死未卜,母亲隐姓埋名,一段情缘,换来十六年分离。
胡太医来得很快。他是个干瘦老头,眼神精明,见到苏澈便行礼:“三公子找老朽何事?”
“请胡太医看一封信。”苏澈递上信,“北疆文字,我们看不懂。”
胡太医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这、这是……”
“是什么?”
胡太医颤声念出信的内容:
“朔弟亲启:王庭生变,兄遭暗算,命不久矣。王玺与密诏已托付可信之人,藏于天启宫中。若有一日你归北疆,凭此信与狼戒,可号令旧部。切记,密诏关乎北疆国运,绝不可落入赫连枭之手。兄绝笔,赫连霆。”
赫连霆,是上一任北疆王,十六年前暴毙。
赫连枭,是现任北疆王,弑兄篡位。
所以真正的王玺和密诏,在天启宫中。
“可信之人是谁?”苏砚问。
胡太医摇头:“信中未提。但能在宫中藏匿如此重要之物,必是位高权重之人。”
太后?皇帝?还是……
苏晚晚忽然想起宸妃。她是北疆王子所爱,又是天启宫妃,最有可能受托。
“胡太医,”她问,“您可知宸妃娘娘生前,与北疆有何关联?”
胡太医眼神闪烁:“这……老朽不知。”
“太后让您来的。”苏澈淡淡道,“您若不说实话,太后那边……”
胡太医苦笑:“三公子何必为难老朽。”他叹口气,“罢了,此事埋在心里二十年,也该说出来了。”
他缓缓道出一段往事。
二十年前,北疆王赫连霆与天启和谈,派弟弟赫连朔为使。赫连朔在京城邂逅宸妃,二人一见钟情。但宸妃已被选入宫,赫连朔求先帝赐婚未果,黯然离去。
“后来北疆王庭生变,赫连霆被杀,赫连朔逃亡。他临行前找到宸妃,将王玺和密诏托付。”胡太医低声道,“那时宸妃已怀有身孕,为了护住爱人的血脉,也为了完成托付,她铤而走险。”
“那王玺和密诏……”
“宸妃交给了太后。”胡太医道,“她说,若有一日赫连朔归来,便将东西还他;若他不归,便等孩子长大,让孩子决定。”
原来太后早知一切。
所以她赐还镯子,所以她暗中保护,所以她今日坦言——因为她一直在等,等宸妃的女儿长大,来取回属于她的东西。
“东西在何处?”苏晚晚问。
胡太医摇头:“老朽不知。太后只说,时机到了,自会告知。”
时机。
什么是时机?是北疆内乱,是赫连枭倒台,还是……
“北疆使团下月入京。”苏砚忽然道,“名为朝贡,实则是为寻找王玺下落。”
苏晚晚心中一凛。
所以太后选择此时告知,是因为北疆使团将至,局势将变。她要苏晚晚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多谢胡太医。”苏澈送客。
胡太医临走前,深深看了苏晚晚一眼:“县主,前路艰险,务必保重。”
人走后,书房内又是一阵沉默。
“晚晚,”苏砚看着她,“你打算如何?”
苏晚晚握紧狼头戒指:“我要见太后,问清楚王玺在哪里。”
“然后呢?交给北疆使团?”
“不。”苏晚晚眼神坚定,“父亲让我毁了密诏,我便毁了它。至于王玺……若赫连枭真是弑兄篡位,我便不该将王玺交给他。”
“你要插手北疆内政?”苏凛皱眉,“太危险。”
“我已经在漩涡中了,大哥。”苏晚晚苦笑,“从我知道身世那刻起,就避不开了。”
苏澈忽然开口:“我陪你去。”
“三哥……”
“我说过,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苏澈看着她,“北疆也好,皇宫也罢,我护着你。”
苏晚晚眼眶一热:“谢谢三哥。”
三兄弟最终达成一致——由苏澈陪同苏晚晚入宫见太后,苏砚在外接应,苏凛调派禁军,以防不测。
次日,苏晚晚递了牌子求见太后。太后很快召见,依旧在慈宁宫,依旧屏退左右。
“你看到信了?”太后开门见山。
“是。晚晚想问,王玺和密诏在何处?”
太后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在宸妃陵。”
苏晚晚一怔。
“当年宸妃‘病逝’,葬入妃陵。但棺椁是空的,里面藏着王玺和密诏。”太后将钥匙交给她,“这是陵墓暗门的钥匙。你去取吧,那是你父亲的东西,该由你处置。”
苏晚晚接过钥匙,触手冰凉:“太后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因为时机未到。”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也因为……我怕你像你母亲一样,为了这些身外之物,赔上一生。”
宸妃为护王玺,不惜生命;林晚秋为守秘密,十六年不见天日。这代价太大。
“晚晚,”太后握住她的手,“你若想平安度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把钥匙扔了,忘了这一切,嫁给寻常人家,相夫教子,过平凡一生。”
“那母亲和姨母呢?”苏晚晚问,“她们的牺牲,算什么?”
太后无言。
“太后,晚晚已经回不了头了。”苏晚晚收起钥匙,“北疆使团将至,赫连枭不会放过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太后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忽然笑了:“你果然像她。”她叹口气,“去吧。需要什么,告诉哀家。”
“晚晚只想问一事——陛下若知道我是宸妃之女,会如何?”
太后笑容收敛,眼中闪过冷意:“他不会知道。哀家不会让他知道。”
这话里有恨。
苏晚晚忽然明白,太后对皇帝的恨,不只为宸妃,更为那段被权力践踏的深情。
离开慈宁宫时,素心姑姑送她。走到无人处,素心忽然低声道:“县主,小心三皇子。”
“为何?”
“奴婢听见三皇子与心腹密谈,提到北疆使团,也提到……县主您。”素心声音更低,“三皇子似乎与北疆有联络。”
苏晚晚心中一寒。
萧景琰,天启皇子,与北疆勾结?为什么?为了皇位?
“多谢姑姑提醒。”
出宫路上,苏晚晚心绪翻涌。萧景琰求娶她,是否也与北疆有关?他想通过她,得到王玺?
回到相府,她将所知告知三位哥哥。
“萧景琰……”苏凛眼神冰冷,“我早该想到。他这些年暗中结交武将,拉拢朝臣,所图不小。若再得北疆支持,夺嫡有望。”
“所以他接近晚晚,是为王玺。”苏砚沉吟,“那我们更要抢先一步,取出王玺和密诏。”
“何时去?”苏澈问。
“今夜。”苏晚晚道,“夜长梦多。”
子时,万籁俱寂。
苏晚晚换上夜行衣,苏澈陪同,苏凛派亲信护卫暗中保护,苏砚在府中接应。四人趁着夜色,悄悄出府,往城郊妃陵而去。
妃陵在西山脚下,守军不多,但地形复杂。苏凛早已探好路线,带着二人避开巡逻,来到宸妃陵前。
陵墓不大,汉白玉墓碑上刻着“宸妃林氏之墓”。月光下,墓碑泛着冷光。
苏晚晚取出钥匙,按照太后所说,找到墓碑后的暗锁。钥匙插入,轻轻一转,墓碑底座移开,露出一条向下阶梯。
“我先进。”苏凛持剑先行。
阶梯很深,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到底部。眼前是一间石室,中央放着一具棺椁。
棺椁未封,推开棺盖,里面果然没有尸身,只有两只锦盒。
一只盒中放着北疆王玺——黄金铸造,雕着狼头,在夜明珠光下熠熠生辉。另一只盒中是一卷羊皮密诏,盖着赫连霆的王印。
苏晚晚展开密诏。上面用北疆文写着,赫连霆传位给弟弟赫连朔,若赫连朔不归,则由其子嗣继位。赫连枭弑兄篡位,天地不容。
果然是传位诏书。
“晚晚,要毁了吗?”苏澈问。
苏晚晚看着密诏,又看看王玺,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不毁。”她将密诏收好,“我要用它,为父亲正名,为伯父报仇。”
苏凛皱眉:“你要去北疆?”
“现在不去。”苏晚晚眼神清明,“但我要留着它。若有一日,赫连枭的暴政让北疆民不聊生,这便是起兵的正义之旗。”
她不只是天启的苏晚晚,也是北疆的公主。她有责任,为那片土地做些什么。
“先离开这里。”苏凛警觉道,“有人来了。”
果然,石室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三人迅速藏身暗处。来人举着火把,照亮石室——为首的竟是萧景琰,他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人,其中一人说着北疆语。
“殿下,就是这里。”黑衣人用生硬的天启语说。
萧景琰走到棺椁前,看见空盒,脸色大变:“东西呢?”
“被人取走了。”黑衣人查看痕迹,“刚走不久。”
“追!”萧景琰咬牙切齿,“绝不能让他们带走王玺!”
脚步声匆匆离去。
苏晚晚三人屏息等待,直到外面再无动静,才悄悄出来。
“萧景琰果然与北疆勾结。”苏凛眼神冰冷,“此事必须禀报陛下。”
“不可。”苏晚晚摇头,“没有证据,反会被他倒打一耙。我们先回府,从长计议。”
三人原路返回,刚出陵墓,忽然箭矢破空而来。
“小心!”
苏凛挥剑格挡,苏澈护住苏晚晚。黑暗中,数十黑衣人包围上来,为首那人摘下蒙面——竟是萧景琰的心腹侍卫。
“县主,三殿下有请。”侍卫冷声道,“请交出王玺和密诏,可饶你们不死。”
苏晚晚握紧怀中锦盒:“若我不交呢?”
“那就别怪我们无情了。”
刀光乍起。
这一次,苏晚晚不再退缩。
她拔出短刀,与兄长并肩。
既然战火已燃,那便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