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两个人的假装

苏茗溪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洛书寸步不离。晚上睡陪护椅，白天守在床边，连去买饭都是跑着去跑着回。苏茗溪让他回去休息，他不肯，让他去上班，他也不肯。

“店里不拍了？”她问。
“不拍了。”
“客户不催？”
“推了。”

她看着他，他脸上写着四个字：没得商量。

第三天下午，医生查房时说可以出院了。沈洛书去办手续，叶初夏来帮忙收拾东西。苏茗溪坐在床边，看着叶初夏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他这几天一直这样？”叶初夏问。

苏茗溪点头。
“什么都不问？”
“什么都不问。”

叶初夏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他是不是知道了？”

苏茗溪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束探病的人送的洋桔梗上，白色的花瓣被照得透亮。

出院回家，沈洛书把她安顿好，说出去买点菜。

门关上之后，苏茗溪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书房。

沈洛书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他最近整理的照片。她随便翻了翻，都是她——她在花店插花，她在厨房做饭，她在银杏林里笑，她在病床上睡着。

翻着翻着，她停住了。

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100件事”。

她点开。

里面是几十张照片，每一张对应他们恋爱时写下的“100件想一起做的事”。看日出、去海边、放风筝、吃遍所有街边摊、在摩天轮上接吻……
有些已经完成了，有些还没有。

她忽然想起来，这份清单是他们刚在一起那年写的。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沙发上窝着，一人拿一支笔，绞尽脑汁想了一百个愿望。写完之后沈洛书说，等做完这一百件事，我们就老了。

她那时候笑他：一百件做完才老，那我们得活多久？

现在她想，原来他们只有三年。

她关掉文件夹，走回卧室躺下。

沈洛书回来的时候，她假装睡着了。他轻手轻脚走进来，给她掖了掖被子，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出去做饭。

她闭着眼睛，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响起。那些声音很近，很近，近得好像能伸手摸到。

她想，这样真好。

第二天，沈洛书说想去郊区拍照。

“你不是刚去过？”苏茗溪问。

“换个地方。”他拿出手机给她看，“这个水库，你看过吗？秋天应该挺好看的。”

她看了一眼，确实很美，水边的树全黄了，倒映在水里，像一幅画。

“想去吗？”他问。

她看着他，看见他眼底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她说。

开车过去要两个多小时，她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从城市变成郊区。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沈洛书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

是一家糖炒栗子店，门口排着长队，热气腾腾的。

她愣了一下，想起他们第一次来郊区拍照那天，也路过这样一家店。她当时说想吃栗子，但排队的人太多，就放弃了。

“你等我。”他下车，跑过去排队。

她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站在队伍里，时不时踮脚往前看，像个着急的孩子。

等了二十分钟，他拿着一袋热栗子回来，递给她：“趁热吃。”

她接过来，手心被烫了一下。

“你还记得？”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记得。”

她低头剥栗子，没让他看见自己眼眶红了。

水库比想象中远，开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一下车，苏茗溪就愣住了。水边确实有一片金黄的树，但不止这些——岸边铺了一块野餐垫，上面放着水果、零食、还有一束花。

她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有点不好意思：“我提前来布置的。”

“什么时候？”

“昨天你说出院，我就……”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是说，想有一次惊喜的野餐吗？”他走过来，“第43件事，写在清单上的。”

她想起来了。

清单第43条：在风景很好的地方，来一次有花的野餐。

那是她随手写的，写完就忘了。他还记得。

“走啊，去看看。”他牵起她的手。

两个人走过去，在野餐垫上坐下。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她把那束花拿起来看，是洋桔梗，白色的。

“你什么时候去我店里拿的？”

“早上，趁你没醒。”

她看着他，他正望着水面发呆。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好看，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洛书。”
“嗯？”
“你今天特别帅。”

他转过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吃错药了？”

她笑着推他一下，然后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偶尔有鸟飞过，留下几声啼叫。

“茗溪。”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出来拍照吗？”
“记得，也是秋天，也是郊区。”
“那天你也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你肩膀硬，睡得我脖子疼。”
“那你还靠？”

她没回答，只是把他胳膊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因为是你。”

他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回去的路上，夕阳正在往下落。

她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味道。沈洛书开着车，时不时转头看她一眼。

“看路。”她说。
“在看的。”
“那你老看我干嘛？”
他想了想：“怕你不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能去哪儿？”

他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夕阳把整条
路染成金色。她伸出手，让风从指缝间穿过，阳光把她的手指照得透亮，像一块琥珀。

“洛书。”
“嗯？”
“以后我们多出来走走吧。”

他看了她一眼。

“趁天气还好，”她看着窗外，“把那些没做完的事，都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他眼眶红了。

晚上回家，她先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手机。沈洛书在客厅整理今天拍的照片，她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的键盘声，很轻，像怕吵到她。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来，在她旁边躺下。

“累吗？”她问。
“不累。”他从后面抱住她，“你呢？”
“也不累。”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洛书。”
“嗯？”
“我今天很开心。”

他把她抱紧了一点。
“我也是。”他说。

她翻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

“你困吗？”她问。
“不困。”
“那我们聊会儿天？”
“好。”

她想了想，问：“你第一次觉得喜欢我，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撞翻我相机那天。”

“那么早？”
“嗯。”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你蹲下去捡花的时候，头发垂下来，阳光刚好照在上面。我那时候想，这个画面，我想拍下来。”

她笑了：“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她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发现，不是想拍下来，是想一直看着？”

他想了很久。

“你刷墙的时候。”他说。

她愣了一下。

“那天你在刷墙，满手都是白漆，脸上也蹭了一道。你蹲在那儿休息，抱着水杯喝水，眼睛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我站在工作室门口抽烟，看了你很久。那天我一根烟都没抽完，因为光顾着看你了。”

她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每天站在门口抽烟。”他继续说，“虽然我不抽烟。”

她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沈洛书，”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你以前怎么不说这些？”

“不知道怎么说。”
“那现在怎么说了？”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她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开口，声音很低：
“因为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愣住，心脏像被人攥紧。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睡觉那样。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落在他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问，她也没解释。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各自假装不知道对方在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