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半生秘密
五月的最后一周,气温骤然攀升到三十四度,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年糕上。
环卫所的洒水车一天要过三趟,水雾刚洒下去就被蒸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热气,闷得人喘不上来。
江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库房整理东西。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江弥吗?”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沙沙哑哑的。
“我是……我是陈牧的姐姐。陈牧,就是那个……上星期从开发区写字楼跳下来的那个。你听说了吧?”
江弥当然听说了。
旧安镇不大,三十层以上的高楼只有开发区那几栋写字楼,有人跳楼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她听街坊议论过,说是个年轻小伙子,才二十六七岁。
在什么网络公司上班,加班加到半夜,从楼顶跳下去了。
有人说是压力太大,有人说是感情问题,有人说什么都没有,就是想不开了。
“我知道。”江弥说,“需要我过去吗?”
“嗯……我听说你帮人整理遗物。陈牧在镇上租了个房子,我……我不敢去。我妈也不敢去。我们……”
“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江弥挂了电话,把物品都摆好,盖好防雨布,锁好库房的门。
库房是她上个月刚租的,就在老街尽头,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平房,月租两百块。
里面已经堆了不少东西——裁缝的碎布、老教师的眼镜和教案、一个退伍军人的军功章和泛黄的退伍证。
都是逝者的遗物,家属不要了,她又舍不得扔,就租了个地方存着。
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她管不了那么多。
她觉得每一件东西都有话要说,只是没有人听。那她就听。
陈牧租的房子在镇南的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很窄,墙壁上刷满了小广告,声控灯坏了一半。
剩下的几盏也昏昏暗暗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江弥爬了六层楼,到门口时歇了一会。
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素面,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胸前别着一朵小白花,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茫然。
“江弥?”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传说中的遗物整理师这么年轻。
“我是陈牧的姐姐,陈熙。”
“陈熙姐。”江弥点了点头,“我能进去吗?”
“进吧。”陈熙侧身让开。
“我……我就不进去了。我在外面等你。”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哽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楼道里,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
江弥没有多说什么。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大概三十平方米。
客厅里放着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有个泡面碗,里面的汤已经干了,凝结成一层褐色的油膜。
旁边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合着,键盘缝隙里落满了灰。
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还有一箱没拆封的方便面。
江弥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这就是一个二十六岁年轻人的全部生活。
没有绿植,没有装饰画,没有任何多余的、仅仅是为了“好看”而存在的东西。
一切都是功能性的——桌子用来吃饭和办公,床用来睡觉,衣柜用来装衣服。
像一个临时栖身之所,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留下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客厅整理起。
折叠桌上的泡面碗扔进垃圾袋,电脑用防尘布包好放进纸箱。
抽屉里是一些杂物——充电线、U盘、几个硬币、一张过期的超市会员卡。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分类放好,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个易碎的包裹。
然后是衣柜。
陈牧的衣服不多,几件衬衫、几条西裤、两件外套,都是深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江弥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检查口袋。
衬衫口袋里有一张名片,是一家网络公司的,职位写着“前端开发工程师”。
西裤口袋里有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他去世前三天,买的是一盒草莓和一瓶牛奶。
她把小票放进一个信封里,标上“日常物品”,准备留给陈熙。
最后是床头柜。
床头柜是那种最便宜的简易组装柜,浅木色的贴皮已经翘起来了,露出里面的刨花板。
抽屉的把手松了,一拉就掉。
江弥蹲下来,拉开第一个抽屉。
里面是空的。
第二个抽屉,卡住了。
她用了点力气才拉开,抽屉滑出来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散落出来,铺了一地。
是照片。
江弥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照片的数量很大,少说也有上百张,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的——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的照片从青涩到成熟,时间跨度大概有五六年。
最早的照片里,女人还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背后是旧安镇一中的教学楼。
后来的照片里,女人换了发型,烫了卷发,穿着职业装。
在写字楼前、在地铁站、在咖啡店里。
有时候是正脸,有时候是侧脸,有时候只是人群中一个模糊的背影。
这些照片不是自拍,也不是合影。
它们全都是偷拍的。
江弥把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陈牧。
不是遗照里那个面容平静的年轻人,是活着的、有温度的、会哭会笑的陈牧。
她看见他十八岁那年,从旧安镇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整个家族里第一个大学生。
他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被褥和换洗衣服,站在火车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送行的母亲。
母亲站在人群里朝他挥手,他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越来越远,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学的是计算机,班里大多数同学都是从县城考上来的,谁也不比谁好多少。
但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好——别人敲代码敲得行云流水,他要在图书馆里啃三个小时的书才能勉强看懂。
他不是不聪明,是底子太薄。
高中的时候,旧安镇一中的电脑课就是老师在黑板上画个键盘,让学生照着按键位置练指法。
他第一次摸到真正的键盘时,连开机键都找了半天。
但他很努力。
大学四年,他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回宿舍,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
他的成绩从倒数慢慢爬到了中上游,大四那年还拿了一次奖学金。
他把奖学金证书拍了照发给他妈,他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儿子你真有出息。
然后他遇见了她。
她叫沈若。
沈若是隔壁班的,学的是设计,比他低一届。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学校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
她正在低头画图,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她很久,久到手里的书都忘了放回去。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去图书馆,坐同一个位置——那个可以看见她的位置。
他不敢坐她对面,不敢离她太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她画画时咬笔帽的习惯,看她困了时趴在桌上小憩的样子,看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哪个专业的。
他只是看着,像看一颗遥远的星星——知道它在那里,发着光,但永远够不着。
后来他在学校论坛上看到了她的作品,署名是“沈若”。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好听。
他开始了漫长的、无声的暗恋。
他注册了一个小号,关注了她所有的社交账号。
她发了一张自拍,他保存下来。
她发了一段文字,他读了一遍又一遍。
她抱怨作业太多,他想给她发私信说“加油”,打字打了一半,删了。
她深夜发了一条“好累”,他想评论“早点休息”,打完了,又删了。
他不敢。
他觉得她像一盏灯,而他是灯下的影子——没有灯就没有他,但灯永远不会注意到影子。
大四那年,他鼓起勇气做了一件大事——他自学了摄影,买了一台二手的单反相机,花了两个月的家教工资。
他不敢拍她,就拍她拍过的风景。
她去过的咖啡店、她拍过的天桥、她驻足过的花店。
他一个一个地去找,一个一个地拍。
他把照片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取名叫“她的城市”。
后来他毕业了,留在省城工作。
他进了一家网络公司,工资不高,加班很多,但他觉得能留在省城就不错了。
他租了一个城中村的隔断间,六平方米,放下一张床就只剩过道了。
他不觉得苦,因为他和她还在同一个城市。
她还在读书。
他每天上班路过学校门口,都会放慢脚步,希望能碰见她。
有时候真的碰见了,他就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甜。
他不敢上前打招呼——她根本不认识他。
他继续拍她。
毕业之后,她的社交账号更新得少了,但他还是会在她的每一条动态下面默默地点一个赞。
他开始用相机拍她——远远地,在她不注意的时候。
她在公交站等车,他在马路对面按下一张。
她在咖啡店写论文,他坐在角落里偷拍了一张。
她在公园里跑步,他假装在拍风景,镜头却一直跟着她。
他知道这不对。
他知道偷拍一个人是变态的行为。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这是他唯一能“拥有”她的方式——哪怕只是一张照片,一个像素组成的幻影。
他不敢告白,因为他知道自己会被拒绝。
他甚至觉得被拒绝都是奢侈的——更可能的结局是她根本不会记住他。
他只是无数个路人中的一个,没有面孔,没有名字,没有重量。
他只能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那些照片里。
每一张照片都是他一次无声的告白,每一张照片都是他心脏的一次跳动。
他的手机里存着她所有的社交动态截图,他做了一个加密的相册,名字叫“若”。
他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翻一遍,看着她的笑脸,假装她在对他笑。
他给她写过很多封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那些信藏在抽屉的最深处,和照片放在一起。
信的开头永远是“若若”,结尾永远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他在信里写自己的生活、写自己的心情、写自己对她的想念。
不久后,她交了男朋友。
他在社交账号上看到了他们的合照,她笑得很开心,靠在那个男生的肩膀上。
他把那张照片也存了下来,放进了相册里,在她单人照的旁边。
他想,她幸福就好。不管给她幸福的人是不是他,她幸福就好。
公司里的人都觉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好人,话不多,活儿干得不错,从不跟人起冲突。
但他是透明的。
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没有任何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