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上
翎上
作者:熹微
历史·架空历史完结56902 字

第六章:我曾是你

更新时间:2026-04-17 14:39:32 | 字数:2757 字

翌日退朝后,萧翎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御书房。

傀儡皇帝正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萧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水滴在折子上,洇开一团黑。

“长公主。”

萧翎没看他。她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那堆折子。

“折子怎么没有送到我那?”

傀儡皇帝放下笔,坐直了身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是朕……不不不,是臣想为殿下分忧。”

“本宫什么时候让你这么做的?”

傀儡皇帝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殿下……是贵妃娘娘说殿下您操劳过度,让臣懂点事,为您分忧的。”

萧翎看着他,没有说话。

傀儡皇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搓了一下。“臣以为……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萧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贵妃。

她没有立刻说话。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傀儡皇帝坐在案后,不敢抬头,手指搓得越来越快。

“贵妃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萧翎的声音不大,但傀儡皇帝的肩背明显绷紧了。

“臣……臣以为贵妃是殿下的人,她传的话,自然就是殿下的意思……”

“你以为。”萧翎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很平,“你坐在这个位子上八年了,还在‘以为’。”

傀儡皇帝不敢说话了。

萧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落在傀儡皇帝身上,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本宫用你,是因为你听话。不是因为你聪明。”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听话和自作主张是两回事。贵妃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让你这么做?”

傀儡皇帝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没有资格替本宫传话。”萧翎说,“下次,不管谁让你做什么,你先来问本宫。记住了?”

“记住了。”

萧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折子等会送到我府上,本宫说的话你可要记牢了,仔细你的脑袋,别以为本宫不敢换了你。”

她跨出门槛,身后传来傀儡皇帝低低的声音:“是。”

萧翎没有回头。

她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不冷,但也不暖。

轿子已经等在宫门口了。萧翎上了轿,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轿帘被风掀开一角,暮色从缝隙里涌进来,暗沉沉的。

她在想贵妃的事。

贵妃是她的人。或者说,贵妃一直是她的棋子。当年她选中贵妃,是因为这个女人足够聪明,也足够贪婪。聪明的人好用,贪婪的人好控制。八年来,贵妃替她做了很多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但今天这件事不对。

萧翎没有让贵妃传话给傀儡皇帝。贵妃擅自行动,借她的名义。这不是小事。贵妃在替她做决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贵妃有了自己的想法。或者——有人给了她更大的好处。

萧翎睁开眼睛,掀开轿帘,对走在轿旁的侍女说了一句话:“明天让贵妃来府里一趟。就说本宫想喝茶了。”

侍女应了一声。

萧翎放下轿帘,重新靠在软垫上。

贵妃。她要把这件事弄清楚。

轿子停在长公主府门口。萧翎下了轿,走进府中。侍女迎上来,问她要不要用膳,她摆了摆手。

回到书房,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她走到书案前,点了一盏灯。案上摊着一份密报,是三天前送来的。

那是一份周家老仆的口述,按了手印,字迹歪歪扭扭,应该是找人代写的。

“小姐从前不爱出门,连院子都不怎么出。老夫人让她去给姑奶奶拜寿,她躲在房间里哭了半天,最后也没去。病好了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主动说要来京城,一路上没哭过,还跟驿站的人聊天。老奴伺候小姐十几年,从没见过她那个样子。”

萧翎把这份证词放下,又拿起另一份。这次是一个大夫的口述,就是那个给沈鹿溪治急症的大夫。

“沈家小姐那场病来得凶,烧到第四天的时候,老朽以为救不回来了。第四天夜里突然退了烧,老朽行医数十年,不会出错的,本身无力回天的脉象,真是奇了。”

萧翎把这份证词放下。

沈鹿溪是穿越者。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三十岁的脸,眉眼锋利,嘴角微微下垂,是那种长期不笑才会有的纹路。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她十四岁。

穿越来的第一天,她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醒来,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跟她说话。系统。它告诉她,她穿越到了天启王朝,任务是“辅佐明君,安定天下”,任务完成就能回家。

她信了。

她像一个被丢进陌生水域的人抓住了浮木,拼命地游。她学习这个世界的规矩,学习怎么说话、怎么行礼、怎么看人脸色。她告诉自己,只要完成任务就能回去,回到爸妈身边,回到那个有手机、有空调、有外卖的世界。

她用了三年时间,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穿越者,变成了先皇的棋子。先皇宠爱她,她信了。可后来先皇把她送给敌国和亲,她去求先太子也就是几年前已经被她杀掉的皇帝,但是他说能为国做出来贡献是她的荣幸,分明就是他们战败只能把女子当作谈判的筹码。她在北境待了十年,受尽了苦。后来敌国战败,她被送了回来,太子已经成了皇帝,捏着鼻子给她一个长公主的身份。系统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宿主已无攻略价值。任务终止。再见。”

然后它消失了。

萧翎永远不会忘记,她跪殿外,乞求父皇不要让她去和亲,膝盖下面是冰冷的青砖,四周是发霉的墙壁,头顶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天窗。她看着那扇天窗,从白天看到黑夜,从黑夜看到白天。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在敌国里待了十年。十年里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没有系统,没有人会来救她。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她开始计划。杀人、夺权、把持朝政。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有人死。她杀皇帝的时候,刀是从背后捅进去的,皇帝转过身,看见她的脸,眼睛里的表情是愤怒,是不甘。

她至今记得那个眼神

萧翎从铜镜前走开,坐回书案前。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疲惫。她在这个世界待了二十年,杀了无数人,踩碎了无数对手,把整个朝堂握在手心。但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同类。一个知道她从哪里来、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不用她解释就能理解她的人。

如果沈鹿溪真的是穿越者,那就是她在这二十年里遇到的第一个同类。

萧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她应该杀了她。一个穿越者,帮太子查案,站在她的对立面,留着就是祸患。杀了最干净。

但她不想杀。

不是心软。是她想看看,这个女孩能走多远。会不会和她一样,被这个世界碾碎,然后变成另一个人。还是会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萧翎吹灭桌上的蜡烛,起身走向内室。萧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子是墨绿色的,上面绣着暗纹,月光照不进来,什么都看不见。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穿越来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想家。想妈妈做的饭,想自己的房间,想那些再也不可能回去的日子。后来她不想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想了也没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睿王在联络边军,太子还在暗中在查陈旺的案子,朝堂上那些老臣还在蠢蠢欲动。她没时间想这些。这么些年来,她也没有什么亲信,也不需要多余的感情。复仇那条路,她一个人走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