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十年前的决定
男人是跟着一只黑猫，走到那条街的。
他刚加完班，从公司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走到地铁站的路上，一只黑猫从他面前慢悠悠地走过，尾巴竖得高高的。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猫走得很快，拐进一条小巷。他跟进去，巷子很窄，路灯坏了，只有尽头透出一点光。
他跟着猫往前走，走到巷子口，猫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上一堵墙，消失了。
男人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抬起头，愣住了。
左边是家奶茶店，店员正在关门。右边是家手机维修店，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中间……
有一扇门。
旧木门，深棕色，门把手磨得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歪歪扭扭：“忘忧”。
男人皱起眉。这条路他每天上下班都走，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地上有几块砖。
这里明明是一堵墙，上个星期他还看见墙上贴了新的租房广告。
可眼前确实是一扇门。
风铃响了。
很轻的一声，叮铃。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铺在门口的台阶上。
男人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店里很安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还有点旧书页的味道。
货架上摆着些瓶瓶罐罐，没有标签，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长衫，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他进来，那人抬起头。
“欢迎。”
声音不大，淡淡的。
男人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他看了看货架，又看了看柜台，最后目光落在老板脸上。
“这里……是干什么的？”
“做交易的地方。”老板放下茶杯，“你想换什么？”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坐下。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里全是血丝，眼下有很重的青影。
“我想……”他开口，声音很哑，又停住了，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得很紧，“我想回到十年前，阻止一件事。”
老板看着他，没说话。
“十年前，我有个创业的机会。”男人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似憋了很久。
“我朋友拉我一起做，我拒绝了。我选了更稳定的工作，进了现在的公司。
十年了，我朋友的公司上市了，他身家几十亿。我还在公司里熬，每天加班，看人脸色，升不上去，也辞不了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我答应了，现在会怎样？”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回去，回到十年前，答应他。我要改变那个决定。”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让你回去。”他说，“但代价是你‘现在的记忆’。”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用你现在的记忆，换回到过去的机会。”老板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合同。
“意思是，你会回到十年前，但你会忘记这十年发生的一切。
忘记你进过这家店，忘记你做过这个交易，忘记你为什么要回去。你会像真的回到十年前一样，重新开始。你还换吗？”
男人皱起眉。“那我怎么知道要改变什么？”
“你会知道。”老板说，“你会有一个强烈的念头，要答应那个邀约。但你不会记得为什么。”
“那……”男人想了想，“那也行。只要我能回去，能改变就行。”
“想清楚。”老板看着他，“没有记忆的警示，你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可能会在同一个路口，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不会。”男人摇头，语气很坚定，“我已经后悔了十年，我知道那是错的。我回去，一定不会选错。”
老板看了他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推过来。
“签字。”
男人接过笔。手很稳，一点没抖，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工整，很清晰。签完名，他按了手印。红色的指印，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老板收起纸，从架子上取下一枚小小的、铜制的怀表。表很旧，表壳有磨损，表链断了。
“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他说，“你会回去。”
男人接过怀表，握在手心。表很凉，但很快就暖和了。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在自己的房间里。
房间很乱，桌上堆满了书和泡面盒。墙上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床单是大学时用的格子款。他爬起来，冲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皱巴巴的T恤，眼睛很亮，很年轻。
他愣了几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真的回来了。2016年。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是老款的智能手机，屏幕很小。日期显示：2016年5月12日。
就是今天。今天下午，朋友会来找他，说那个创业计划。
他冲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床上，等。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他冲过去开门，门口站着朋友，穿着牛仔裤，T恤，背个双肩包，脸上是兴奋的笑。
“建国！想好了没？干不干？”
他看着朋友，脑子里有一个强烈的念头：答应他。一定要答应他。
“干！”他说，声音很大，很坚定。
朋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我就知道你靠谱！走，找个地方细说！”
那天下午，他们谈了很久。朋友说计划，说前景，说梦想。他听着，不断点头，说“好”，说“行”，说“没问题”。
他签了协议，投了钱，辞了工作。开始创业。
开头很难。租不起办公室，就在朋友家的客厅里办公。吃泡面，睡地板，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但很充实，很有干劲。
三年后，公司有了起色，拿到了第一轮融资。五年后，公司估值过亿。七年后，公司准备上市。
他成了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有车，有房，有地位，有尊重。
但他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坐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被他忘了。但想不起来。
十年后。
公司已经上市两年，股价很稳。他住在市中心的大平层，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夜景。
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外面的灯火。
手机响了。是秘书。
“王总，明天上午的董事会，材料已经发您邮箱了。另外，刘总那边又提了新条件，说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就撤资。”
他皱了皱眉。“什么条件？”
“他们要我们砍掉新业务线，专注做老业务。”秘书的声音有点犹豫，“可是新业务线是您坚持要做的，说是未来的方向……”
“砍掉。”他说，语气很淡。
“可是……”
“砍掉。”他重复了一遍，“老业务赚钱，新业务烧钱。现在行情不好，稳一点。”
“……是。”
挂了电话，他喝了口红酒。酒很醇，但他尝不出味道。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看邮件。邮件很多，他一封封处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处理到一半，他停住了。
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字是“旧项目”。他点开，里面是些十年前的文件，商业计划书，市场调研，会议记录。
他随手点开一份。
是十年前年的计划书，朋友写的，字里行间全是激情和梦想。
最后有一页，是风险评估。朋友用红字标出了一行：“新业务是未来，但前期投入大，风险高。如果市场不接受，可能拖垮公司。”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文件，继续处理邮件。
第二天上午，董事会。他提出了砍掉新业务线的建议。几个老股东点头同意，只有一个人反对。
是当年和他一起创业的朋友。现在已经是大股东之一。
“不能砍。”朋友说，表情很严肃，“新业务是未来。现在砍掉，我们五年后就会落后，十年后就会被淘汰。”
“现在行情不好。”他说，语气很平静，“先活下去，再谈未来。”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朋友，“投票吧。”
投票结果，通过。
散会后，朋友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变了。”
他没说话，只是收拾文件。
“十年前，你不是这样的。”朋友继续说，声音很低，“那时候你敢拼，敢赌，敢做梦。现在你只敢求稳，只敢看眼前。”
他抬起头，看着朋友。“十年了，人都要变的。”
朋友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朋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点堵，但很快就散了。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条街上，左边是奶茶店，右边是维修店，中间有一扇门。他推开门，里面很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长衫，手里捧着一杯茶。
那人抬起头，说：“欢迎。”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天还没亮。他坐起来，看着黑漆漆的房间，心里空落落的。
他走到书房，打开灯，坐在椅子上。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十年前拍的，他和朋友在公司刚成立时的合影。两人都笑得很傻，很年轻。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铜制的怀表。表很旧，表壳有磨损，表链断了。
他不知道这表是哪来的，但一直收着，没扔。
他握着手表，表很凉。
【经营日记】
他想回到十年前，阻止自己犯下的那个错误。
我告诉他：“回去可以，但你得用现在的记忆来换。”
他说：“行。”
他回到了十年前，阻止了那件事。
但他忘记了未来会发生什么。
所以他会在同一个路口，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不觉得这是悲剧。这是公平。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做得更好。
但大多数人，只是换一种方式犯同样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