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八十二个痕迹
回到营地之后,孟伊楦把子株的果实放进她自制的离心机里做了分离。
那台离心机是用一个二手料理机和3D打印的转子改装的,最高转速每分钟八千转,噪音大到谢枘在五十米外的屋子里以为她在用电锯伐木。
他走出来看了一眼,看见她蹲在帐篷外面,面前那台机器正在疯狂震动。
“你这个东西,真的安全吗?”
“不安全,但它便宜。”
离心机在第八千转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惨叫,然后停了。
孟伊楦打开盖子,取出离心管。
银白色的液体分成了三层,最底层是一团暗绿色的沉淀物,中间层是透明的淡黄色液体,最上层是几滴油状的蓝色物质,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什么?”谢枘凑过来看。
“不知道,但我需要知道。”孟伊楦把那几滴蓝色物质吸进一支微量注射器里。
她回到屋里,把蓝色物质注入色谱仪。
仪器嗡嗡地响了几分钟,在屏幕上吐出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图谱。
峰值不在她预期的任何位置,而是一个全新的波段,波长介于紫外线和可见光之间,她的二手色谱仪甚至无法准确标定它的数值。
谢枘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这个波段不在我的任何数据库里。”
“你的数据库覆盖了多少?”
“截至去年,所有已知的植物生物碱和真菌毒素,一共四万七千多种。这个东西不在其中。”
“所以这是新物质。”
“至少是新的,至于是不是母株的抑制因子,需要活体实验。”孟伊楦说。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支准备好的试管,里面装着她从谢枘血液里提取的蓝血。
大约两毫升,在试管底部形成一个小小的靛蓝色水洼。
她用微量注射器从那几滴蓝色物质里抽取了零点一毫升,注入蓝血之中。
两个人同时盯着那支试管。
蓝色物质滴入蓝血的瞬间,血液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
那滴蓝色物质像是某种漂白剂,所到之处靛蓝色褪去,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三十秒后,整支试管的血液都变成了灰白色。
“这是?”谢枘的声音有些发紧。
“抑制反应,你血液里的铜基血蓝蛋白被中和了,它的致幻毒素被降解了。”
她拿起试管对着光看了看,灰白色的液体里漂浮着一些细小的絮状沉淀物。
“如果这是母株的抑制因子,那它的作用机制不是中和病毒,而是摧毁所有被病毒改造过的蛋白质。”
“包括你体内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如果我注射了这个东西,我血液里的铜基血蓝蛋白会被全部降解。我的免疫系统会被摧毁,那些开在我血管里的花会死。”
“花会死,你也会死。因为你已经不能没有那些花了,它们是你的血管壁的一部分,杀死花就等于撕裂你的血管。”
“所以母株的抑制因子对我来说是毒药。”
谢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个与他无关的实验结果。
“但对于你妹妹来说,她只是早期感染。她的体内还没有形成大规模的改造。低剂量的抑制因子可以清除她肺叶里的木质纤维,同时不会对她的正常组织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需要确认剂量。过高会损伤她的正常组织,过低无法清除木质纤维,这个窗口很窄。”
“你需要多少时间来确定剂量?”
“如果用传统的梯度稀释法,至少两周。”
“我没有两周了。”
谢枘抬起左手。
手腕上那圈靛蓝色的年轮已经闭合了三分之二,只剩下最后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
按照他之前的估算,这圈年轮完全闭合大约还需要三天。
三天之后,第三十八层年轮就会开始生长。
“三天,我需要三天来找到安全剂量。然后在你的第三十八层年轮闭合之前——”
“给我做手术,时间够。”
“不够,三天做剂量测试,然后给你做手术。手术之后我还要去救陈穗,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那就别管我了,拿到剂量数据之后直接走,去救你妹妹。”
“我说过的话不会改。”
孟伊楦打断他,“协议签了。你的手术我做。做完之后再去救陈穗。”
“如果手术耽误了时间。”
“不会耽误。”孟伊楦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她的手在发抖。
“我算过。手术最多两个小时。陈穗那边我安排了一个护理员,每天给我汇报一次。她还能撑五到七天。两天的手术和剂量测试,加上二十四个小时的赶路时间,我还有两到三天的缓冲。”
谢枘知道她在说谎。
她的计算里少了一个变量:母株的抑制因子在陈穗体内的代谢速度。
他知道这些。
她也知道这些,但她没有说。
“好,三天。”
孟伊楦点了点头,转身去整理她的实验数据。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把色谱仪输出的图谱一张一张地归档、对比、标注。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在她的眼睛里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把她的黑眼圈照得更加明显。
谢枘坐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的马尾又松了,几缕碎发从发圈里逃出来,搭在她的后颈上。
她的后颈很瘦,颈椎的每一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她在矿道里哭的样子。
那些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左手上那些花的花瓣也跟着湿了。
“孟伊楦。”他叫她。
“嗯。”
“如果三天之后,我的第三十八层年轮提前闭合了。”
“不会。”
“如果呢?”
孟伊楦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如果提前闭合了,我就提前给你做手术。不等了。”
“不等剂量测试完成?”
“不等。”
“那你妹妹。”
“我妹妹的事,我会用别的方法解决。但你的事,只有我能做。”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里面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决心,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安静的东西。
是接受。
她接受了他会死的事实。
她接受了自己要亲手结束他生命的事实。
她接受了自己会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继续活着的事实。
她接受了一切。
唯独没有接受“放弃他”这个选项。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
“我知道。”
“你可以在拿到剂量之后就走的。没有人会怪你。”
孟伊楦转回头去,继续敲键盘,“我会怪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学会了哭。在一个让我学会了哭的人身上做一半实验就跑,这不是我的做事风格。”
谢枘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些裂缝在过去的十一个月里从三百一十七条增加到了三百三十四条。
其中十七条是他每次想起孟伊楦的时候,不自觉地用力握拳,指节敲在椅子扶手上震出来的。
他一直没有告诉过她这件事。
“你在看什么?”孟伊楦头也不回地问。
“裂缝。”
“多少条了?”
“三百三十四条。”
“比第一天多了十七条,你每次想我的时候会敲椅子扶手。你敲了十七次,所以多了十七条裂缝。”
谢枘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椅子扶手上的磨损痕迹。”
孟伊楦转过身,指了指他右手边的椅子扶手,“木头上有一块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深,说明你的手汗浸进去了。汗渍的分布形状是椭圆形的,符合手指弯曲敲击的力学轨迹。我数了数汗渍的层数,十七层。”
“你连这个都观察?”
“我说过,你的每一件事我都在记。”
她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屏幕上弹出一张新的图谱,她用鼠标拉出了一条曲线,放大,标注,然后保存。
“明天做第一轮剂量梯度实验,需要你提供至少十毫升的血液。”
“好。”
“今晚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六点开始。”
“好。”
“谢枘。”
“嗯。”
“你今天在矿道里说,你的每一片花瓣里都有我的痕迹。”
“嗯。”
“那你现在有多少片花瓣?”
谢枘低头数了数。
左手手臂上大约四十朵,肩膀十五朵,后背七个花苞还没开,左脸上大概二十朵。
总共, “八十二朵。”他说。
“那够了。”
“什么够了?”
“八十二个痕迹,够我记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