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难温,心事难平
旧梦难温,心事难平
作者:不再婉柳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77764 字

第一章:内向的敏宣

更新时间:2026-05-13 15:01:01 | 字数:3466 字

在一个偏远的南方小镇,空气里总飘着潮湿的霉味,尤其是春夏之交,雨下个没完,院子里的泥地踩上去软塌塌的,黄泥点子沾得满裤腿都是。十三岁的熊敏宣蹲在屋檐下,手里攥着块发硬的肥皂,正用力搓着一大盆脏衣服。搓衣板被她的手磨得发亮,木盆里的肥皂水浑浊泛黄,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她那双打了补丁的塑料凉鞋上。

她读五年级,个子比同龄女孩矮半头,瘦得像根刚抽条的豆芽菜。背上的校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一圈毛边。她不爱说话,也不爱凑热闹,连与人对视都要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在家里她排行老二,上有嘴甜讨喜的姐姐敏娟,下有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弟弟敏强。她就像墙根下的青苔,不起眼,却默默扛着所有见不得光的湿冷。

“敏宣!敏强的袜子洗了没?他明天要穿去学校!”母亲的大嗓门从堂屋传来,隔着雨帘也带着不容分说的不耐烦。敏宣的手顿了顿,把搓衣板压得更紧,低声应道:“就快好了,妈。”

她不敢抬头看母亲,也不敢说自己已经搓了快一个钟头,从姐姐的外套到弟弟的校服,再到母亲的围裙,盆里的衣服堆得像小山。她的手指泡得发白起皱,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青。母亲的脚步声靠近,影子罩住了敏宣,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手里的肥皂“啪嗒”一声掉进水里。

“你看看你,毛手毛脚的,这点事都做不好!”母亲弯腰捡起肥皂,重重砸回盆边,溅起的肥皂水打湿了敏宣的裤脚,“跟你说过多少次,敏强的白袜子要单独搓,你跟你姐的牛仔裤放一起,染黄了怎么穿?你这孩子,就是不上心!”

敏宣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早就把弟弟的袜子挑出来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说什么都是错的,母亲永远能挑出她的不是。姐姐敏娟在屋里嗑着瓜子,隔着窗户喊:“妈,你别骂她了,她就那样,笨手笨脚的,说也没用。”

敏宣的头埋得更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眼睛。她咬着下唇,把弟弟的白袜子从盆里捞出来,就着浑浊的肥皂水又搓了起来。泡沫糊住手腕,冰凉的水渗进皮肤,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雨越下越大,屋檐下的雨珠连成线,打在院坝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敏宣的衣服洗到一半,母亲又喊她去喂猪。她放下搓衣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猪圈。猪槽里的猪食已经凉透,散发着馊味,她忍着难闻的气味,把新拌的猪食倒进去。两头肥猪哼哼唧唧地凑过来,拱得她裤腿上沾了一圈猪食渣。

喂完猪,她又要去烧火做饭。柴火灶的烟很大,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被熏了出来。她一边添柴,一边往锅里舀水,等水烧开了才发现忘了淘米,又慌慌张张跑回堂屋拿米。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你看看你,一点条理都没有,将来长大了,哪家敢要你?”

敏宣没说话,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她嘴笨,不会哄人,也不会偷懒,做再多活也落不下一句好话。姐姐敏娟就不一样,嘴甜得像抹了蜜,母亲择菜时,她会凑过去说“妈你辛苦了”;父亲回家时,她会递上一杯热茶。哪怕只扫了一次地,也能被夸上半天。

敏宣有时候也想学着姐姐的样子说几句好听的话,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沉默。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怕说错了反而惹母亲生气。久而久之,她就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咽进肚子里,习惯了在没人的时候偷偷躲起来哭。

那天中午吃的是稀饭和咸菜,敏宣把碗里为数不多的咸菜都夹给了弟弟敏强,他却嫌不好吃,把碗一推,说要吃鸡蛋。母亲立刻骂道:“你怎么不知道给你弟煎个鸡蛋?他长身体呢,吃咸菜哪有营养?”

敏宣攥着筷子,小声说:“家里的鸡蛋要留着卖钱……”

“卖钱卖钱,就知道卖钱!你弟想吃个鸡蛋怎么了?你姐上次回来,你不也给她煎了吗?”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敏强在一旁哇哇大哭,敏娟也跟着帮腔:“就是,妈,敏宣就是偏心,根本不疼弟弟。”

敏宣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低下头,飞快地扒拉着碗里的稀饭,泪珠掉进碗里,和稀粥混作一团。她想说上次给姐姐煎的鸡蛋,是姐姐自己拿钱买的,家里存的鸡蛋她根本舍不得动,可她不敢开口,说了只会挨更狠的骂。

吃完饭,敏宣要收拾碗筷、洗碗、喂鸡、扫地,等所有活计忙完,已经快下午一点了。她这才有空坐下来写作业,堂屋光线昏暗,她趴在矮桌上,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写字。敏强在一旁拿着树枝乱挥,好几次差点戳到她的作业本,她只能一边写,一边提防着弟弟。

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时不时数落她几句:“写作业就专心写,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你看看你姐,小时候哪像你这样?人家作业写得快,写完还能帮我干活。你倒好,作业慢,活也干不好,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敏宣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深印。其实她成绩很好,尤其是语文,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老师还在班上念过她的作文,说她写得细腻。可这些事她从来不敢跟家里说,说了也没人在意,母亲只会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下午要上学,敏宣背着缝过两次的书包出门。雨停了,空气里飘着泥土的腥气,路上的泥坑积着水,她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走,生怕弄脏了布鞋。姐姐敏娟已经上初中,每天都有新铅笔盒和好看的笔记本,而敏宣的铅笔盒还是一年级买的铁皮款,上面的图案早磨没了,铅笔更是用到握不住才舍得扔。

到了学校,教室里闹哄哄的:男生们追逐打闹,女生们围在一起跳皮筋。敏宣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她不爱跟同学玩,也没人主动找她,她穿的衣服总是旧的,鞋子沾着泥点,说话又小声,不像别的女孩那样活泼。久而久之,她成了班里最不起眼的人,坐在角落像个透明人。

上课的时候,老师提问,敏宣明明会,却从来不敢举手。她怕说错了被同学笑话,也怕老师点她的名字,让她站起来回答。每次被老师叫到,她的脸会瞬间红透,声音抖得厉害,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老师渐渐不再叫她,她就一直缩在角落,像株怕光的小草。

放学铃响了,同学们一窝蜂冲出教室,敏宣却磨磨蹭蹭收拾书包,直到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才慢慢走出去。她不想回家,不想面对母亲的唠叨,也不想干那些永远干不完的活。她沿着田埂慢慢走,路边的野花被雨水打湿,垂着脑袋,像她一样无精打采。

走到村口小卖部,她看见几个高年级男生围着柜台,盯着老板手里的手机。那是部银灰色的翻盖诺基亚,老板正给他们演示发短信。敏宣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心里有点羡慕。她从来没用过手机,家里唯一的电话是堂屋桌上的固定电话,只有父亲打电话回来时,她才有机会碰一下。

她也不知道手机能做什么,只觉得那些男生拿着手机说说笑笑的样子很轻松,不像她,每天被家务和母亲的唠叨压得喘不过气。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母亲又在喊她干活。她放下书包,就被安排去菜园浇菜。菜园的泥土被雨水泡得稀软,她挑着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鞋子。敏娟坐在堂屋门口,一边吃冰棍一边和邻居家女孩聊天,看见她挑着水桶过来,笑着说:“敏宣,你可真能干,妈都说你是家里最勤快的。”

浇完菜时天已经黑透了。敏宣回到屋里,就着煤油灯的光写作业。母亲坐在一旁纳鞋底,弟弟敏强趴在桌上玩弹珠,弹珠滚到她的作业本上,她也不敢作声,只能一边写,一边默默把弹珠挪开。煤油灯的光太暗,眼睛看得发疼,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在作业本上晕开一片墨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母亲的唠叨?还是姐姐的调侃?又或者,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永远是这样,没有尽头,也没有希望。她想逃,想离开这个家,可她才十三岁,根本不知道能逃去哪里。

夜深了,敏宣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的床在最里面,挨着墙,墙上贴着几张旧年画,边角都卷了起来。她抱着膝盖缩在被子里,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要是有个人能陪她说说话就好了,哪怕只是听她讲讲心里话,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她也不会这么孤单。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去。她只知道,明天天一亮,还是得早早起床,做饭、喂猪、洗衣服,然后去上学,继续重复这样的生活。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瓦片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敏宣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枕头里。她的枕头很旧,里面的棉花都结块了,硬邦邦的硌着脖子,可她从来没跟母亲提过。她早就习惯了,习惯把所有委屈和难过藏在心里,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事。十三岁的熊敏宣,就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小草,被忽视,被冷落,被风吹雨打,却只能咬着牙拼命往上钻。她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阳光照进来的那天。她只能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在潮湿的雨夜里悄悄许愿:希望能有一束光,照进她灰暗的生活里,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