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火焰谷 红色的热血
艾拉在镜湖待了四天,她发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节奏,不是被工期追赶的节奏,而是跟着日出日落走的节奏。
第四天傍晚,莉娜递给她一个信封。
“给你找了一个下一站,”莉娜说,“我朋友在火焰谷开了一家青旅,他说最近有一群骑行的年轻人住在那里,你应该去见见。”
“骑行?”
莉娜笑了,“你会喜欢的。他们和你一样,都在路上。”
火焰谷在克罗地亚的深处,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峡谷,谷底有一条湍急的河流,河水的颜色是深红色的,不是因为污染,而是因为河床上的红色岩石。当地人管它叫“火焰河”,峡谷也因此得名。
艾拉到达火焰谷的时候是下午。青旅在一座小山丘上,院子里停着十几辆自行车。
院子里有一个年轻人正在修车。他的左小腿上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上有几块渗出来的血迹,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你好,”艾拉说,“你是骑行的?”
年轻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是莉娜说的那个画家?”他问,声音洪亮得不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算是吧。我叫艾拉。”
“我叫阿莱克斯!阿莱克斯·莫雷诺。西班牙人。你可以叫我阿莱。”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伸出右手,“欢迎来到疯子集中营。”
“疯子集中营?”
“我们这么叫的,”阿莱克斯指了指院子里那些自行车,“一帮疯子骑着自行车满世界跑。有人觉得我们疯了,我们也觉得自己疯了。但疯得很开心。”
他带着艾拉走进青旅。客厅里比院子里还热闹。七八个年轻人散落在沙发和地板上,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弹吉他,有人在笔记本电脑上修照片,还有一个金发女孩在给队友扎辫子。墙上贴满了地图和照片,用彩色的线连起来,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各位!这是艾拉!纽约来的画家!”阿莱克斯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抬起头,朝艾拉挥手打招呼。
“别害怕,”一个戴着鼻环的女孩说,“他们看起来吓人而已。”
“你说谁傻子?”阿莱克斯佯装生气,抓起一个靠垫扔过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篝火。阿莱克斯坐在艾拉旁边,给她倒了一杯热红酒。
“你们骑了多远?”艾拉问。
“从西班牙开始,到现在七个月了。接下来去波黑……”阿莱克斯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个国家,眼睛就亮一下。
“七个月?一直在骑?”
“一直在骑。每天六十到一百公里,看路况。晴天骑,雨天也骑。上坡的时候骂娘,下坡的时候唱歌。”
“不累吗?”
“累死了,”阿莱克斯笑了,“但累和值不值得是两回事。”他卷起裤腿,露出那条缠着绷带的小腿。
“这是什么?”艾拉问。
“上周在山上摔的。下坡的时候太快了,没看到一块石头。人飞出去,车飞出去,腿磕在石头上。”他拍了拍绷带,“皮外伤,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你不害怕吗?万一摔得更严重呢?”
阿莱克斯看着她,篝火的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当然怕。每次下陡坡的时候都怕。但怕和停是两回事。你怕,但你还是往前走,那才叫勇敢。你不怕,那叫傻。”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骑这趟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活得像个死人。”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大男孩,“我做了四年银行职员。每天早上九点进办公室,晚上十点出来,中间吃一个三明治,看三分钟手机。周末睡到下午,醒来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
他看着篝火,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
“有一天我在公司洗手间里照镜子,看到自己的脸。那张脸很陌生,像一个不认识的人。我问自己,‘阿莱克斯,你在干什么?’我回答不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辞了职,买了这辆自行车。我妈哭了,我爸说我疯了。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他转过头,看着艾拉,“你知道最神奇的是什么吗?我的银行账户里现在可能只有几百欧,但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富有。”
“你的家人现在理解你了吗?”她问。
“我妈还是不理解,但她不再哭了。她每个月给我发消息,‘儿子你还活着吗?’我回她一张照片,她就放心了。”阿莱克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他在一座山顶上,张开双臂,背景是连绵的雪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像一面旗帜。
“这是我妈最喜欢的一张,”他说,“她说,虽然我不理解你,但你看上去很开心。这够了。”
篝火晚会进行到深夜。每个人都分享了他们为什么要骑行。有人说是因为失恋,有人说是因为想看看世界,有人说是因为不想在三十岁的时候后悔二十五岁没有做的事情。
但最让艾拉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索菲亚的德国女孩说的话。她说得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我想证明给自己看,我可以做到。”
艾拉坐在篝火边,听着这些人的故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在纽约,她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成功的人和失败的人。赚钱多的、有名气的、被认可的,就是成功的;其他的,都是失败的。
但在这堆篝火旁边,她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活法。这些人没有名气,没有钱,没有任何社会意义上的“成功”。但他们活得比她认识的任何人都要鲜活。
“阿莱克斯,”艾拉问,“你有没有想过,骑完之后怎么办?”
“想过,”阿莱克斯说,“可能开一家自行车店,可能写一本书,可能再骑一次。我不知道。”他笑了,“但我不着急。以前我总觉得要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才能开始,现在我学会了,先做,再想。”
“先做,再想?”
“对。想太多会让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会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困难都预演一遍,然后被自己吓退。但你真正去做的时候,发现那些困难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
他把最后一根木头扔进篝火里,火焰猛地蹿高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落下来。
“艾拉,你在怕什么?”
艾拉愣住了。没有人这样问过她。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允许任何人这样问她。
“我害怕画不出好的作品,”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篝火的声音盖住,“我害怕别人不喜欢我的画,我害怕努力了还是不够好,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不够好。”
阿莱克斯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艾拉以为他睡着了。
“你知道吗,我在阿尔卑斯山上爬过一个很陡的坡。骑了两个小时,蹬一步,滑半步。风大得能把人吹跑。我骑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蹲在路边,差点哭了。我觉得我做不到。”
“后来呢?”
“后来我站起来,继续蹬。不是因为我不怕了,是因为我怕,但我更想到达山顶。”他看着艾拉,“你也是,艾拉。你不是不够好,你只是还没有到山顶。在那之前,你只能一直蹬。”
第二天早上,艾拉离开火焰谷的时候,阿莱克斯和他的骑行队正在收拾行
李,准备往南出发。他们站在院子里,自行车排成一排,阳光照在车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艾拉!”阿莱克斯喊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她。
艾拉接住了。是一枚小小的自行车徽章,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骑车的剪影。
“送你的,”阿莱克斯说,“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要告诉我你的画展什么时候开。”
艾拉握着那枚徽章,眼眶忽然有点热。
“好,”她说,“一言为定。”
阿莱克斯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个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亮,像火焰谷的名字一样。
“别怕,艾拉,”他说,“你比你以为的要勇敢。”
他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往前冲了出去。其他队友跟在后面,一辆接一辆,像一队迁徙的鸟。
艾拉站在青旅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徽章,然后拿出速写本,翻到第七页。
在透明方块的旁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红色方块。
红色。像火焰谷的篝火。像阿莱克斯的笑容。像那种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其实一直都在的勇气。
她在红色方块下面写了一行字:
“成年后最奢侈的东西,叫做‘我偏要’。你怕,但你还是往前走,那才叫勇敢。”
她合上速写本,背起背包,朝公路的另一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