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玉为心证梅下盟
雪还在落,比方才又密了些。
梅林里的风裹着雪粒,打在梅枝上,抖落一片碎雪,混着淡香飘在两人之间。青石台前,两瓣残玉拼作一朵完整寒梅,白糯玉质映着雪光,温温的,压过了周遭的寒凉。
苏清寒的指尖还停在傅凌渊的指腹上,冰凉的玉贴着温热的皮肤,那点触感像落进心湖的雪,漾开一圈圈轻颤。他猛地回神,指尖往后缩了缩,耳根却悄悄泛了红,忙将自己那半块玉收进衣襟,指尖又习惯性地摩挲着玉面,低头看着膝头的书卷,掩去眼底的慌乱。
傅凌渊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眸底的沉郁散了些,添了点不易察的笑意。他也将合过的残玉收进劲装内侧,那里贴着心口,能感受到玉上还留着的一点温度,是苏清寒碰过的。他抬手,拂去肩头积的雪,下颌微抬,语气却没了方才的冷冽,反倒带了点轻缓:“寒门书生,倒有几分骨气。”
苏清寒抬眼,眉峰微蹙。他不喜旁人拿出身说事,寒门又如何,凭一身笔墨,未必不能挣出一片天地。他抿着唇,没接话,只将狼毫搁在砚台边,收拾起膝头的书卷。
“要走?”傅凌渊问,脚步微移,拦在了青石台与石径之间。他身形高大,往那一站,便挡住了苏清寒的去路,雪沫落在他的发间,凝了点白,却依旧挡不住那股桀骜。
苏清寒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疏离:“将军拦我,何意?”
“这玉的缘分,遇着了,哪能就这么算了。”傅凌渊的目光落在苏清寒的衣襟处,那里藏着半块残玉,与他心口的那半,本是一体。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腰间的剑鞘,“我叫傅凌渊,镇北将军府的。”
“苏清寒。”他淡淡应着,只报了名字,多余的一个字也不肯说。
傅凌渊笑了,唇角勾出一点凌厉的弧度,这是他极少有的笑,落在雪色梅林里,晃得人眼晕。“苏清寒,清寒,人如其名,倒配这梅林初雪。”他说着,转身往梅林深处走,走了两步,见苏清寒没跟上来,便回头,眉峰挑了挑,“怎么?怕我吃了你?”
苏清寒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他本想离这权贵子弟远些,可心口的残玉像是在发烫,母亲的话在耳边绕,寻着另一半玉,便寻着了缘分。他攥了攥书卷,终究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梅林深处,雪落得浅些,几株老梅开得极盛,绛红的花瓣叠着白雪,像燃在雪地里的火。傅凌渊停在一株最大的梅树下,树底有块平整的青石板,被雪盖了薄薄一层。他抬手,用剑鞘扫去石板上的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沙场练出的利落劲。
“坐。”他道,自己先倚在了梅树干上,玄色劲装与绛红梅瓣相映,成了一幅极烈的画。
苏清寒走过去,坐在青石板上,与他隔着三尺距离,依旧保持着疏离。他将书卷放在身侧,指尖又开始摩挲衣襟内的残玉,这动作能让他心绪稍定,哪怕眼前之人是权倾京城的将门独子,哪怕这缘分来得猝不及防。
傅凌渊看着他那小动作,眸底柔了柔。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打开,竟是一壶温酒,酒香混着梅香,在雪地里散开,暖融融的。他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苏清寒,酒杯是青铜的,带着点凉意,却盛着温热的酒。
“雪天喝杯温酒,驱寒。”
苏清寒看着那杯酒,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酒液温热,顺着指尖传到掌心,再漫到心口,压下了那点因寒冷而起的瑟缩。他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后劲十足,呛得他轻咳了两声,眼角微微泛红。
傅凌渊看着他这模样,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不像平日在军中的爽朗,倒带着点温柔,落在雪地里,轻轻的。“瞧你,像个没喝过酒的孩子。”
苏清寒放下酒杯,眉峰蹙得更紧,却没反驳。他自幼清贫,寒窗十年,别说温酒,便是粗茶淡饭,也常是凑活,这般上好的烈酒,确是头一次喝。
傅凌渊饮尽杯中的酒,将空杯放在青石板上,目光望向漫天飞雪,语气沉了些:“这半块玉,是我出生时,祖父给我的,说是什么定情物,寻着另一半,便是一生相守。”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苏清寒,眼底带着探究,“你这玉,从哪来的?”
“母亲留的。”苏清寒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怀念,“她走时说,寻着另一半玉,便寻着了缘分。我一直当是戏言,今日……倒是信了几分。”
“不是戏言。”傅凌渊接话,语气笃定,他抬手,指尖指向那株老梅,梅枝上的雪被风吹落,露出满枝繁花,“今日梅林初雪,残玉相合,你我相遇,这便是天意。”
苏清寒抬眼,望著那株老梅,又看向傅凌渊。他的眼眸里映着雪光与梅影,还有傅凌渊的身影,那身影颀长挺拔,像这梅树的枝干,纵经霜雪依旧挺拔。他忽然觉得,这十年寒窗,一路颠沛,或许真的是为了这场相遇。
只是,寒门与将门,云泥之别。他是一无所有的书生,他是权倾朝野的将军,这般缘分,注定是镜花水月,能抵过世俗风雨?
苏清寒的眉峰皱着,眼底藏着忧虑,他抬手,又抿了一口酒,试图用酒液的辛辣压下那点不安。
傅凌渊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他懂,懂这世俗的壁垒,懂这身份的差距。他征战北境,见惯了生死,从不是畏首畏尾的人,认定的事,认定的人,便不会放手。他抬手,从梅枝上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梅花,递到苏清寒面前,梅枝上还沾着雪,花瓣艳红又热烈。
“苏清寒,”傅凌渊的声音低沉,在雪地里格外清晰,他的眸色沉著,眼底只有苏清寒的身影,“我傅凌渊,一生不敬天地,不畏皇权,今日在这梅林,以梅为证,以玉为心,与你定此生。”
苏清寒的瞳孔微缩,看着眼前的梅花,又看着傅凌渊的眼眸,那眼眸里的认真与坚定,像一把火,烧进了他的心底,融了那点因身份而起的不安。
他伸手,接过那枝梅花,梅香入鼻,清冽又浓烈,像傅凌渊,也像这场突如其来的缘分。花瓣上的雪落在他的掌心,融化成水,凉丝丝的,却烫得心口发颤。
“我苏清寒,寒门书生,十年寒窗,只求一朝金榜,不负此生。”苏清寒的声音清润,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他抬眸,望进傅凌渊的眼底,一字一句,“今日,以梅为证,以玉为心,与君定盟,此生相守,不离不弃。”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梅林初雪,一枝寒梅,两瓣残玉,还有两人心底的执念与坚定。
傅凌渊笑了,这次的笑,温柔极了,他抬手,将自己那半块残玉从衣襟里拿出来,轻轻放在苏清寒的掌心,与苏清寒的那半块拼在一起。“这玉,你收着。”他道,“等你金榜题名,我便来寻你,届时,我们便拆了这玉,重铸一块,刻上你我的名字,永世不离。”
苏清寒攥紧了掌心的残玉,玉质温润,贴着掌心的温度。他点了点头,眼底的疏离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温柔与坚定。“好。”
一个字,便定了终生。
傅凌渊又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苏清寒,一杯自己拿着,两人举杯,相碰在梅林雪色里,青铜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梅林里,格外清晰。
“饮了这杯酒,便是此生盟。”傅凌渊道。
“饮了这杯酒,不负此生约。”苏清寒应着。
两人同时饮尽杯中的酒,酒液辛辣,却暖得心口发烫。雪落在酒杯上,融化成水,混着酒渍,像极了往后的日子,有寒凉,却也有温暖。
傅凌渊看着苏清寒,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峰将雪沫拭去,动作温柔,与他平日的桀骜判若两人。“清寒,”他第一次这般唤他,声音轻缓,像雪落溪水,“好好赴考,我等你金榜题名。”
“嗯。”苏清寒应着,耳根又红了,却没有躲开他的触碰。
风卷着梅瓣,落在两人身上,雪还在落,却仿佛没了那般寒凉。梅林深处,梅香浮动,酒香萦绕,两瓣残玉合作一朵寒梅,一枝红梅握在书生掌心,一个将军倚树而望,眼底只有彼此。
他们是寒门书生与将门独子,是世俗不容的缘分,是皇权与门阀忌惮的存在,可此刻,在这梅林初雪里,他们只有彼此,只有那一句此生相守,不离不弃。
傅凌渊抬手,揉了揉苏清寒的头发,发间沾着雪沫,软软的,像江南的柳絮。“我送你回去。”
“不用。”苏清寒摇头,“破庙不远,我自己走便好。”他不想让旁人看到他与傅凌渊走在一起,免得惹来闲话,坏了赴考的前程。
傅凌渊懂他的顾虑,点了点头,没再强求。“好。”他道,“我在这看着你走。”
苏清寒收拾好书卷,攥紧了掌心的残玉与那枝红梅,抬步往梅林外走。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走了几步,他回头,见傅凌渊依旧倚在梅树下,玄色的身影在雪色梅影里,格外醒目。
傅凌渊朝他挥了挥手,唇角勾着温柔的笑意。
苏清寒也朝他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掌心的残玉温热,红梅的香气萦绕,身后的目光温柔,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寒窗十年的孤寂里。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念想,多了一个约定。
金榜题名,折梅煮雪,归隐江南。
这是他与傅凌渊的约定,是他往后寒窗苦读的动力,是他此生所求的归处。
梅林外,雪依旧落着,苏清寒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色里,梅林内,傅凌渊依旧倚在梅树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眸底温柔,指尖敲着剑鞘,一下下,轻而沉。
他等,等苏清寒金榜题名,等那场折梅煮雪的约,等此生相守的缘。
雪落梅林,玉为心证,梅下为盟,此生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