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不期而遇
周五下午的教研组会议比预想的拖了半个小时。宋祥礼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舒静好。
第一条是下午四点发的:“祥礼哥哥,地址发你啦。朝阳区XX路XX号,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出来接你。”
第二条是四点半:“你出发了吗?外面好像要下雨了,记得带伞。”
第三条是五点:“我刚看到这边有个好玩的摊位,等你来了带你去看。”
宋祥礼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看完了这三条消息。他没有回复前两条,只回了最后一条:“刚开完会,现在出发。”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桌上的文件归置整齐,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今天穿的是深藏青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领口没有打领带,敞着两粒扣子,比平时上课时的正式装扮多了几分随性。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注意到天上果然堆起了厚厚的云层,西边的天际线还透着一丝亮光,但头顶已经暗下来了,空气中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闷热和潮湿。他没有回去拿伞,想着从停车场到目的地应该不会走太远的路。
导航显示目的地离学校大约二十分钟车程,在朝阳区的一个创意产业园里。宋祥礼对那一带不太熟悉,印象中那个产业园是近几年才改造起来的,原来是个老厂房,后来被一群搞艺术和设计的人租下来,变成了集工作室、画廊、咖啡馆和小型剧场于一体的综合空间。
他开车过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了晚高峰,二环到三环之间的路堵得一塌糊涂。他倒也不急,把车速放慢,跟着车流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肖邦的夜曲,钢琴的旋律在车厢里流淌,和他此刻不急不躁的心境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同步。
堵车的间隙,他又看了一眼舒静好发的地址,在地图上放大看了看周围的街景。创意产业园的入口是一个拱形的红砖门洞,门洞上方爬满了藤蔓植物,夏天的时候应该很茂盛,但四月底才刚开始冒新叶,疏疏落落的,能看见底下斑驳的红砖墙面。
他把地图关掉,继续开车。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是六点四十,比预计晚了十分钟。他把车停进产业园的停车场,下车的时候才发现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毛毛雨,细细密密地飘在空中,落在头发和肩膀上几乎感觉不到,但时间长了还是会湿。
创意产业园里很热闹。虽然是周五晚上,但来这里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地走在红砖铺成的小路上,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牵着手遛弯的老人,更多的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说笑笑地往同一个方向走。
宋祥礼跟着人流往前走,穿过那个红砖门洞,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宽阔的广场出现在面前,四周是改造过的老厂房,红砖墙、大玻璃窗、黑色的钢架结构,工业时代的粗犷和现代设计的精致在这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话。广场上搭着不少白色的帐篷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手工艺品、独立出版物、设计饰品、小众香氛,还有一些看着就很不健康但闻起来很香的小吃摊。
空气中混杂着烤香肠的味道、现磨咖啡的香气和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
宋祥礼站在广场的边缘,拿出手机,拨了舒静好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到了?”舒静好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雀跃的、明亮的热度,和她平时在微信上发消息时的从容不太一样。
“到了,在广场入口这里。”
“你站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来找你。”
电话挂断了。宋祥礼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广场入口处的路灯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面前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不动,他完全可以自己走过去找她,但这个园子他不熟,舒静好的语气又那么笃定,好像她很清楚他在哪里一样。
不到三分钟,他就看到了她。
舒静好从广场的另一头跑过来,穿过那些白色帐篷之间的空隙,避开来来往往的人群,步子轻快得像是一只穿行在灌木丛中的猫。她今天穿得很不一样——一件宽松的奶油色亚麻衬衫,下摆随意地扎进一条深棕色的工装裤里,裤腿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和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额角和鬓边散落下来,被细密的雨丝沾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不是那种“化了妆但看起来像没化”的伪素颜,而是真真正正的、干干净净的素颜。眉毛没有画,睫毛没有涂,嘴唇上没有唇釉。皮肤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光泽,鼻梁两侧有几颗几乎看不见的淡褐色雀斑,左脸颊上有一道很小的、已经快愈合的划痕,大概是在实验室里不小心蹭到的。
她没有那些精心修饰过的妆容,反而更好看了。那种好看不是精致的美,而是鲜活的、有生命力的、不设防的美,像是一幅没有装裱的油画,画布边缘的钉眼和颜料飞溅的痕迹都看得清清楚楚,因为不完美,反而更真实,更有力量。
舒静好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了几下。她仰起脸看着他,雨水沾在她的睫毛上,在路灯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来得正好,雨刚开始下。”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跑动之后的轻喘。
宋祥礼看了她一眼,“你跑过来的?”
“嗯,我在最里面那个摊位,跑过来大概三四分钟。”舒静好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擦汗,“走吧,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怕那个“好东西”会飞走一样。
宋祥礼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穿过广场的时候,经过那些白色帐篷,舒静好会不时地停下来,指着某个摊位跟他说两句——这个摊主是做手工皮具的,那个摊位卖的是她自己设计的丝巾,那边那个弹吉他的人是央美雕塑系的研究生,周末会来这里摆摊卖唱。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介绍自己家后院的邻居。
宋祥礼发现,舒静好在这个地方有一种天然的融入感。她和那些摊主打招呼的方式不是客套的“你好”,而是亲昵的、带着笑意的“哎呀你又来了”或者“今天生意怎么样”。她蹲下来和一个卖手工陶瓷的阿姨聊了好几分钟,拿起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杯子左看右看,最后掏钱买了下来,转身递给宋祥礼。
“送你的。”她说,眼睛弯弯的。
宋祥礼接过那个杯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杯子的造型很不规整,口沿有点歪,釉色是那种说不清是青还是灰的颜色,上面有几道窑变形成的深色纹理。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有一种粗糙的、笨拙的可爱。
“为什么送我?”他问。
“因为好看。”舒静好理直气壮地说,“好看的东西就应该送给好看的人。”
宋祥礼看着她,没说话,把杯子收进了外套口袋里。杯子不大,口袋刚好能装下,鼓鼓囊囊地凸出来一块,像是什么小动物藏在里面。
穿过广场的尽头,舒静好带着他拐进了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建筑。建筑的外观保留了原来的红砖墙和大型钢架窗,内部却被分割成了好几个不同功能的空间。一楼是一个开放式的展厅,正在举办某个青年艺术家的个展,墙面上挂满了大幅的油画作品。二楼是几家独立设计师的工作室,门都关着,只有门缝里透出灯光。三楼是一个小型的剧场,门口立着一块今晚演出的海报。
舒静好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径直带着他上了四楼。
四楼没有电梯,要走楼梯。楼梯是老厂房原来的消防楼梯,铁质的,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声响。墙壁上刷着白色的乳胶漆,但已经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和红砖。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舒静好每上一层就跺一下脚,灯光亮起来,照着她轻快的背影。
“你到底要带我去看什么?”宋祥礼在走到三楼半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舒静好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藏了糖果不让大人看的小得意。
四楼。一扇铁门。舒静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空间。
这个空间大概有两三百平米,原来是厂房的顶层,没有做任何隔断,从这头到那头一览无余。层高很高,目测有五六米,头顶是裸露的钢架结构和波浪形的石棉瓦屋顶,几盏工业风的吊灯从钢架上垂下来,发出暖黄色的光。地面是水泥原色的自流平,打磨得很光滑,反射着头顶灯光的倒影。
空间的四周是巨大的玻璃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下方,把整个京北的夜景框了进来。东边是CBD的高楼群,中国尊和国贸三期的灯光在夜色中闪闪发亮;西边是老城区的天际线,灰黑色的屋顶连绵起伏,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亮着灯的塔楼;南边是一条安静的老胡同,巷子里零星亮着几盏路灯;北边是这个创意产业园的其他建筑,红砖墙和大玻璃窗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光。
整个空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在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很大的木质工作台,台面上铺着灰色的毡布,上面散落着一些工具和材料——画笔、调色板、小铲子、几瓶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粉末、一叠宣纸、几本翻开的专业书籍。工作台的旁边立着几个画框,大小不一,有的已经完成了,被透明塑料布罩着;有的还只是绷了画布,等着被填满。
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子和一对折叠椅,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唱片机,唱片还在转着,但音量调到了最小,几乎听不到声音。
“这是我的工作室。”舒静好站在门口,张开双臂,像是一个小学生在向家长展示自己得了满分的试卷,“好看吗?”
宋祥礼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舒静好身上。
她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亚麻衬衫的下摆被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飘扬,工装裤的口袋里插着几支画笔,帆布鞋的鞋带上沾着一点点颜料——大概是某种蓝色的矿物粉末,在白色的帆布鞋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淡蓝色的印记。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期待,像是在等他说一句赞美的话。
“好看。”宋祥礼说。
他说的不是空间。
舒静好显然也听懂了。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上去,弯到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工作室,步子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进来呀,站在门口干嘛。”她回头喊他。
宋祥礼走进去,铁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舒静好走到工作台前,从一堆东西里翻出一个电热水壶,去角落的水槽那里接了水,插上电源烧上。然后她又从某个箱子里翻出了两个马克杯——一个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央美壁画系”的字样;另一个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看起来像是她自己画的。
“你要哪个?”她把两个杯子举起来让他选。
宋祥礼指了指那个白色带猫的。
舒静好笑了,把蓝色的留给自己,“这个猫是我大一的时候画的,丑是丑了点,但用习惯了,就一直用到现在。”
她一边泡茶一边说,今天带他来这里是临时起意。这个工作室是她大三的时候跟系里申请的,本来是给研究生用的实验室,但她导师觉得她有天赋又肯下功夫,就帮她争取了一间。她平时除了上课和睡觉,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里。
“你来看。”她放下茶杯,拉着他的袖子走到靠窗的那面墙前。
墙面上贴满了照片、图纸和便签纸,像是一幅巨大的拼贴画。最中间是一张敦煌莫高窟320窟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晰,可以看到洞窟顶部那幅著名的“双飞天”壁画,两位飞天手持乐器,衣带飘飘,姿态优美而舒展。照片的四周用红色的记号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旁边贴着不同角度的细节放大图和各种手绘的复原草图。
舒静好指着中间那张照片说:“这个就是我毕业论文的研究对象。320窟的飞天壁画,初唐时期的作品,距今已经一千三百多年了。你看这里——”她用指尖轻轻点在照片的某个位置,“这个飞天的脸部原本是有五官的,但现在基本看不到了,颜料层剥落得很严重。我的研究就是通过多光谱成像技术去提取这些消失的信息,然后推测出它原来的样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热忱又出现了。语速比平时快,手势比平时多,眼睛里那种光比任何时候都亮。她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但说起壁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内向外地散发出温度和光芒。
宋祥礼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那些照片和图纸,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问在点子上,说明他在认真听,也在认真想。舒静好每次回答完都会看他一眼,那种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被理解的满足感。
热水烧好了,她泡了两杯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普通的立顿红茶,茶包还在杯子里泡着,茶汤的颜色越来越深。她把茶递给他,自己端着杯子坐在工作台旁边的一个旧木箱子上,双腿交叠,帆布鞋的鞋尖微微翘起来。
“祥礼哥哥,”她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当教授,你会做什么?”
宋祥礼端着那杯立顿红茶,在她的对面坐下来——另一只旧木箱子,上面垫了一块灰蓝色的坐垫。杯子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手心,烫烫的,在四月的雨夜里刚刚好。
“没想过。”他说。
“现在想想。”舒静好不依不饶。
宋祥礼想了两秒钟,“律师。”
“你本来就是律师啊。”舒静好笑了一下,“你有律师执照的吧?”
“有,但不执业。”宋祥礼低头看着杯子里缓缓晕开的茶汤,“如果我不当教授,可能会去做刑事辩护律师。”
“为什么是刑事?”
“因为这个领域最能体现法律和人性的复杂。”宋祥礼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民事案件更多的是利益的博弈,刑事案件触及的是人的自由甚至生命,那种重量是不一样的。”
舒静好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沉甸甸的东西。那种目光不像是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孩子看人的方式,更像是她已经观察了他很久、了解了他很多,然后在这个瞬间又在他身上发现了新的一面时才会有的表情。
“你呢?”宋祥礼把问题抛回去,“如果你不当壁画修复师,你会做什么?”
舒静好歪着头想了想,“开个小酒馆。”
“小酒馆?”
“嗯,不要大,小小的就好,藏在某条胡同的深处,只有真正想找的人才能找到。”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描述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的梦想,“吧台要做得很长很长,客人可以坐在吧台前面喝酒,也可以坐在窗户边上看胡同里的人来来往往。墙上挂满我画的画,好不好看无所谓,反正是我的地方我做主。放的音乐要轻轻的,不能吵,要那种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坐一整晚也不会觉得烦的。”
“酒呢?”宋祥礼问。
“酒要好的。”舒静好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我不卖假酒,也不卖那种花里胡哨的网红酒。每一款酒都要我自己喝过觉得好才会放上菜单。菜单要手写的,用毛笔,写在宣纸上,每个月换一次。”
宋祥礼看着她描述那个并不存在的小酒馆,他注意到她在说这些的时候,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浅浅的笑。那个笑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她自己在想象那个画面时不自觉地流露出来的。
“听起来不错。”他说。
舒静好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近了一些,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矿物颜料的气味,混着红茶淡淡的涩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旧厂房空间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祥礼哥哥,如果我真的开了那个小酒馆,你会来吗?”
宋祥礼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睫毛很长,瞳色很深,瞳孔里倒映着头顶吊灯暖黄色的光,像是两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琥珀。
“会的。”他说。
舒静好的笑容在那张素净的脸上绽开来,不是大笑,不是甜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笑意。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从中心慢慢荡开,一圈一圈地扩散到整个湖面,最后归于平静。但那股波动的力量已经传递出去了,在水面之下持续地、无声地扩散着。
窗外的雨大了一些,雨丝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簌簌声。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城市灯光透过水汽变得模糊而柔和,像是被谁用手指在一幅油画上轻轻抹了一下,所有的颜色都晕开了,边界都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温暖的、流动的光。
宋祥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计算时间的。
他只知道当他们从那个工作室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广场上的白色帐篷大部分都收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亮着灯。舒静好走在他旁边,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两个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红砖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舒静好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夜风吹过来,她被雨水打湿了一些的衬衫还没有完全干,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在路灯下像是一道道细细的墨痕。
“祥礼哥哥,今天谢谢你,肯陪我来这种地方。”
“不用谢。”宋祥礼说,“我周末本来也没什么事。”
舒静好抿着嘴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把钥匙,老式的黄铜钥匙,拴在一个手工编织的皮绳钥匙扣上。
“工作室的备用钥匙。”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递给他一颗糖,“你以后要是心情不好或者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随时可以来。我不会介意的。”
宋祥礼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
“你不怕我拿了你的钥匙把你的东西都搬走?”他问。
舒静好笑出了声,“搬吧,反正最值钱的就是那些颜料和画,你搬走了也不知道怎么用。”
宋祥礼沉默了两秒钟,伸手接过了那把钥匙。钥匙很轻,黄铜的表面被磨得有些发亮,握在手心里有一个硬硬的、实在的触感。
“谢谢。”他说。
舒静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内容,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今天开的不是那辆白色保时捷,而是一辆更低调的灰色大众SUV,大概是平时来工作室开的工作车。
她上车之前又回过头来,“祥礼哥哥,周六下午两点,央美美术馆,别忘了。”
“不会忘。”
舒静好坐进车里,车窗摇下来,她探出那张素净的脸,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发贴在额角,在路灯下看起来像一幅刚刚完成还没完全干透的水彩画。
“晚安,祥礼哥哥。”
“晚安。”
灰色的大众SUV驶出了停车场,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宋祥礼站在停车场里,手里握着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夜风从空旷的广场方向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某棵树上玉兰花的甜香。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和那个歪歪扭扭的陶瓷杯子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在他的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暗号,或者某种允诺。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创意产业园的大门。后视镜里,那个红砖门洞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拱形剪影,消失在京北沉沉的夜色中。
雨后的路面很湿,车轮碾过积水时会发出哗啦的声响。路边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树影,一片一片地从车窗上掠过,明灭不定。
宋祥礼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把钥匙冰凉的表面。他摩挲了两下,把它和那个陶瓷杯子分开放好,然后把手放回到方向盘上。
车载音响里还是那首肖邦的夜曲,钢琴的音符在安静的夜色中流淌,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着什么话,听不清内容,但那个旋律让人心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种心安的感觉的。
但他知道,这种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再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