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月牙泉边
宋祥礼订了七月十六号的机票。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站在衣帽间里面对着敞开的行李箱,反复斟酌要带哪些东西。他平时出差从来不会这样犹豫——几件衬衫、一套西装、洗漱用品、电脑,十分钟就能收拾完毕。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敦煌,去看舒静好,行李箱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的选择。他带了三件不同颜色的衬衫,两件薄的,一件厚的,因为不确定敦煌早晚的温差到底有多大。他带了一顶棒球帽,想起了在百望山上舒静好给他戴上的那顶。他带了一本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想着也许可以在某个安静的晚上翻几页。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那根白玉兰簪子,最后还是决定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不带过去。那是舒静好让他帮忙收着的东西,他应该替她保管好,而不是带着它四处旅行。
最后他把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立在墙角。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白玉兰簪子,月光照在它温润的表面上,把簪头那朵玉兰花照得像一朵真正的、在月光下绽放的花。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的尖端,然后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七点,宋祥礼在北京首都机场登上了飞往敦煌的航班。飞机是空客A320,座位狭窄,椅背的倾斜角度有限,他的长腿蜷在座位之间有些局促。他靠窗坐着,起飞之后就一直看着窗外。飞机从华北平原一路向西,窗外的风景从绿色渐渐变成灰黄,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脉,从山脉变成沙漠。他看到了黄河在某个地段拐了一个巨大的弯,看到了祁连山的雪线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看到了戈壁滩上那些像是被谁用尺子量过一样笔直的道路。
三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敦煌莫高国际机场。机场很小,停机坪上只有他们这一架飞机,远处的戈壁滩在七月正午的阳光下蒸腾着热浪,空气像是被烧化了的水晶,微微地扭曲着。宋祥礼拎着行李箱走下舷梯,七月的热浪迎面扑来,干燥、灼热、带着沙土的气息,和他以往经历过的任何夏天都不一样。苏州的夏天是潮湿的闷热,北京的夏天是干爽的热,而敦煌的热像是一把火,不是烧在你的皮肤上,是烧在你的呼吸里,每一口空气都像是在喝一壶烫嘴的茶。
他打开手机,舒静好的消息已经发了三条了。
“祥礼哥哥,你落地了吗?”
“我请了上午的假,现在在机场门口等你。你出来了往右拐,就能看到我。”
“飞机晚点了吗?怎么还没出来?”
每条消息后面都跟了一个表情包,从焦急到担心到快要哭出来,情绪递进得像是排练过的。宋祥礼看着那些表情包,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走向出口的脚步。
他出来的时候往右拐,一眼就看到了她。
舒静好站在一辆灰色的SUV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连衣裙,头发披着,被敦煌干燥的风吹得微微飘起来。脸上没有化妆,但晒黑了一些,不是那种难看的黑,是那种健康的、被阳光亲吻过的、带着光泽的小麦色。鼻梁上多了一副墨镜,茶色的镜片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她看到宋祥礼时嘴角那个瞬间弯起来的弧度。
她朝他跑过来,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轻快的声响。她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起脸看着他。墨镜推到了头顶,那双眼睛里有光,亮得像敦煌七月的太阳。
“你来了。”
“我来了。”
舒静好看着他,嘴唇微微颤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她的手比上次握的时候粗糙了一些,大概是最近在石窟里接触了太多粗糙的墙面和工具,指腹上的茧子更厚了。但那种粗糙的触感反而让她显得更真实,更具体,更像一个在戈壁深处和千年壁画打交道的修复师,而不是一个在北京的客厅里乖巧甜美的晚辈。
“走吧,带你去研究院。”舒静好拉着他走向那辆灰色的SUV,给他打开副驾驶的门,等他坐进去之后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了车子。她的驾驶技术比在北京的时候更好了,换挡的动作干脆利落,转弯的时候单手打方向盘,姿态熟练得像是已经开了很多年车。
从机场到敦煌研究院,车程大概二十分钟。舒静好一边开车一边给他介绍沿途的风景——这是敦煌市区最繁华的一条街,这是她常去买水果的摊位,这是那家她说过很好吃的驴肉黄面馆,这是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游客看球幕电影的地方。她说得很详细,像是要把在这里生活了近两个月的所有细节都压缩在这二十分钟的车程里,一股脑地倒给他。
宋祥礼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觉得舒静好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得更像她自己了。在北京的时候,她总是在不同的场合切换不同的模式——在宋母面前是乖巧的晚辈,在九重天是冷艳的危险女人,在工作室里是专注的修复师。但在敦煌,在这片空旷的、没有那么多观众的土地上,她不需要再扮演任何角色,只需要做舒静好自己。而这个自己,比他在北京见过的任何一个版本都要生动,都要明亮。
研究院比舒静好描述的要安静得多。七月的敦煌是旅游旺季,莫高窟景区里人山人海,但研究院的院子被白杨树和灰砖墙隔在了喧嚣之外,像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舒静好把车停在停车场,带他走进宿舍楼。楼道里很安静,地上铺着老式的水磨石,墙面上刷着浅绿色的墙裙,和八十年代的老式医院有点像。她的宿舍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上贴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舒静好”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她平时写的那种好看的字不太一样。便利贴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飞天,衣带飘飘的样子,线条简洁但神韵到位。
舒静好打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宿舍比宋祥礼预想的还要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单人床上的床单是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几本专业书和一个白色的马克杯——就是她那个印着猫的、她大一时候自己画的那只。杯子里插着几支笔和一把尺子,已经不在北京的工作室里了,跟着她搬到了敦煌。窗台上放着几管矿物颜料和一小盆多肉植物,多肉长得不太好,叶子有些蔫,大概是忘了浇水。
“随便坐。”舒静好从床底下拉出一把折叠椅打开,放在书桌旁边,“宿舍太小了,你别嫌弃。”
宋祥礼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看着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和一袋敦煌特产的李广杏干,在她眼前摆开。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那件白色连衣裙的布料照得几乎透明。她的肩膀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是伤痕,大概是背包带子勒出来的印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你瘦了。”宋祥礼说。
舒静好正在撕杏干包装袋的手停了一下。“是吗?我没觉得。可能是这里的东西吃不惯,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研究院食堂的饭菜太难吃了,我最近都是自己煮面条吃。”
“你会煮面?”
“当然会。你忘了我八九岁就会做饭了?”舒静好把撕开的杏干递给他,“尝尝,这里的杏干特别好吃,我每次去市区都会买一袋,不到两天就吃完了。”
宋祥礼接过杏干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但确实是杏的味道,不是那种加了香精的工业甜,是水果本身的糖分被阳光和风浓缩之后的那种纯粹的、近乎霸道的甜。
他们在宿舍里待了不到半个小时,舒静好就拉着他出了门。她说今天下午请了半天假,要带他去莫高窟看看。她在研究院工作了快两个月,已经拿到了进洞窟的工作证,可以带他进一些不对外开放的特窟。
七月的莫高窟景区里游客很多,排队的人群在烈日下蜿蜒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龙。舒静好拉着他走了工作人员通道,避开了人群,直接穿过了景区的商业街,来到了洞窟区的入口。她把工作证挂在胸前,和门口的保安打了个招呼,带着宋祥礼走了进去。
洞窟区和外面的景区像是两个世界。游客的喧嚣被那些厚实的墙体隔绝在了外面,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从某个洞窟里传出的讲解员的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空气里有一种古老的、潮湿的、混合了泥土和颜料的气味,和外面的干燥炎热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舒静好带着他走过一条长长的栈道,栈道下面就是那些著名的洞窟,编号从北到南依次排列着,窟门上挂着铁锁,锁上生了锈,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她带他进的第一个洞窟是第45窟,盛唐时期的代表洞窟,也是她在档案里做过最深入研究的那一个。她打开手电筒,光柱打在正壁龛内的七尊彩塑上。佛陀、弟子、菩萨、天王,七位圣者一字排开,表情各异,姿态各异,但都被那束光同时照亮了。佛陀的面容安详而慈悲,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在光影中若隐若现;阿难年轻俊秀,双手合十,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迦叶老成持重,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深奥的问题;菩萨的姿态最为柔美,腰肢微扭,衣带的线条从肩膀一直垂到脚下,流畅得像是一首没有断句的长诗。
“这是我最喜欢的洞窟。”舒静好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着,被石壁反射回来的时候带上了一种空灵的、近似于回音的质感,“你看这尊菩萨的衣带,从肩膀到腰到膝盖到脚踝,每一段弧度的变化都不一样,但连在一起又特别流畅,像是一口气写出来的。”
宋祥礼看着那尊菩萨,又看了看站在菩萨旁边的舒静好。手电筒的光从她脸上扫过的一瞬间,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有那种熟悉的、只有在面对壁画时才会出现的光。那种光不是被什么东西照亮的,是从她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像是一盏被她自己点亮的灯。
他们在第45窟待了大概二十分钟,舒静好把每一个值得看的地方都指给他看了。南壁的观音经变、北壁的观无量寿经变、龛内的彩塑、壁面上的彩绘,每一处她都讲得很详细,和她上次在央美美术馆时一样的专业、一样的投入。宋祥礼跟在她身后,听她讲那些他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觉得她讲这些的时候特别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从第45窟出来,舒静好又带他看了几个洞窟,有开放的普窟,也有需要特批的特窟。每一个洞窟都有自己的特点,有的以壁画见长,有的以彩塑取胜,有的历史悠久到可以追溯到北凉时期。舒静好对这些洞窟如数家珍,每一个都能说出它的年代、风格、特色和研究价值,像是一个博物馆的资深讲解员,而这个博物馆就是她自己的家。
最后一个洞窟是第320窟,舒静好毕业论文的研究对象。她站在那幅著名的“双飞天”壁画前面,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两位飞天手持乐器,衣带飘飘,姿态优美而舒展,和她论文里的复原图一模一样。不,应该说是她的复原图和这面墙上的原作一模一样。她用的那些矿物颜料、那些线条的走向、那些色彩的配比,都是基于这面墙上的真实信息。
舒静好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位飞天了快一千三百年的神祇,看着自己毕业论文的研究对象,看着那些她在北京的工作室里对着照片和数据反复描摹了无数遍的线条和色彩。她没有向宋祥礼介绍这幅壁画,因为她要说的都已经写在那篇论文里了,而他已经看过了。
宋祥礼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洞窟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手电筒的灯丝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和自己呼吸的声音。舒静好的侧脸在手电筒的强光下显得很白,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温柔。他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她在那幅飞天复原图前说“明知道留不住,还是要尽力去留”的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央美美术馆的三楼,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和现在站在真正敦煌洞窟里的她重叠在一起,像是同一幅画的初稿和完成稿,轮廓没变,但细节更丰富了,颜色更饱满了。
从莫高窟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太阳还很高,西边的天空亮得刺眼。舒静好带他去吃晚饭,是她说过很多次的那家驴肉黄面馆。面馆不大,在敦煌市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黄面,热气腾腾的。面条劲道,驴肉切得薄薄的,铺在面上,浇了一勺浓郁的卤汁,撒了葱花和香菜。宋祥礼不太习惯驴肉的味道,但面条确实好吃,他吃了一大碗。
吃完饭天还没黑,舒静好说带他去月牙泉。
月牙泉在鸣沙山脚下,离市区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了,但七月的敦煌太阳落得很晚,天还大亮着。游客已经不多了,大部分人在傍晚之前就离开了,因为沙漠里的白天太热。舒静好买了两张票,拉着他穿过景区大门,走过一条长长的栈道,来到了鸣沙山脚下。
沙山在夕阳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金灿灿的颜色,像是被谁用金粉从头到脚洒了一遍。沙丘的脊线在风中不断变化着,风一吹,沙子就顺着脊线往下滑,发出一种低沉的、连绵的声响,像是大地的呼吸。月牙泉在沙山环抱中安静地躺着,泉水的形状确实像一弯新月,水很清,倒映着天上的云和远处的沙丘。泉边长着几棵胡杨树,树干扭曲着,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舒静好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烫着,她“嘶”了一声但没有缩回去,慢慢地适应了那种温度,一步一步地往沙山上走。宋祥礼也脱了鞋,跟在她后面。
爬沙山比爬普通的山要累得多,走一步滑半步,体力消耗是平地的两三倍。舒静好爬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气喘吁吁了,但她不肯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宋祥礼走在她后面,她的帆布鞋上沾满了沙子,裙摆拖在沙面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沙粒,在那件白色连衣裙的下摆留下了几道浅黄色的痕迹。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舒静好终于停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宋祥礼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沙山的坡度很陡,往下看的时候能看到月牙泉的全貌,泉水在夕阳的余晖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蓝,和周围金黄色的沙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远处是敦煌市区的轮廓,灰白色的建筑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天际线上还能看到莫高窟那栋标志性的九层楼,黑黢黢的剪影,像一只蹲伏在戈壁上的巨兽。
“祥礼哥哥,你看。”舒静好指着西边的天空。太阳正在落山,晚霞把整个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壮丽的橘红色,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天顶,像是一场无声的、盛大的火焰。云层被晚霞点燃了,边缘烧成了金色,中间烧成了紫色,最深处烧成了深红色,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打翻了调色盘,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温暖而悲壮的和谐。
宋祥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视野里只有天空、沙山、泉水和身边的她。他想起在北京的时候,每次看到好看的晚霞都会想到她,想着她是不是也在敦煌的某个地方看到同一片天空。现在他们坐在同一片天空下,肩膀靠着肩膀,看着同一场日落,他终于不用再想了。
“这里真好看。”他说。
舒静好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是我好看还是晚霞好看?”
宋祥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瞳里倒映着整片被晚霞烧红的天空。他想说“你”,但这个字太轻了,比沙山上的沙粒还要轻。他想说“晚霞好看是因为有你在”,但这个句子太长了,长到不像他会说的话。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廓,温热的、柔软的,她的耳朵在他指尖触碰到的瞬间红了起来,在夕阳的照射下,红得像是一片透明的、被烧透了的琉璃。
舒静好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也消失了,灰蓝色的暮霭从东边蔓延过来,像一匹巨大的、柔软的布,轻轻地盖住了整片沙漠。星星开始出现在天幕上,一开始只有一两颗最亮的,然后是五六颗,然后是几十颗,几百颗,几千颗。没有月亮的沙漠里,星星多得像是有人把一整袋钻石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密密麻麻的,亮得让人不敢大口呼吸。
风大了,沙山的表面开始流动,发出那种低沉的、连绵的声响。月牙泉对面的胡杨林在风中摇晃着,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悄悄话。舒静好缩了缩肩膀,七月的敦煌白天很热,但太阳一落山温度就会直线下降,她穿的白色连衣裙太薄了,挡不住沙漠的夜风。
宋祥礼脱了自己的薄外套——他带的,因为他记住了她在百望山上被冷到的样子——披在了她的肩上。和上次在百望山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力度。舒静好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低下头,看见了外套领口内侧绣着的那行细小的法文字母——“Tout est en ordre”。一切都在秩序之中。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行绣字,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些。
“祥礼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在百望山上那次吗?”她问。
“记得。”
“那次你也是把外套脱给我披着。然后我问你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你没有回答。”
“现在有答案了吗?”
宋祥礼想了想。沙山的表面在夜风中微微流动着,发出那种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月牙泉的水面倒映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一面碎掉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颗星星在发光。
“有。”他说。
舒静好屏住了呼吸。
宋祥礼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星光下显得很柔,轮廓不怎么清晰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月牙泉水里倒映的那颗最亮的星。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眉心,然后顺着鼻梁的线条慢慢地滑下来,停在她鼻尖的位置。
“和你这样的人。”他说。
舒静好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披着的外套吹开了一个角,久到远处鸣沙山的沙脊线又变了几个形状。她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她鼻尖前的那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传递着,像是一条细细的、温暖的河流。
他们在沙山上坐了很久。从天刚黑坐到天完全黑透,从星星出现坐到银河在头顶缓缓升起。银河很亮,亮得像是一条真的河流,由无数颗发光的沙粒汇聚而成,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流到西边的地平线。舒静好靠在宋祥礼的肩膀上,两个人在星空下安静地坐着。她给他讲了她来这里之后发生的很多事情——那个总爱念叨的老保安,食堂打饭时总要给她多打一勺的阿姨,那个在宿舍窗台上留下蜡烛的前任住客,她在戈壁石窟里发现的那双染了丹蔻的手。她讲得很慢,想到哪说到哪,不讲逻辑,不讲顺序,像是要把这两个月攒下来的所有话都在这一个晚上说完。
宋祥礼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他发现舒静好变了。不是变得陌生,是变得更完整了。在北京的时候她总是把自己收着,收成一个“合适”的样子——合适地乖巧,合适地甜美,合适地有趣。但在敦煌,在这片没有人认识她的土地上,她不用收着了。她可以素着脸去上班,可以在食堂里抱怨饭菜难吃,可以在宿舍里煮面条煮到糊锅,可以在沙山上光着脚踩滚烫的沙子然后“嘶”地叫出声来。这个她是真实的,粗糙的,不加修饰的,比他在北京见过的任何一个她都要让他心动。
不是“喜欢”的那种心动,是“认定”的那种心动。这两种心动之间的区别,他以前不太清楚,现在清清楚楚地印在了他的意识里,像是谁用一支极细的刻刀在他的心壁上刻下了一行字,字迹很小,但很深,深到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被磨平。
“祥礼哥哥,你说时间是不是过得很快?”舒静好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困倦的、软绵绵的尾音,“一转眼你都来了,一转眼你又要走了。”
宋祥礼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下。“我还没走。”
“但你会走的。你周一要上班,你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每天跟你视频,把我看到的所有好看的东西都拍给你看。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再带你去看我新发现的洞窟,去吃新开的餐厅,去爬我没爬过的沙山。”
宋祥礼把她搂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上有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香气,在北京的时候闻到过,在敦煌的沙山上再次闻到,像是某种标记,证明这个人是同一个,不管她在哪里。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太多装不下的东西。
夜深了,月牙泉边的灯都关了,景区里只剩下栈道上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光线昏黄而微弱,只够照清楚脚下的路。舒静好和宋祥礼从沙山上下来,光脚踩在凉透了的沙子上。沙子的温度从白天的滚烫变成夜晚的冰凉,温差大得像是在同一天里经历了两个不同的季节。
他们走到停车场,舒静好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两道光柱打在前面空旷的沙漠公路上,照出了一条通往远方的、笔直的、没有尽头的路。宋祥礼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沙漠和星空,看着那些千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人类来来去去的沙丘和胡杨,看着身边这个正在专注开车的、被星光和车灯同时照亮侧脸的年轻女人。
“祥礼哥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舒静好问,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
“国庆。”
“国庆还有两个多月呢。”她的语气里有一点抱怨,但不多。
“那你要来看我吗?来北京?”
舒静好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看情况吧。如果敦煌这边走不开,你就多来看我几次。反正你有假期,我也有假期,我们可以互相跑。”她说“互相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理所当然的从容,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商量好了、不会再改变的事情。
车子驶过敦煌市区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驶进了研究院那条被白杨树夹着的小路。车灯的光照在白杨树银白色的树干上,把那些树照得像是一根根从地上长出来的光柱,撑起了这片深蓝色的、布满了星星的天空。
舒静好把车停在宿舍楼下,熄了火。车灯灭了,周围陷入了彻底的、没有边际的黑暗,只有头顶的星星在发着光。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下车。黑暗中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他能听到她微微加速的心跳声。这两个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来回反射着,叠加着,像是在进行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对话。
“祥礼哥哥。”舒静好在黑暗中开口了。
“嗯。”
“你说过,等我从敦煌回来了你再吻我。”
“……嗯。”
舒静好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心有一点汗,凉凉的,滑滑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着,像是一只试探着要不要走出壳的蜗牛。
“那我现在从敦煌回来了吗?”
宋祥礼今天不走了,他住研究院的招待所,就在舒静好宿舍楼的对面,中间隔了一个种着几棵胡杨树的小院子。舒静好送他到招待所门口,两个人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头顶有一盏灯,灯是声控的,不说话就会灭。他们怕它灭,所以隔一会儿就说一句没意义的话——“嗯”“对”“好”——让灯一直亮着。
最后灯还是灭了。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说话,而是声控灯的定时器到了,不管有没有声音都会灭。两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地站着,星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淡淡的光。
“晚安,祥礼哥哥。”舒静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晚安。”
舒静好转过身,穿过那个种着胡杨树的小院子。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招待所的门廊下,延伸到宋祥礼的脚尖前面。她的白色连衣裙在月光下像是一朵在夜间开放的花,安静地、缓慢地移动着,穿过月光和树影的交错,走到了对面那栋宿舍楼的门口。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举起了右手,朝他挥了挥手。
宋祥礼也抬了一下手,幅度很小,但他知道她看到了。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她的背影。她走过走廊,拐了一个弯,消失了。宋祥礼站在招待所的门廊下,看着对面那栋楼二楼的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过了大概两分钟,那扇窗户亮了,灯光透出来,暖黄色的,透过薄薄的窗帘,把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的轮廓映在了玻璃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灭了,久到对面楼里所有窗户都灭了,久到整个研究院的院子陷入了彻底的、只剩星光和月光的安静。
然后他转身走进招待所,在前台拿了钥匙,上了三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没有打开。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就是舒静好的宿舍楼。她的窗户黑着,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情况。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
对面没有回复。大概她已经睡着了。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这次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是浅蓝色的,和舒静好宿舍的窗帘一样,大概是研究院统一配的。月光透过薄薄的布料,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淡蓝色,安静得像是沉在水底。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