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江南烟雨里的初见
江南的雨下了整整三天,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宋祥礼撑着伞走过那条青石板路的时候,雨丝正斜斜地飘进伞下,沾湿了他西装外套的肩头。他本不必走这条路,宋家在苏州的老宅子在主街那头,开车不过五分钟的路程。但今日是顾家的葬礼,车子停在了巷口,他便只能撑伞步行过去。
巷子很深,两旁的粉墙黛瓦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清冷。墙根处的青苔吸饱了雨水,绿得发黑。有燕子从檐下飞出来,贴着地面低低地掠过去,翅膀上沾了水珠,飞得有些吃力。宋祥礼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今年二十六岁,是京北大学法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一米八七的身量裹在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里,肩背挺直如松,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眉眼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淡。京北大学法学院的女学生们私底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冰山教授”,倒不是说他讲课冷冰冰——恰恰相反,宋祥礼的课总是座无虚席,讲台上他偶尔笑一下,整个阶梯教室都能安静半秒——而是他身上那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让人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
走到巷子尽头,顾家老宅的黑漆木门大敞着,门楣上挂着白色的挽联和白灯笼。雨把那挽联打湿了,墨迹洇开了一些,黑色的笔画在白纸上漫漶出细密的纹路。院子里搭了灵棚,哀乐低低地回荡在雨幕中,和着雨声和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显得格外凄凉。
宋祥礼收了伞,在门口签名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端正、克制、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末了却带出一个锋利的收笔,像是藏着一股不肯轻易示人的力道。负责接待的管事连忙引着他往里走,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自己先在廊下站了片刻,抖了抖伞上的雨水。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那个女孩子。
她站在灵堂侧面的廊柱旁边,背对着他。纤细的身影被黑色的旗袍裹着,像一株在雨中微微低垂的白玉兰。旗袍是老式的款式,立领,盘扣,衣襟前别着一朵小白花,下摆刚到小腿,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上好的墨缎,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雨雾弥漫在她身后,衬得那抹纤细的背影像是从某幅旧画里剪下来贴在这灰蒙蒙天地间的。
宋祥礼的目光在那个背影上停了一瞬。
他认出了她——舒静好,顾老爷子的外孙女。
说是认出来,其实也不太准确。宋祥礼上一次见舒静好,还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十四岁,跟着父母来苏州做客,舒静好才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红底碎花的小旗袍,被顾老爷子牵着手从院子里走出来,奶声奶气地喊他“祥礼哥哥”。他那时候已经是半大少年,个子窜到了一米七几,觉得这个黏人的小丫头烦得很,走哪儿跟哪儿,一会儿要他抱,一会儿要他举高高,他躲到书房里看书,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一等就是一个下午。后来他去了北京读书,再后来出国留学,十几年间再没有见过她。只是偶尔从母亲口中听说一些关于舒静好的消息:说她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学的是壁画修复专业;说她在学校里表现优异,被导师称为“天才少女”;说她越长越好看,成了美院公认的校花,人送外号“央美一枝花”。
母亲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静好那孩子命苦,父母走得早,现在连外公也没了。”
宋祥礼对这些话向来不太上心,听过便忘了。此刻站在廊下,他看着那个雨中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舒静好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宋祥礼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脖颈纤细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握住。眉眼间还带着十七岁少女特有的稚气和柔软,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地沉静,像是深秋的湖水,清澈见底,却又看不到底。眼眶微微泛红,浮肿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显然哭了很久。她的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苍白中透着一丝淡淡的粉,唇形很好看,上唇的唇峰弧度饱满,像是一枚小小的弓。
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旧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那种美感不是精心修饰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江南古镇里那些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青石碑刻,斑驳了,残缺了,反而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她看着宋祥礼,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似乎在辨认什么。几秒钟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忽然漾开一层淡淡的光,像是雨后的湖面被风吹皱。泪珠还挂在睫毛上,那层光却已经亮了。
“祥礼哥哥?”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有东西哽在喉咙里,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话的人开口时的那种生涩感。
宋祥礼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质疑的事情:“节哀。”
舒静好抿了抿唇,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她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中间是绵绵不绝的雨丝和灵堂里传出的哀乐。廊下的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水坑,溅起细密的水珠。
宋祥礼想走,脚却没有动。
他注意到舒静好的手垂在身侧,十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那双手的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忍耐什么。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指腹上有几个淡淡的茧子——那是长期握笔或者拿修复工具磨出来的。
他想起来了,她是学壁画修复的,那是需要极高精细度和耐心的工作。顾老爷子生前就是苏州博物馆的金牌修复师,专攻书画修复,在业内声望极高。舒静好学这个,大概和外公有关系。
“进去上炷香吧。”舒静好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外公生前还念叨过你,说你小时候来家里玩,他教你写毛笔字,你学得最快。”
宋祥礼记起来了。顾老爷子当年确实教过他写字,老人家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教他写“永”字八法,说他“骨力到了,韵味还差一点”。那时候他正是最不耐烦被人说教的年纪,面上恭敬,心里早就不以为然了。现在想来,老爷子说的是对的。
他跟着舒静好走进灵堂。灵堂布置得很素净,正中挂着顾老爷子的遗像,黑框白底,照片里的老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笑容温和,眼睛弯弯的,看着就是那种脾气极好的人。遗像前供着果品和香烛,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里画出柔和弯曲的线条。
舒静好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触感冰凉。她缩手很快,快到他几乎以为自己感觉错了。
宋祥礼把香点燃,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里。他站了一会儿,在心里说了几句告慰的话,具体说了什么他事后也想不起来了,无非是一些场面上的客套话。
转身的时候,他看到舒静好站在灵堂的角落里,正低着头看着地面。她的肩膀微微抖着,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旁边有人过去跟她说话,她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个标准而得体的笑容,声音柔柔的,客客气气地回应着。如果不是那双通红的眼睛,谁也看不出她刚才哭过。
宋祥礼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在灵堂里又待了一会儿,和顾家的几个长辈寒暄了几句,便打算离开。走的时候他又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舒静好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中年妇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偶尔朝遗像的方向看一眼,抹一把眼泪。
宋祥礼撑开伞,重新走进雨里。
回程的高铁上,宋祥礼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江南景色。雨还在下,田野和村庄在雨幕中变成模糊的色块,电线杆一根一根地从眼前掠过,像是某种不断重复的仪式。他翻开随身带的案例汇编,打算把剩下几个还没看完的判例研究完。
但看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发现自己根本没在看书。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那个穿黑色旗袍的身影。她站在廊柱旁边回头的那个瞬间,雨水从屋檐上坠下来,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银亮的珠帘。她的眼睛从沉静到明亮的变化,像是有人在一盏蒙了尘的灯笼里点燃了烛火,光从里面透出来,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甚至还记得她叫他“祥礼哥哥”时的语调——轻的,慢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一只小猫伸出爪子去碰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响的铃铛。
宋祥礼合上书,闭了闭眼睛。
他觉得大概是因为葬礼的气氛太过压抑,才会对一个十几年没见的人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印象。这种印象很快就会消退的,就像高铁窗外那些被雨水模糊掉的景色,等车停了,雨停了,一切都会变得清晰而正常。
他对自己的理性有足够的信心。活了二十六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理智、克制、不会被情绪牵着鼻子走。这种性格是天生的,也是后天训练出来的。学法律的人最忌感情用事,他要做的就是观察、分析、判断,而不是被什么“感觉”左右。
高铁到北京南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四月的北京正是最好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天空残留着一抹橘色的晚霞,风里带着杨絮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槐花香。宋祥礼打了车回学校附近的公寓,冲了个澡,把西装挂好,给自己煮了杯咖啡,坐到书桌前整理下周的教案。
公寓很大,一百六十多平,装修是黑白灰的冷色调,家具不多,每一样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摆在该摆的位置上。客厅的落地窗外是京北的万家灯火,热闹是他们的,他这里只有安静。他喜欢这种安静,觉得这样才有足够的空间用来思考。
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把舒静好这个人忘掉,就像忘掉所有萍水相逢的人一样。
事实证明,一个人永远不要对自己的理性过于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