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少年心事
初三的秋天,夏知晚的成绩像十八梯的台阶一样,一级一级稳稳地往上走。
数学从八十分出头爬到了九十五,物理从不及格追到了八十八,连最让她头疼的英语作文都能拿到十四分了。班主任陈老师在家长会上专门点名表扬了她,说她是“初三年级进步最大的学生”。夏建军坐在台下,笑得合不拢嘴,回家之后破天荒地给两个孩子一人包了一个红包。
陆知珩的红包里是两百块,夏知晚的红包里是一百块。她拿着红包翻来覆去地看,发现陆知珩的红包比她的厚一倍,气鼓鼓地去找夏建军理论。夏建军理直气壮地说:“人家知珩考了年级第一,你考了多少?”她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去看陆知珩,他正坐在角落里看书,嘴角翘着,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十月的一个周末,班上组织了一次聚餐。地点选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老火锅店,就在江边,从窗户能看见长江索道。二十几个人包了两张大圆桌,锅底一上来,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的香气扑面而来。
夏知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陆知珩坐在她右手边。她从小爱吃辣,但吃不了太辣,每次吃火锅都要准备一杯冰水在旁边。今天她忘了带水,正要去倒,陆知珩已经把一杯冰水放在了她手边。
毛肚七上八下之后捞出来,裹上蒜泥香油,放进嘴里又脆又香。她吃得眉飞色舞,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吃到第三块的时候,辣劲上来了,她吸着气灌了半杯冰水,眼睛辣得有点红。
陆知珩没有说话,但夏知晚注意到,他涮的菜开始有意识地往她碗里夹——鸭血、豆皮、金针菇,都是她爱吃的。而且每一块都在红油锅里涮过之后,又在清汤锅里过了一遍,把辣度降了一半。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吃法的?”她看着碗里被“二次处理”过的鸭血。
“上次你吃完火锅胃疼了一晚上,忘了?”
夏知晚愣了一下。那是两个月前的事,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提议玩游戏。一群人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
第一轮,瓶子口指到了班长。第二轮,瓶子口指到了陆知珩。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起哄声。夏知晚坐在他旁边,知道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被二十几个人盯着,不玩也不行。
“真心话。”他说。
“我来问!”林小冉举手,“陆知珩,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知珩身上。夏知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筷子。
陆知珩沉默了三秒。
“有。”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包间里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喊“是谁是谁”。夏知晚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鸭血,耳朵烫得厉害。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
“是谁啊?说名字!”有人起哄。
“一个问题。”陆知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淡淡的,“已经答完了。”
起哄声更大了,但他没有再开口。夏知晚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端起水杯喝水,表情平静,但耳尖红了。
第三轮,瓶子口指到了夏知晚。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班长问。
“真心话。”她说。
“那你觉得陆知珩喜欢的人是谁?”
包间里又炸了。所有人都知道她和陆知珩的关系,这个问题问得又刁又准。
夏知晚张了张嘴,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旁边陆知珩的目光,淡淡的,没有逼迫,却让她更加慌乱。
“我……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瓶子继续转了下去,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但夏知晚全程没有再说话,一直低着头吃碗里的菜。陆知珩给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来者不拒。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一群人走出火锅店,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沿着滨江路往梯坎的方向走。
“哥。”她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陆知珩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
“你觉得呢?”他反问。
夏知晚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石板路。走了十几步之后,她小声说:“我觉得是真的。”
陆知珩没有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那你觉得是谁?”他问,语气像是在问一道她应该会做的数学题。
夏知晚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当然有猜测,从他说“有”的那一刻就有了。但她不敢确认。万一不是呢?万一她想多了呢?万一他只是把她当妹妹?
“我……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陆知珩没有追问。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江风把夏知晚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用手拢了好几次,还是被吹散。
“头发。”陆知珩忽然说。
“什么?”
“你头发乱了。”
夏知晚愣了一下,伸手去拢,但越拢越乱。陆知珩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帮她把耳边那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手指凉凉的,动作很快,像是不经意间做的一件小事。
夏知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走吧。”他已经收回了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夏知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的校服被江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摸了摸被他碰过的耳朵,烫得吓人。
“你走不走?”他站在前面,没有回头。
“来了!”她追上去。
两个人沿着滨江路走了很长一段,谁都没有说话。江水在脚下缓缓流淌,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索道的缆车从头顶滑过。
“哥。”她忽然开口。
夏知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是班上的吗?”
“是。”
她的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成绩好的、长得好看的、跟他有交集的——好像都不太像。他平时跟女生说话都很少,除了……
“那是谁?”她问,声音有点发抖。
陆知珩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滨江路上,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夏知晚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猜。”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夏知晚愣了一下,追上去:“你让我猜?我怎么猜得到!”
“你不是挺聪明的吗?”
“我数学才考九十五,哪里聪明了!”
“那是以前。现在进步了。”
“陆知珩你——”
她追上去想打他,他加快脚步躲开了。两个人在滨江路上追追跑跑,笑声被江风吹散了一路。
走到梯坎下面的时候,两个人都跑累了,停下来喘气。夏知晚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陆知珩站在她旁边,呼吸也有些急促。
“哥,你还没告诉我。”她抬起头,看着他。
“告诉你什么?”
“你喜欢谁。”
“陆知珩!”她冲着他的背影喊。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是不是喜欢我?”
梯坎上安静了三秒。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火锅店的味道。索道的缆车从头顶滑过,轰隆隆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陆知珩站在梯坎上,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但夏知晚看见他的耳朵在路灯下红得发亮。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陆知珩你站住!你耳朵红了!我看到你耳朵红了!”
“晒的。”
“大晚上哪有太阳!”
“路灯晒的。”
“你——你站住!”
夏知晚追上去,陆知珩加快脚步。两个人在十八梯的台阶上一个跑一个追,惊动了路边睡觉的猫和坐在门口乘凉的老人。
一直跑到面馆门口,陆知珩才停下来。夏知晚追上来的时候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了,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喘气。
“你……你跑什么……”
“你追什么。”
“我……我问你话呢……”
陆知珩看着她弯着腰喘气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问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我……”她抬起头,脸红扑扑的。
陆知珩站在面馆门口的灯光里,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夏知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面馆里夏建军炒菜的声音都显得格外遥远。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面馆
吃完面,两个人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擦桌子、关店门。一切如常,但一切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夏知晚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陆知珩走在她后面,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她背对着他,声音很小,“是真的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嗯。”
又是一个字。但这次夏知晚听出来了,那个字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敷衍,不是逃避,而是——不敢说太多。怕说多了,会收不回来。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正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撞在一起。
“晚安。”她说。
“晚安。”
她推门走进房间,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发现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说嗯。
楼下,面馆的灯熄了。陆知珩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对面夏知晚房间的灯。她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线光灭了,才转身坐到书桌前。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个字——嗯。
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他想起今晚在梯坎上,她冲着他的背影喊“你是不是喜欢我”时的样子——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是喊了出来。
他从来没有说过那个字。今晚说了。说出口的那一刻,他以为会轻松一些,但没有。反而更紧张了——因为说了“嗯”之后,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她知道了。她知道他喜欢她了。
那她呢?她喜不喜欢他?
她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他想了很久,想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想到楼下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全灭了。
最后他想,没关系。她可以慢慢想。他可以慢慢等。现在不说也没关系。等再长大一些,等他们都变得更好了,等他有足够的底气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说出那四个字,而不是只有一个“嗯”。
窗外,十八梯的老巷在月光下安静地睡着。黄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江水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只是今晚,有两个少年,在不同的房间里,想着同一件事,久久没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