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坎青梅,岁岁相伴
梯坎青梅,岁岁相伴
言情·甜宠言情连载中59218 字

第六章:少年初长成

更新时间:2026-03-24 13:07:32 | 字数:3624 字

九月的山城,暑气依旧没有要散的意思。

十八梯的老巷子被太阳晒得发烫,黄桷树的叶子耷拉着,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在比赛谁嗓门大。夏记小面的招牌经过几年日晒雨淋,颜色又深了一层,但“夏记小面”四个字依然苍劲有力,红油香气依旧每天准时飘满整条巷子。

夏知晚站在镜子前,第一百零八次整理自己的校服领口。

今天是初中开学的第一天。她扎着高高的马尾,校服是深蓝色的,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一截被夏天晒成蜜色的小腿。十三岁的她已经褪去了小时候的婴儿肥,眉眼长开了不少,杏眼又亮又灵动,笑起来的时候那两颗小虎牙还在,但整个人已经从小姑娘变成了少女的模样。

“好了没?要迟到了。”楼梯上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夏知晚抬头,看见陆知珩靠在楼梯扶手上,正低头看手表。

十四岁的陆知珩,已经完全不是六年前那个瘦弱苍白、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年了。

他长高了很多,比夏知晚高了将近一个头。身形依然清瘦,但已经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而是少年特有的修长挺拔。他的五官彻底长开了——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皮肤因为常年帮面馆跑进跑出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反而比小时候的苍白更好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质。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清冷、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是怯懦和闪躲,而是沉静和笃定,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哥,你怎么又不催我!”夏知晚抓起书包就往楼下冲。

“催了你八遍了。”陆知珩侧身让她先过,顺手把她歪掉的书包带正了正。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夏建军站在面馆门口,手里端着两碗面。他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但精神头还是很足,嗓门依旧洪亮。

“来来来,开学第一天,吃饱再走!”

三个人围坐在方桌旁,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座位——夏知晚靠窗,陆知珩坐她旁边,夏建军坐对面。只是桌子好像变小了,凳子好像变矮了,因为两个孩子都长大了。

陆知珩面前照例是一碗豌杂面,豌豆炖得耙软,杂酱炒得干香,红油鲜亮,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夏知晚的是炸酱面,微辣,多加花生碎。

“哥,你说我们会不会分在同一个班?”夏知晚吸溜着面,含含糊糊地问。

“不知道。”

“我希望我们在同一个班。你帮我挡老师,我帮你交朋友,多好。”

陆知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不用你帮忙交朋友。”

“你当然不用,因为你根本不想交朋友。”夏知晚翻了个白眼,“初中三年你要是还跟小学一样,除了我以外跟谁都不亲近,我妈——不对,我爸会担心的。”

她说漏嘴的那个“我妈”,三个人都听见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夏建军低头吃面,假装没注意。陆知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睫毛垂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

六年来,夏知晚偶尔会说错。在她的潜意识里,夏建军是“爸”,那夏建军的妻子自然应该是“妈”——尽管那个女人在她三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她连照片都没见过几面。夏建军从不提起前妻,夏知晚也从不问,那个位置就那么空着,像面馆墙上一个没挂相框的钉子。

“走了。”陆知珩站起来,背上书包。

“等等我!”夏知晚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抓起书包追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梯坎。陆知珩步子大,但刻意放慢了速度,让夏知晚能跟上。六年来都是这样,他走外面,她走里面;他背两个人的书包,她负责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哥,你紧张不紧张?”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听说初中老师特别凶,作业特别多,还有晚自习——”

“你小学的时候也这么说。”陆知珩打断她,“结果你小学六年过得挺开心的。”

“那不一样嘛——”

“一样的。”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有我在。”

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夏知晚听了,心里莫名就踏实了。

她发现他这几年越来越会说话了。不是变得话多,而是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以前是她保护他、安慰他、给他撑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角色悄悄调换了。他成了那个更沉稳、更可靠的人,而她成了被照顾的那一个。

学校在江对岸,走路要二十分钟,坐公交车只要四站。陆知珩坚持走路,说坐车太挤。夏知晚知道真正的原因——他想省下每个月几十块的公交费。虽然他从来没说过,但她都知道。

两个人沿着江边的人行道走。长江在脚下缓缓流淌,浑黄的江水被晨光染成了金色。对岸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挤在山坡上,索道的缆车从头顶滑过,橙红色的车厢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好看。

分班名单贴在教学楼下面的公告栏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陆知珩个子高,站在人群外面就看见了。

“初一三班。”他说。

“我也是吗?”夏知晚踮着脚尖往里挤,什么都看不见。

“嗯,同一个班。”

“太好了!”夏知晚高兴地跳起来,“我们又在同一个班!六年了都没分开过!”

陆知珩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窗户对着操场和远处的长江。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成一片。

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教室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夏知晚——她虽然好看,但班上好看的女孩子不止她一个。是因为陆知珩。

十四岁的陆知珩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几乎所有女生的目光都定住了。

高挑修长的身形,清冷干净的侧脸,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不左顾右盼,也不刻意高冷。他穿着最普通的深蓝色校服,可那身校服穿在他身上,莫名就像定制的。

“那个男生是谁?”

“好好看啊……”

“好像是夏知晚的哥哥,小学就跟她一个班的。”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从门口扩散到整个教室。

夏知晚走在陆知珩旁边,把这些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她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吃醋,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

她早就知道他很帅了。只是以前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和小学时一模一样——她靠窗,他靠过道。

“哥,你在看什么?”夏知晚凑过去,发现他在看窗外的长江。

“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从这里看江和从家里看江不一样?”

陆知珩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我也觉得不一样,”她把下巴搁在窗台上,“家里的江有面馆的香气,这里的江有粉笔灰的味道。”

陆知珩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蜻蜓点水似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眉眼舒展的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他说。

“我本来就很有文化的好不好!”

两个人斗嘴的工夫,班主任进来了。

班主任姓陈,三十出头,教数学,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一看就是利落人。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在陆知珩身上停了一下。

“我们班这次有个全区统考第一名进来的同学,”陈老师推了推眼镜,“陆知珩,是哪位?”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靠窗的位置。

陆知珩站起来,微微点头:“老师好。”

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

陈老师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坐吧。以后班级的数学课代表就由你担任。”

陆知珩坐下的时候,夏知晚在旁边小声说:“全区第一?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全区第一啊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是全区最聪明的人!”

“不是最聪明,”陆知珩翻开课本,语气淡淡的,“只是考得最好。”

夏知晚无语地趴在桌上,觉得这个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

开学的第一周,陆知珩就彻底在年级里出名了。

不是因为成绩——虽然他的成绩确实让所有人都服气——而是因为一件小事。

夏知晚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梯坎绊倒。陆知珩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书包带,皱着眉说:“看路。”

“有你在,我不用看路。”

这句话她说得很随意,像小时候说“我爸爸就是你爸爸”一样自然。

陆知珩的手顿了一下,松开书包带,继续往前走。但夏知晚没看见的是,他转过身之后,嘴角翘了很久。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面馆里难得的清闲。

夏建军在门口坐着喝茶,夏知晚趴在桌上写作业,陆知珩在后厨帮忙收拾。橘子在桌上趴着,尾巴甩来甩去。

“知珩,”夏建军忽然开口,“你爸打电话来了。”

陆知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他年底可能会调回来,到时候来接你。”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

夏知晚的笔停在作业本上,抬起头,表情有些紧张。

陆知珩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碗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夏叔叔,我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我不想走。”

夏建军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这里是我的家,”陆知珩站在夕阳里,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我爸回不回来,这里都是我的家。”

夏建军看着他——这个从七岁就住进自己家里的孩子,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了。他的五官长开了,声音变低了,肩膀变宽了,可那双眼睛还和小时候一样,干干净净的,只是里面多了很多很多东西——有感激,有坚定,有温柔,还有一种让人放心的沉稳。

“你爸那边——”

“我会跟他说的。”陆知珩打断他,“他知道我的想法。”

夏建军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从陆知珩七岁拍到现在,以前是拍头顶,现在是拍肩膀。

“行。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陆知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十四岁的陆知珩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心里有一句话,他还没有说。

不是不想说,是时候还没到。

但他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