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初雪定情
北京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下了第一场雪。夏知晚早上醒来时,窗外已经白了一片。银杏树的枝丫上挂着雪,操场上铺了厚厚一层,宿舍楼的屋顶像盖了一床白棉被。她趴在窗边看了好久,南方长大的孩子对雪有一种天生的新奇。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知珩:“下雪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了:“多穿点。”
下午没课,她没有提前告诉陆知珩,独自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海淀找他。出站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她裹着他送的那条灰色围巾,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北大的校园比她想象的大很多,红砖楼房和老式建筑交错在一起,很有年代感。她凭着记忆找到未名湖,湖面结了冰,覆着一层白雪,对面的博雅塔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安静。
她站在湖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宿舍。怎么了?”
“我在未名湖。”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你认真的?”
“认真的。”
“等着。”
不到十分钟,陆知珩从博雅塔后面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她送的围巾,脚步很快。看见她站在湖边的那一刻,他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怎么不提前说?”他走到她面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想给你个惊喜。”
陆知珩看着她被冻红的鼻尖和脸颊,眉头皱了一下。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她,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半截耳朵也包住了。
“冷不冷?”
“不冷。”
“骗人,鼻子都红了。”
她笑了笑,没有反驳。两个人沿着未名湖走,雪地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湖边的柳树枝条上挂着冰凌,风吹过来的时候叮叮当当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偶尔踩雪的声音。
走到湖心岛旁边的时候,夏知晚停下来,看着湖面上的雪。
“哥,你有没有想家?”她问。
“有时候。”
“想什么?”
“想面馆的豌杂面,想梯坎上的路灯。”他停了一下,“想你。”
夏知晚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博雅塔上,侧脸被冬天的光线勾勒得很清晰。
“我也想你。”她说,声音很轻。
陆知珩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雪花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知晚。”他忽然开口。
“嗯?”
“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巴掌大小。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她第一次看见他发抖。
“什么?”
“打开看看。”
夏知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很细,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橘子瓣形状,做得精致又可爱。她拿起来对着光看,橘子瓣的背面刻着两个字——“知晚”。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上个月。在商场看到的,觉得像你。”
“像什么?”
“像橘子。甜的。”
夏知晚低下头,把手链戴在手腕上。银色的链子在她腕间微微晃动,橘子瓣坠子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暖了。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帮我戴上。”
陆知珩接过手链,低头帮她扣上。他的手在发抖,扣了好几次才扣好。他的指尖碰到她手腕内侧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戴好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他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那条手链。
“知晚。”
“嗯?”
“我有话跟你说。”
夏知晚抬起头。他的表情很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认真。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
“什么话?”
陆知珩看着她的眼睛。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细细密密的,像一道透明的帘子。
“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喜欢妹妹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的那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被冷空气冻住了似的,落在雪地里,化都化不开。
“从你递给我第一颗糖的时候,可能就开始了。但那时候太小,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知道了,又不敢说。怕说了你就不理我了,怕夏叔叔觉得我忘恩负义,怕连站在你旁边的资格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敢说了。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夏知晚站在雪地里,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抹了一把,又掉下来了。她想起小时候,他第一天来面馆,她递给他一颗橘子味的糖,他犹豫了很久才接过去。她想起巷子里的小孩嘲笑他,她冲上去把他护在身后。她想起初三的火锅店,他说“有”,耳朵红得发烫。她想起索道上的晚风,他帮她别头发,指尖凉凉的。她想起深夜的面馆,他说“这还用问吗”。
原来他喜欢了她这么多年。
“陆知珩,”她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傻?”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也喜欢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记不清了。可能是你帮我写数学笔记的时候,可能是你冬天把围巾分我一半的时候。太久了,数不清。”
陆知珩看着她哭了又笑的样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了。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是凉的,但她觉得烫。
“别哭了。”
“我没哭。”
“那你脸上的是什么?”
“雪化的。”
陆知珩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笑,而是真正的、眉眼舒展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吃糖。”
夏知晚张嘴咬住了那颗糖。橘子味的,甜甜的,在舌尖化开。她想起十三年前,她也是这样递给他一颗橘子味的糖。那时候他不敢接,犹豫了很久才接过去。现在他剥好糖纸,递到她嘴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甜吗?”他问。
“甜。”
他握住她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也是,但握在一起之后,慢慢暖了起来。
“哥。”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陆知珩低头看着她。雪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她的眼睛很亮,鼻子红红的,嘴角翘着,手腕上的橘子瓣手链在雪光里微微发亮。
“你是我女朋友。”
夏知晚的脸红了,但没有反驳。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不许再等了。有什么话就说,不许憋着。”
“好。”
“不许一个人扛着。”
“好。”
“不许把手套给我然后自己冻着。”
“……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
“陆知珩,我喜欢你。”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像雪花落在嘴唇上,凉凉的,软软的。然后她转身就跑,踩得雪地噼里啪啦响。
陆知珩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追了上去。
“夏知晚!”
她跑了几步就被他追上了。他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回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雪地里,相隔不到一掌的距离。
“你跑什么?”他问,呼吸有些乱。
“我……我没跑。”
“你刚才做了什么?”
“没什么。”
“再说一遍。”
“说什么?”
“刚才那句话。”
夏知晚的脸红透了,她把脸别到一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喜欢你。”
陆知珩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
“我也喜欢你。”他说,声音低得像夜风。
雪越下越大了。两个人站在未名湖边,额头贴着额头,手握着手的,雪落在他们身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那天晚上,陆知珩送她回学校。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坐在靠门的位置,她靠在他肩上,他握着她的手。
“哥。”
“嗯。”
“你今天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
“每一句。”
“都是真的。”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嘴角翘了起来。
到站的时候,他送她到宿舍楼下。雪已经停了,地上的雪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
“到了。”他说。
“嗯。”
“上去吧。”
“你先走。”
“你先上去。”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陆知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把她帽子上的雪拍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包住她半张脸。
“晚安,知晚。”
“晚安。”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冲他挥了挥手,跑进了楼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着手腕上的手链。橘子瓣坠子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光,背面刻着“知晚”两个字。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陆知珩:“谢谢你的礼物。”
他回复:“喜欢吗?”
“喜欢。”
“那我呢?”
夏知晚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也喜欢。”
他回复了一个小太阳的emoji,和她以前发给他的一模一样。
她笑了,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窗外,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但她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亮。
手腕上的橘子瓣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他的心意,从海淀到朝阳,从今天到很久很久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