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孤岛相遇

九月的风还黏着夏末的余温，卷着青藤的淡香掠过教学楼的墙面，将满地被烈日烤得发烫的梧桐叶吹得翻卷打转。江城大学的校门口，新生报到的人流如潮水般涌来，喧闹的人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的咕噜声、家长们絮絮叨叨的叮嘱声，揉成一团滚烫的热气，将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裹得密不透风。
沈知意却像一块被遗忘在潮边的冰，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她攥着那张被手心汗湿、边缘发皱的报到单，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带子勒着纤细的肩头，脑袋埋得很低，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贴在人群的最边缘。帆布鞋的鞋底轻蹭着光滑的地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踩着易碎的玻璃，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惊扰到周遭的一切。额前的厚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和一双藏在刘海缝隙里、盛满不安与怯懦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嘈杂的世界。
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公共教室宽敞明亮，里面早已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杂着新书的油墨味和少年少女身上的青涩气息。沈知意快步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几乎是立刻就把带来的书本摊开，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摆出一副“专注学习、请勿打扰”的姿态，可胸腔里的心脏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砰砰直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太不习惯这样的热闹了。不习惯陌生人投来的目光，不习惯主动和人搭话，更不习惯成为人群中哪怕一丝一毫的焦点。高考失利的阴影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从盛夏缠到深秋，死死裹着她，让她原本就敏感自卑的性格，变得愈发封闭孤僻。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不够亮眼，像一株长在阴暗墙角的小草，渺小、卑微，连抬头见光的勇气都没有，站在任何地方，都显得格格不入。
“同学，这里有人吗？”
一道略带慵懒的男声在头顶响起，漫不经心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像一阵微凉的风，猝不及防地吹醒了紧绷的沈知意。
她吓得浑身一僵，手指猛地一颤，笔尖在洁白的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一道突兀的伤疤。她慌忙抬头，撞进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那双眼眸不算大，却很亮，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像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嘴角也没有丝毫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劲儿。
男生靠在桌边，单手插在灰色卫衣的口袋里，身形清瘦却挺拔，利落的下颌线绷着，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却丝毫不显邋遢，反而透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散漫与叛逆。
是江屿。
这个名字，沈知意刚才在班委点名时就听过。不止听过，还被旁边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悄悄塞进了耳朵里。
“就是他，计算机系的，留级了一年，听说去年挂科挂了大半，差点被退学……”
“看着长得挺帅的，怎么就不爱学习呢？太可惜了……”
“我还听说，他家里人都快放弃他了，不管他了……”
那些细碎的议论，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沈知意的心上。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笔杆，指节泛白，同时悄悄把椅子往里面挪了挪，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没、没人。”
江屿没再多问，甚至没再多看她一眼，只是随意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散漫得近乎随意。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拿出书本和笔记本，只是把胳膊往桌上一搭，侧脸对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篮球场上，却又像是放空了一般，眼神空落落的，没有焦点，周身萦绕着一种与周遭热闹彻底脱节的颓废与疏离。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用这样一副无所谓、不在乎的外壳，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将心底所有的失望、自卑、焦虑，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挣扎，都死死藏在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窥见。
曾经的他，也不是这样的。曾经的他，也拿着不错的成绩，眼里有光，对大学的生活充满了期待，可后来，不知道是被突如其来的压力压垮，还是厌倦了旁人的期待，他一头扎进了游戏的世界里，用虚拟的狂欢，逃避现实的困境，逃避那些沉甸甸的期待。到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彻底摔进了谷底。留级、被家人指责、被同学当成反面教材议论，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信了——他就是个扶不起的废物，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索性破罐子破摔，反而活得轻松些。
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新生入学须知，前排的同学低着头，认真地记着笔记，中间的几个同学偷偷传着小纸条，低声说着悄悄话，整个教室都透着鲜活的烟火气。只有最后一排的两个人，安静得像两个独立的孤岛，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喧闹，各自沉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默不语。
沈知意握着笔，视线落在笔记本上，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一个字也写不进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冷淡、疏离，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可不知为何，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那种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孤独，那种无人理解的落寞，她太懂了，懂到心脏都跟着微微发疼。
她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瞥了他一眼。
江屿靠在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点不肯示人的茫然与脆弱。他看起来张扬又叛逆，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可沈知意却莫名觉得，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被这热闹世界遗忘的人，都在这偌大的校园里，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都在孤独地挣扎着，渴望一丝微光。
下课铃响的瞬间，江屿几乎是立刻直起身，拿起桌上空空的书包，没有丝毫犹豫，起身就往外走，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回头，背影干脆得近乎冷漠，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沈知意看着他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身影，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放松下来，轻轻舒了口气，可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空落落的感觉，像少了点什么。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那道被吓出来的墨痕还在，歪歪扭扭地刻在纸上，像一道没愈合的小伤口，格外显眼。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卷起桌上的一页纸，纸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不知道，这一次隔着一张课桌的偶然相遇，从来都不是擦肩而过的缘分。而是两座孤立无援的孤岛，在茫茫人海中，第一次遥遥相望，第一次看见彼此眼底深处，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