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禁忌的楼层
晚自习的铃声刚响完,校园里就慢慢安静下来。
林知衍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上的数学题,眼睛发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封信上的字,还有夏栀、陆扬、张老师那一个个躲闪的眼神,跟放电影似的来回晃。
“在想什么?” 夏栀的声音轻轻传来。
她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林知衍桌角,“看你一晚上都没做题,题不会吗?”
林知衍侧过头,看着夏栀温柔的侧脸,心里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再问下去,只会让她更加崩溃。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在想一道题的解法。”
夏栀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知衍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有些心疼。
她明明知道些什么,却被恐惧攥得死死的,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下晚自习的铃声终于响起,学生们像归巢的鸟一样涌出教室。
林知衍背着书包,故意放慢脚步,磨磨蹭蹭的,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悄咪咪地转身,走向教学楼的四楼。
四楼是高三年级的楼层,晚自习结束后,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灯光只开了一半,长长的走廊显得格外空旷,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声。
林知衍轻手轻脚走到西侧走廊。
这里的窗户比别处都要宽大,老旧的木质窗框掉了大半漆皮。
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头,摸上去都带着股被岁月磨旧的糙感,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他走到信里提到的那扇窗前,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窗户。
夜晚的风“呼”地扑过来,带着点凉丝丝的劲儿。
吹得他后颈一缩,也吹得窗外的树影晃得厉害。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只有远处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夜色里却显得有些阴森。
像藏着什么不敢见人的东西,连风都带着点压抑的味道。
林知衍蹲下来,眼睛几乎贴在窗台边缘仔细瞅。
就在窗台内侧、靠近墙角的地方,一道十几厘米长的深抓痕赫然在目。
边缘糙得厉害,一看就是有人用指甲死命抠出来的,指节都得抠得发白才会留下这么深的印子。
痕迹虽然干得透透的,颜色也变深了,却依旧扎眼得很。
像一道醒目的伤疤,刻在这扇见证过一切的窗户上。
这道抓痕像把钥匙,“咔哒”一下捅开了他的脑洞。
他几乎能看见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少年江亦晨站在这扇窗前,身后是步步紧逼的人群,他死死扒着窗台。
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拼了命想活下去,最后却被人狠狠推了下去。
这道抓痕,就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一次歇斯底里的反抗。
是他留在人间的、唯一的证据。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知衍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手机差点飞出去,猛地转过身。
孟瑶站在走廊尽头。
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垮垮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丝看热闹的玩味笑容。
她是学生会主席,也是校园里最扎眼的女生。
家里有钱,长得又好看,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我不好惹”的强势气场。
“我…… 我随便看看。”
林知衍下意识地把身后的窗户关上,用后背死死挡住挡住了那道抓痕。
手心都冒冷汗,连声音都有点发飘。
孟瑶一步步朝他逼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响。
每一下都像敲在林知衍的心尖上,走廊的回声让这声音更显刺耳。
她站到他面前,微微仰起下巴。
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连嘴角的笑意都带着压迫感:
“随便看看?这层是高三的地盘,晚自习结束后根本不让外人进。
你老实说,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知衍心跳得快蹦出来,表面还强装镇定,扯着嗓子瞎掰:
“我刚转来,想多熟悉熟悉校园环境不行吗?”
“熟悉环境?”孟瑶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连语气都冷了下来。
“我劝你别瞎晃悠,有些地方不是你该来的,有些事也不是你该问的。”
她顿了顿,突然凑到林知衍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阴恻恻地补了一句,说:
“不然,你会惹上你扛不住的大麻烦。”
说完她转身就走,白色裙摆扫过地板,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那味道闻着精致,却让林知衍后背直冒凉气。
他站在原地,看着孟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攥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让他别再揪着十年前的旧案不放。
他重新看向窗台,那道抓痕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醒目的伤疤,死死刻在木头上。
他赶紧掏出手机,对着抓痕“咔嚓”拍了张照。
屏幕里模糊的痕迹,却像烧在她眼底的火。
他知道,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然后小心翼翼把窗户关好,攥着手机快步溜下了四楼。
回到宿舍,陆扬正瘫在床上刷手机。
看见林知衍推门进来,“啪”地按灭了屏幕,语气严肃得像要训人:
“你今晚去四楼了?”林知衍愣了一下,点点头,没打算瞒他:
“嗯,过去看看。”
陆扬“腾”地坐起来,脸上满是焦急,连声音都拔高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去碰那些破事!你知不知道,十年前那个坠楼的学生,就是从那扇窗户跳下去的?学校早就把这事压得死死的,谁提谁倒霉!”
“压下来?”林知衍盯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较真的劲儿。
“为什么要压?如果真是意外,干嘛怕别人说?陆扬,你是不是知道点啥?”
陆扬的眼神瞬间飘了,他别过脸,不敢跟林知衍对视,声音也虚了:
“我啥都不知道,就是劝你别多管闲事!你刚转来,要是因为这破事被学校记过,值得吗?”
林知衍看着他躲闪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陆扬在撒谎。
他那慌张的语气、急切的表情,全在明明白白告诉林知衍:
他和这件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我不是多管闲事,”林知衍的语气硬得像块石头,眼神里全是不服输的劲儿。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那个叫江亦晨的学生,他死得不明不白,难道就该被所有人彻底忘掉吗?”
“江亦晨”三个字像一道炸雷,“轰”地在宿舍里炸开。
陆扬的脸“唰”地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在抖。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指着林知衍的手都在颤:
“你别再说这个名字!我不想听!半个字都不想听!”
说完他“哐当”一声钻进被窝,把脑袋死死蒙在被子里,背对着林知衍,连呼吸都变得又急又重。
宿舍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
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连灯都显得格外昏暗。
林知衍坐在床边,指尖划过手机里那张抓痕照片。
像素糊得厉害,可那道深深的印子却像烧在他眼底。
他心里的信念反而更沉了。
陆扬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个名字是所有人的禁忌,也是撕开真相的第一道口子。
他太清楚了,这条路走得有多难。
同桌夏栀躲闪的眼神、好友陆扬抗拒的态度、学生会主席孟瑶赤裸裸的警告。
连班主任张老师都在拼命捂住这件事,像要把十年前的秘密彻底埋进土里。
身边所有人都在劝他“别多管闲事”。
都在苦口婆心地告诉他“安稳学习才是正事”。
可他做不到,半分都做不到。
小时候邻居家孩子失足落水,一群大人却凑在一起集体撒谎。
说“是孩子自己调皮掉下去的”,那画面至今还在他眼前晃;
那封泛黄信上的字,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个不肯罢休的幽灵;
还有窗台上那道被指甲死命抠出来的抓痕,粗糙又刺眼。
那是一个少年临死前的反抗,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呐喊。
他怎么能假装看不见?怎么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道抓痕、那封被藏在旧书里的信,还有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沉默。
都在一遍遍地告诉他:
真相就藏在眼前,藏在这所学校体面的表象之下。
他必须把它挖出来,哪怕要和整个学校为敌,哪怕要把自己也卷进这场看不见的风暴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张抓痕的照片还在屏幕里亮着。
像一道小小的光,在黑暗里给他撑着劲儿。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身边的人都在往后退,只有他还在往前冲,可他不能停。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要把那个被遗忘的名字,重新带回阳光底下。
第二天一早,林知衍特意绕去校门口的打印店,把那张抓痕照片打了出来。
照片有点模糊,可那道粗糙的痕迹依旧清晰得刺眼。
他把照片夹进最厚的那本笔记本里,在扉页写下“江亦晨”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道小小的窗棂。
他要把所有线索都记在这里,一步一步,把这个被掩埋了十年的秘密彻底揭开。
他知道,从昨晚踏上四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澄宁中学这层看似体面平静的伪装,很快就要被他彻底撕碎。
那些藏在沉默里的恐惧、那些被掩盖的谎言、那些不敢见光的过往。
都将在他的追问下,一点点暴露在阳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