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一:10月17日的风(江亦晨视角)
我叫江亦晨,是澄宁中学里被老师挂在嘴边的优等生。
成绩永远位居年级前列,校服永远洗得发白。
口袋里永远揣着半块舅舅给的硬糖。
今天是10月17日,天气格外晴朗,连操场上的草都晒得发焉。
我坐在四楼西侧的窗台上,看着操场上的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
风卷着操场的尘土扑在脸上。
手里攥着那份刚整理好的举报材料,纸页被我捏得发皱。
边角都起了毛,跟我现在乱成麻的心情一模一样。
我不是没想过后果,甚至在脑子里上演了一百遍最坏的结局。
所以我写了一封信放在了图书馆的旧书里。
校长上周特意把我堵在楼梯间,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拍着我的肩膀,语气像哄小孩:
“小江,聪明人要懂取舍,只要你把这事儿压下去,助学金名额分你一半,以后评优、保送,我都给你留着。”
那红包沉得咯手,我盯着它,只觉得胃里翻涌着恶心。
那里面装的不是钱,而是要我卖掉良心的价码。
孟瑶也找过我,她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那点嘲讽都快溢出来了:
“江亦晨,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凭那几张破纸能翻起什么浪?在澄宁,我爸说话比校长还管用。”
我当时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她背后的势力有多大,也知道这份举报信递上去。
我会是什么下场。
被退学、被造谣、被彻底抹掉,就像从来没在这所学校存在过一样。
但我不能退,半步都不能退。
我看到过班里的同学因为交不起学费被人堵在厕所嘲笑;
我见过助学金发放名单贴在公告栏上。
上面全是开着私家车来上学的“贫困生”。
真正连饭钱都凑不齐的人,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我还见过校长办公室的抽屉没关严。
一沓沓现金码得整整齐齐,比我们摞在桌上的试卷还要厚。
我是班里的第一名,老师总是说我是班里的希望,未来可期。
可我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连这点公道都不敢要。
那“可期”的未来,跟泡在脏水里的烂果子有什么区别?
夕阳落下,晚自习的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
我把举报信死死塞进书包最底层,攥着书包起身走向教室。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走下去。
为了那些被欺负的同学;
也为了我心里那点没被磨平的、该死的正义感。
刚走到教室门口,孟瑶就带着俩男生横在那儿。
把窄窄的过道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江亦晨,去哪啊?”她歪着头笑。
声音甜得发腻,却像冰锥子似的往人骨头里扎。
“举报信准备好了?准备去告我们?”
我没理她,侧着身想从她身边绕过去,脚步都放轻了。
我现在只想把信递出去,不想跟她多废话。
结果她身边的男生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狠狠往墙上一推。
后背撞在瓷砖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装什么装?主席跟你说话,你敢不理?”
另一个男生也凑了上来,胳膊肘顶在我腰上,语气里的嚣张都快溢出来了。
拳头落在我背上,闷响声听得我牙都酸了,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怀里书包抱得更紧了。
那里面装的不是纸,那里面是所有同学的希望,是我最后的底气。
我盯着孟瑶的眼睛,她眼里的嘲讽像刀子一样割过来,可我没有躲。
我知道,只要我松一口气,这最后一点光就灭了。
我不能输,也输不起。
他们架着我往四楼西侧的窗边拖。
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一脸。
窗外已经是漆黑的夜空,风大得能把人吹透。
我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却不是因为冷。
孟瑶蹲下来,用涂着红指甲油的指甲轻轻刮过我的手背,凉得像蛇:
“你不是挺能查吗?倒是说说,今天晚上,谁会知道你‘坠楼’的事啊?”
我盯着她,眼睛里烧得全是火,一字一顿地说: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真相?”她突然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疯得像要裂开。
“在这个学校,我说的话,就是真相。”
她猛地伸手,用力掰我的手指。
指甲狠狠扣在木窗台上,划出一道深到见血的抓痕。
疼得我眼前发黑,可我还是死死攥着书包带,没松哪怕一下。
那哪里是个书包啊。
那是我最后一点反抗的劲儿;
是我对这个烂透了的世界,最后一次求救。
我盯着孟瑶那张冷漠又疯狂的脸,心里反而突然静得像一潭死水。
脑子里一下就蹦出舅舅老周的脸,他总拍着我肩膀念叨:
“亦晨啊,做人要挺直腰杆,但得先学会护着自己。”
对不起啊舅舅,我没护住自己;
对不起啊那些蹲在厕所里哭、等着我递出举报信的同学。
我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
风突然往我脚底下钻,我脚一滑,整个人就往楼下坠。
失重感攥着我的心脏,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
最后一眼,我只看见孟瑶站在窗边。
脸冷得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还有远处香樟树上晃来晃去的叶子,绿得晃眼。
在风里翻来翻去,像极了我这短暂又憋屈的一生。
原来啊,从十年前我把那封信藏进旧书里的那一刻起。
我就一直在等,等一个敢替我站出来说话的人;
等一个能撕开这层黑幕的人。
我从来不后悔,哪怕我用命换不来一句公道;
哪怕我要等上十年、二十年。
我也相信,总会有一天。
会有人捡起那封信;
会有人替我喊出那句被捂住的真相。
因为我知道,我等的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会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