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师徒生隙
清微观的气氛,比西山归来的那个下午更加沉闷。
曹乐在静室闭门不出,已是一日。甲航和乙毫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师父吐血的样子,他们隔着窗缝隐约瞥见过。
“师父……不会有事吧?”乙毫压低声音,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
甲航紧抿着嘴,眉头拧成疙瘩,没回答。
他想起昨日西山那冲天煞气,师父苍白如纸的脸,还有地上那摊暗红。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又有一股无处发泄的燥郁。他恨自己本事低微,当时只能在一旁看着,半点忙也帮不上。
“都怪我学艺不精……”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乙毫叹了口气,难得正经,“师父吩咐准备的东西,都齐了吗?”
“差不多了。就是黑狗血难弄,镇上的狗见了我就跑。”甲航闷声道。
两人正低声说着,道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女子清亮的嗓音:“曹乐!曹大道长!在不在呀?”
是女人的声音?甲航和乙毫都是一愣,随即,乙毫眼睛微微一亮,甲航的脸色却更沉了些。
来人身穿杏黄色衫子,外罩一件浅青比甲,脚步利落地走进观门。她约莫三十出头,鹅蛋脸,眉毛细长上扬,一双眼睛亮而有神,顾盼间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飒爽劲儿。手里提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
正是曹乐的同门师妹,住在山另一头“白云观”的三鲜姑。
“哟,是你们两个小子。”三鲜姑见到他们,嘴角一扬,“你们师父呢?又躲哪儿清修去了?”她说话干脆,直呼曹乐其名,毫无寻常女子的扭捏。
甲航抱拳行礼:“三鲜师叔。”态度恭敬,却有些拘谨。他知道这位师叔对师父的心思,也听过师父那些明确的拒绝,总觉得有些尴尬。
乙毫则要活络些,上前笑道:“三鲜师叔您来啦!师父在静室呢,昨日从西山回来,似乎有些劳累。”
“西山?”三鲜姑眉头一挑,“他又去管什么闲事了?”说着,也不等两人答话,径自朝静室走去,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这牛脾气,什么事都往前冲,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走到静室门前,她正要抬手叩门,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曹乐站在门口,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带着倦意。他已换了件干净的灰布道袍,气息收敛,若非脸色不佳,几乎看不出异样。
“师妹,你怎么来了。”他语气平淡。
三鲜姑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哼了一声:“脸色这么差,还逞强?”说着,把手里的竹篮往他面前一递,“喏,前几日采的茯苓,配上老参须,炖了点汤。白云观后山那眼泉好,炖出来的汤清甜,补气养元最好不过。”
曹乐看着竹篮,没有立刻接:“有劳师妹费心。我并无大碍,静养几日即可。”
“拿着!”三鲜姑不由分说,把竹篮塞进曹乐手里,触手温热。“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呀,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西山那边怎么回事?我听山下人说闹得挺凶。”
曹乐提着竹篮,侧身让她进屋:“进去说吧。”
两人进了静室,门虚掩上。甲航和乙毫被留在外面。
乙毫凑到窗边,竖起耳朵,被甲航一把拉开:“偷听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师父嘛……”乙毫讪讪。
静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蒲团,墙上挂着太极图。曹乐将竹篮放在桌上,三鲜姑已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
“是旱魃。”
曹乐没有隐瞒,言简意赅,“尚未完全出世,但煞气已成,地脉被污。我以血符暂时将它压了回去,但恐怕困不住多久。”
三鲜姑脸色变了变:
“旱魃?这麻烦可大了……你动用精血了?”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曹乐苍白的脸。
“不得已而为之。”
“胡闹!”
三鲜姑腾地站起,脸上泛起怒色,
“曹乐!你以为你是谁?金刚不坏之身?精血元气是修道根本,你竟敢如此损耗!那旱魃是天地戾气所钟,凭你一人之力,就想把它按回去?”
曹乐沉默片刻,道:
“当时情势危急,若任其爬出,附近村落顷刻便是地狱。我既在场,岂能坐视?”
“在场?在场就要拼命?”三鲜姑走到他面前,仰头瞪着他,眼眶微微发红,“是,你是心怀苍生的曹道长,守正辟邪,除魔卫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倒了,这一方百姓,你这清微观,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又当如何?我……我们又当如何?”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音。
曹乐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墙上的太极图,黑白交融,循环往复。“师妹,道之所存,义之所往。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当为之。此乃我之道心。”
“道心道心!你就知道你的道心!”三鲜姑气极,声音又高了起来,“你的道心里,除了天下苍生,除了正邪善恶,可曾有过半分其他?可曾有过……你自己?有过……”她咬住嘴唇,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静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曹乐缓缓道:
“师妹,你之道在‘白云’,清静自然。我之道在‘清微’,守正负重。道不同,不必相强。”
“又是这句话!”
三鲜姑后退一步,脸上怒色渐渐被一种深切的失望和疲惫取代,“曹乐,十年了。从师父仙逝,你我各自执掌一观,到如今,整整十年。我每次来,你都是这句话。‘道不同’、‘不必相强’……哈哈,”她笑了一声,却无半点欢愉,“是,我三鲜姑是比不上你曹道长志向高远,心系天下。我就是个俗人,心里惦念着那么点儿女情长,惦记着一个人,十年如一日,像个笑话!”
“师妹,并非如此……”曹乐欲言又止。
“那是什么?”三鲜姑逼视着他,“是因为你修的法门,需保童子纯阳之身?我早就知道!我不在乎!我可以等,等你道法大成,或者……或者就这样,像现在这样,常来看看你,说说话,不行吗?你为什么连这点念想都要掐断?为什么非要像个石头一样,又冷又硬,油盐不进?!”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和委屈,在狭小的静室里回荡。
曹乐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师妹的情意,他何尝不知。只是……他这条命,早已许给了脚下这条遍布荆棘的正道。
前路凶险莫测,旱魃仅是开始。他给不起任何承诺,更不忍拖累旁人。
“我之心志,唯在正道。儿女私情,于我如浮云。”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重复过多次、也伤过对方多次的话。声音平静,近乎冷酷。
三鲜姑呆呆地看着他,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愤怒、委屈、期待……所有情绪,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句话冻结、击碎。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可笑。
“好……好一个‘唯在正道’。”她点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曹乐,你真是……固执如石。”
说完,她不再看曹乐一眼,转身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脚步依然利落,背脊挺得笔直,只是那杏黄色的背影,在穿过院子的日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决绝。
甲航和乙毫站在院中,看着三鲜姑头也不回地走出观门,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都有些不知所措。
静室的门依然开着,曹乐的身影立在门内的阴影里,许久未动。手里,还提着那个温热的竹篮。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转身,将竹篮放在桌上,掀开蓝布。里面是一个粗陶汤罐,盖子扣得严实。他沉默地坐下,没有打开汤罐,只是望着墙壁,目光空茫。
院外,甲航和乙毫因为三鲜姑的突然离去和师父的沉默,心中那份因为曹乐受伤而积压的不安与躁动,再次浮动起来。
“都怪西山那鬼东西!”甲航狠狠一拳捶在身旁的老松树干上,树皮簌簌落下。
乙毫靠在一旁,望着司马米铺所在镇子的方向,忽然道:“师兄,明天……是不是该去司马老爷那里取新米了?上回说好的。”
甲航动作一僵,扭头看他,眼神警惕:“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乙毫耸耸肩,“就是突然想起来。师父不是让多备物资吗?糯米可是镇尸好东西,得多囤点。”
“我去就行。”甲航硬邦邦地说。
“凭什么你去?上次就是我去的,司马老爷还夸我机灵呢。”乙毫不服。
“你那是油嘴滑舌!”
“总比你笨手笨脚强!上次送米洒了不说,见着菊姑娘,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王乙毫!你找打是不是?!”
“打就打!怕你不成!”
年轻气盛,加之连日来心中积压的担忧、恐惧、还有那份对师父伤情的无能为力,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两人竟真的在院中推搡起来,你一拳我一脚,虽未动用真力,却也闹得尘土飞扬,砰砰作响。
“住手!”
一声低喝从静室门口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与怒意。
甲航和乙毫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分开,各自气喘吁吁,脸上身上都沾了灰土,狼狈不堪。他们看向门口。
曹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两个不成器的徒弟。那目光里,有失望,有疲惫,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凝。
“道观清修之地,同门师兄弟,为些许口角,竟如市井泼皮般厮打?”曹乐一步步走下台阶,声音冰冷,“心浮气躁,争风吃醋,这就是你们平日所学之道?这就是你们面对大劫将至时应有的样子?!”
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抽在两人心上。甲航羞愧地低下头,拳头紧握。乙毫也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大敌当前,不思精进道术,护佑一方,却在此处纠缠儿女私情,兄弟阋墙!”
曹乐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沉痛,“李甲航,你热血刚毅,却莽撞无谋!王乙毫,你机灵滑头,却心志不坚!如此心性,如何担当大任?如何承我道统?!”
他很少如此严厉斥责。甲航和乙毫听得面红耳赤,冷汗涔涔。
“今日起,罚你们面壁三日,抄写《清静经》百遍!”曹乐拂袖转身,“抄不完,不得出静室半步!好好想想,何为道心,何为担当!”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向大殿。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孤寂与沉重。
甲航和乙毫僵在原地,半晌,才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懊悔与后怕。他们默默地,垂头丧气地走向作为惩罚之用的东厢静室。
道观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大殿里隐约传来的、曹乐添香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
山雨欲来风满楼。道观内的裂隙,师徒间的隔阂,还有那隐于西山、随时可能爆发的尸祸,都如同这渐起的山风,吹得人心摇晃,铜铃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