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暗夜结盟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直晃。
赵路卫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里面的凉水溅出半截：“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明天就去买把菜刀，看那帮狗日的还敢不敢来！”
李银招叹了口气，把兜里的零钱一张张抚平，摞成整整齐齐的一叠：“今天总共卖了二十八块六，鱼被砸烂了十二条，本钱赔进去小一半。明天要是他们再来，咱连进货的钱都没了。”
赵雄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支廉价香烟，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沉得发亮的眼睛。
“路卫，你砍人，人砍你，最后咱三兄弟有一个能囫囵着站起来的没有？”赵雄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屋里的躁气，“菜刀能吓住几个混子，吓不住派出所。进去蹲个一年半载，你娘谁管？”
赵路卫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拳头砸在炕席上发出沉闷的响。
李银招把零钱揣进怀里，声音发紧：“要我说，明天换个地方摆摊，躲着他们点儿。”
“躲到啥时候？”赵雄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两个兄弟的脸，“咱贾村几百号人，哪个不是靠力气吃饭？搬砖、扛包、装卸货，哪样不比卖鱼挣得多？我就是琢磨——咱能不能把村里闲着的劳力拢起来，弄个搬运队。”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银招皱起眉头：“搬运队？咱一没门路二没本钱，谁给活儿干？”
“工地上有的是活儿。”赵雄把烟头掐灭在桌角，“裕华区那边正在盖楼，我白天去转过一圈，光搬砖卸水泥的活儿，三个人一天就能挣五六十。咱贾村离得近，走路二十分钟就到。只要肯吃苦，不愁没饭吃。”
赵路卫腾地站起来：“哥，你说干咱就干！我别的不会，一把子力气有的是！谁敢欺负咱兄弟，我第一个冲上去！”
“不是冲上去。”赵雄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条沾满鱼鳞的围裙，看了一会儿，随手扔在凳子上，“是站直了。”
李银招沉默了片刻，从兜里掏出那半截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划了两道：“要干就得有规矩，谁记账、谁派活、谁管钱，得先说清楚。”
“你管账。”赵雄看着他，“银招哥心细，账目交给你我放心。路卫负责安保，谁捣乱、谁闹事，由他出面。”
“你呢？”赵路卫问。
赵雄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灯火几乎要灭。他没有回头，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我去找活儿，去谈价，去把咱的摊子撑起来。”
李银招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站起来走到赵雄身边：“丑话说在前头，咱三兄弟要是绑在一块干，就不能半路撂挑子。挣钱了，平分。赔钱了，一起扛。”
赵路卫伸手拍在桌上：“谁要是反悔，就不是人养的！”
赵雄转过身，看着两个兄弟，伸出手。李银招把手搭上去，赵路卫的大手狠狠压在最上面。三只手在昏黄的灯光下叠在一起，没有酒，没有香，只有三颗不甘认命的心在跳。
“从明天开始，咱不卖鱼了。”赵雄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李银招重新坐下，摊开那张纸，用铅笔头认真地写着什么。赵路卫走到墙角，把那把磨了一半的菜刀踢到床底下，咧嘴笑了。
赵雄重新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屋里缓缓上升。他盯着那团烟雾，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明天早上先去工地问问价，下午回村挨家挨户拉人，后天就能开干。只要第一单干好了，口碑做出去，后面就不愁没活儿。
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三兄弟对视一眼，赵路卫警惕地抓起靠在门边的扁担。赵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出声，自己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雄哥，是我。”
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是个姑娘。
赵雄打开门，冷风裹着一个瘦弱的身影钻进来。邻家女孩苏晚端着一只粗瓷碗，碗上盖着一块干净的毛巾，热气从毛巾边缘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我娘说你们肯定还没吃饭，让我送点过来。”苏晚把碗递过来，脸颊被夜风吹得泛红。
赵雄接过碗，掀开毛巾一角，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绿莹莹地浮在汤面上。
“替我谢谢婶子。”赵雄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苏晚没急着走，两只手绞着衣角，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雄哥，我听说你们今天被欺负了？”
赵路卫在后面冷哼一声：“那帮狗日的有种明天再来，看我不——”
“路卫。”赵雄出声制止。
苏晚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刚才去村西头小卖部打酱油，听见张国法家的伙计说，他那边仓库要整货，正缺人手，一天给十五块钱，管一顿饭。”
赵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张国法，贾村最有本事的人之一，在省城开了家文化公司，村里人提起他都说“有能耐”“路子广”。平时不常回村，但只要回来，家里就人来人往，都是找他办事的。
“他啥时候要人？”赵雄问。
“明儿一早就开始，说是要干好几天。”苏晚抬起头看了赵雄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我就是想着，你们要是暂时没别的活儿，可以先去看看。”
赵雄把碗放在桌上，转身看了李银招一眼。李银招也正抬头看他，两人目光一碰，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苏晚，你可是帮了大忙。”赵雄难得露了点笑意。
苏晚的脸更红了，低着头说了句“那我回去了”，转身快步走进夜色里。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句：“雄哥，面趁热吃，凉了就坨了。”
门关上，冷风被挡在外面。
赵路卫凑过来闻了闻那碗面：“真香，嫂子手艺就是好。”
“别瞎叫。”赵雄瞪了他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李银招把那张写满字的纸递给赵雄：“我大概算了一下，要是咱三个人去干，一天挣四十五，除去吃饭和零花，一天能攒三十。干十天，就有三百块的本钱。”
赵雄没接话，端着碗走到窗前，望着村西头黑漆漆的方向。张国法的仓库就在那边，明天一早，他得第一个赶到。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抹了把嘴，转身对两个兄弟说：“明天一早，咱三兄弟一块去。不管张国法给多少活儿，先干着。干好了，说不定能搭上他的线。”
赵路卫挠挠头：“哥，你到底咋想的？搬运队的事不干了？”
“干。”赵雄把空碗搁在桌上，目光变得格外锐利，“但光靠卖力气搬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张国法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知道的事，比咱多得多。给他干活，是挣钱，也是学东西。”
李银招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你说得对，有时候机会比钱重要。”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夜更深了。村西头张国法家的灯火隐约亮着，像一颗悬在黑暗里的星。
赵雄坐在炕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李银招：“明天早上出去买两包好烟，再买条好点的毛巾，干活的时候用。”
李银招接过钱，点了点头。
赵路卫已经躺下了，呼噜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李银招吹灭煤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三个人的轮廓隐约勾勒出来。
赵雄没有躺下。他靠在墙上，摸黑又点了一根烟，火光一亮一灭间，那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上，眼睛始终睁着。
外头的风停了，远处的狗也不叫了。整个贾村都沉在深夜里，只有赵雄心里，一场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