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另一个我
你回来。回到哪里来?从哪里回去?她现在在哪里?她不是正在考场上吗?她不是正在参加高考吗?这不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一天吗?
但她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那个声音让她想哭。不是那种委屈的、难过的哭,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伤。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但又没有完全想起来,只记得那种痛。
她咬着嘴唇,把那些东西压下去。
考试还在继续。时间还在走。她还有一张试卷要写完。
交卷的时候,她的手是抖的。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些画面用了太多的力气。
走出考场,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
“沈知秋。”
她转过身。
周砚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的头发还是湿的,白T恤上有一片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说,“你呢?”
“还行。”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中间隔着一瓶水的距离。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报喜,有人在安慰失落的同学。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嗡的。
“我刚才,”沈知秋犹豫了一下,“在考场里,看到了很奇怪的东西。”
“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一些画面。好像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我。在病床上。”
周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很奇怪对吧?”她苦笑了一下,“大概是压力太大了。”
“可能是吧。”周砚说。他把手里的水递给她,“喝点水。”
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考完就好了。”周砚说。
“嗯,考完就好了。”
她没有告诉他,那些画面里还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的。
她也没有告诉他,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像妈妈。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沈知秋回了老家。
外婆站在院门口等她,围着那条蓝底碎花的围裙,头发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又白了一些。
桂花树还是那棵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叶子绿得发亮。这个季节没有花,但沈知秋总觉得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考完了?”外婆问。
“考完了。”
“累不累?”
“还好。”
“进来,给你做了桂花糕。虽然是干桂花做的,味道差一点,但将就吃。”
沈知秋笑了。“外婆的桂花糕,什么时候都好吃。”
她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坐下来。外婆端来一碟桂花糕和一碗绿豆汤,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吃。
“瘦了。”外婆说。
“没有。”
“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外婆,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每次回来都瘦了。”外婆的语气里有心疼,也有嗔怪,“在外面也不知道好好吃饭。”
“我有好好吃。”
“那怎么还瘦了?”
沈知秋咬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用脑过度。”
外婆被她逗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就你会说。”
那天晚上,沈知秋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桂花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泛着银色的光。远处的田野里有蛙鸣,一声一声的。
她想起了高考考场上的那些画面。病床,管子,白光,哭声。
这些天她一直试图把它们当作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但它们太真实了,真实到像是一段被剪掉的记忆,不知道从哪里来,但就是长在她的脑子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个疤,是八岁那年——不对,是十岁那年摔的。但她在八岁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个疤。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个疤。邻居家的狗。既视感。梦里的白光。考场上的画面。
所有这些“不对”的东西,像是一根绳子上的珠子,一颗一颗的,散落在她的生活里。
她一直觉得它们是独立的、偶然的、没有关联的。但如果——如果它们是有关联的呢?
如果它们指向同一个东西呢?
她不敢往下想。
因为如果往下想,她就必须承认一件事:这个世界,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那种“今天天气不太好”的不对,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更底层的不对。
她不知道那条缝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那条缝的另一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知秋?还不睡?”外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就睡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
月光下,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忽然很想抱一抱那棵树。
但她没有。她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那一夜,她没有做梦。
或者说,她做了,但不记得了。只记得枕头是湿的,眼角有泪痕,嘴巴里有一股咸味。
像是哭过了。但想不起来为什么哭。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
新的一天要来了。
在另一个世界中,新的一天也在来。
但没人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是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