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死在生日当天
蛋糕上的蜡烛快要燃尽了。
时夏盯着那团跳动的火光,出租屋里只有冰箱运转的嗡鸣声。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但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二十岁生日,她给自己买了一个最小的蛋糕,因为买大了吃不完,放进冰箱就会忘,忘了就会坏。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许愿这件事她早就不信了。小时候每年生日都许愿妈妈能回来,后来改成许愿爸爸能多看她一眼,再后来改成许愿考试能考好一点——至少成绩不会骗人。
但今晚,她决定最后信一次。
“我想过有人爱的人生。”
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她吹灭蜡烛,吃了一小口蛋糕,然后躺回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入睡前她想,明天还有考试。然后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世界是白色的。
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被褥是白的。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手背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有人在旁边哭,声音压抑又破碎,像是哭了很久。
时夏艰难地转过头。
病床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女人眼眶红肿,男人的手按在她肩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两人都穿着普通的深色衣服,脸上是那种失去一切后才有的空洞神情。
女人看见她睁眼,猛地扑过来,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夏夏……夏夏你醒了……医生!医生!”
男人转身冲出去喊医生,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时夏想说“你们认错人了”,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被扶起来喝水,女人的手一直在抖。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却还努力挤出笑容:“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
妈妈。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砸进时夏心里那片干涸了很久的湖。她的亲生母亲在她七岁那年离开,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医生很快赶来,翻了翻她的眼皮,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时夏一个都答不上来。不是不想答,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答。
“可能是坠楼时造成的暂时性记忆混乱,”医生对那对夫妇说,“身体指标在恢复,意识也清醒了,记忆的问题需要时间观察。”
坠楼。
时夏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比她记忆中小了一号,指甲干干净净,没有涂过的甲油。手腕内侧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她以前是没有这颗痣的。
她慢慢抬起手,摸到自己的脸。轮廓是对的,五官也是对的。但那面护士递过来的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十七岁的脸。她的脸,但不是她的年龄。
那天晚上,时夏趁病房安静下来,仔细检查了床头柜上的东西。一部手机,屏幕摔出了裂纹,但还能开机。锁屏是她自己的照片——十七岁的她,扎着马尾,站在校门口,笑得有点拘谨。她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
手机里存着很多聊天记录。班级群里的消息从半个月前开始密集出现,所有人都在说“时夏坠楼”的事。
“听说是从天台上摔下去的,太吓人了。”
“命真大,五楼摔下来居然还活着。”
“她平时就不太说话,是不是被欺负了啊?”
手指继续往下滑。消息的时间越来越接近事发当天,语气从震惊变成猜测,又从猜测变成沉默。最后一条关于她的话题,是事发前三小时发的。那是时夏自己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好害怕。”
接收人是沈寂。消息已读,但没有回复。
时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这不是她发的消息。她不认识沈寂。她从没在生日夜许过那样的愿望。她更没有从天台上摔下来过。
但手机里的每一条记录都在告诉她:这件事确实发生了,发生在“时夏”身上。只不过不是二十岁的她,而是一个十七岁的、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拥有她同样面孔的女孩。另一个时夏。
她从病床上坐起来,再次打开那面镜子。灯光下,那张十七岁的脸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额头有擦伤的痕迹,嘴角有一点淤青,但眼睛很亮。不是她的眼神——她自己的眼神没有这么软,没有这种经历过什么之后残余的怯意。
这具身体里,住着两个时夏。一个是二十岁的、在出租屋里许愿后闭上眼睛的她。另一个是十七岁的、从天台上坠落下去再也没有醒来的她。
窗外的夜色很浓,医院走廊的灯在门缝下透进来一线光。时夏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空白文档。
“我叫时夏。我不认识这里,但这里的人认识我。原身时夏,死于坠楼。不是意外。”
她删掉最后四个字,又打了上去。不是意外。这是她看到聊天记录后产生的第一个直觉。那些字里行间的信息、那个“我好害怕”的求救、那些没有回复的已读——全都指向一个她不熟悉但足以辨认的方向。有人在等这个女孩闭嘴。
而她正好住了进来。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时夏正在翻原身的相册。照片里的女孩笑得越来越拘谨,眼神越来越暗淡,像是在某一天之后,笑容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擦掉了。相册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一扇门——铁灰色的门,门牌号码模糊不清。拍照时间是深夜,照片边缘有手抖造成的模糊。
时夏放大照片,辨认出门牌上的字迹:保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