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不速之客的坦白
院子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封奕站在番茄苗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嫩绿的菜苗，又抬头看了一眼黎枝。他嘴角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而柔软的神情。
“黎枝。”他叫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黎枝背对着他，站在丝瓜架下。夕阳的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徐老告诉我的。”
黎枝猛地转过身：“那个老头出卖我？”
“他没有出卖你。”封奕往前走了一步，“是我求了他三天三夜，还答应给国科院捐一栋新的实验楼，他才松口说你在这边。”
黎枝咬了咬牙：“徐老头，你可真行。”
封奕又靠近了一步，这回他站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他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时的玩世不恭，只有认真。
“黎枝，你一声不响就走了，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
“我没有让你找我。”
“可我想找你。”封奕的声音有些低哑，“你说过的那些条件，我都做到了。不查你的身份，我做到了。不提你的名字，我也做到了。至于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
“你说不准喜欢你。”
“我没做到。”
“对不起。”
院墙外面，五个脑袋正以各种姿势贴在墙上，努力想听清楚里面在说什么。
黎景的脸几乎贴在了砖缝上，急得直跺脚：“听不清啊，他们在说什么？”
黎冽面无表情地把耳朵贴在墙上，冷漠地吐出两个字：“告白。”
黎景：“什么？！”
黎墨渊的拳头又捏紧了。
黎砚舟倒是相对冷静，他推了推眼镜，低声说：“先别急，听听再说。妹妹既然让他进去，说明他们确实认识。我们对她过去这二十一年的生活一无所知，贸然插手反而不好。”
黎辞趴在墙上，姿势极其扭曲，嘴里嘟囔着：“我怎么觉得这个封奕比我们还了解妹妹？”
这句话让五个人同时沉默了。
院墙里面，黎枝听完封奕的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丝瓜架，几片叶子轻轻晃动。远处传来母鸡“咯咯”的叫声，还有村里谁家在生火做饭的炊烟味。
“封奕。”黎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谈恋爱。”
“你记得。”封奕点头，“你也记得我说过——我不急。”
“三年了。”
“三年不短，但对于一辈子来说，不长。”
黎枝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封奕却笑了，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笑，眼角微弯，露出一点少年气来。
“行，你不谈恋爱的事先放一边。”封奕主动退了一步，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来，长腿随意地交叠，“我来找你，不光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
“徐老住院了，你知道吧？”
黎枝的表情微变：“我知道。他说是常规检查。”
“常规检查不假，但他的身体确实出了点问题。”封奕的语气认真起来，“心脑血管方面的老毛病，你也清楚。医生说需要一种新药，国内还没上市，进口审批流程走下来至少半年。徐老那个年纪，等不了那么久。”
黎枝的眼神沉了下来。
徐老对她有知遇之恩。当年十二岁的她被特招进国科院，所有人都在质疑一个孩子能做什么，是徐老力排众议，把最好的资源倾斜给她，亲自带她做研究，手把手教她写论文。那老头脾气臭，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但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什么药？”黎枝问。
封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文件递给她看。黎枝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一份药品说明书，全是英文和德文对照，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
她看得很快，目光一行行扫下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个药的合成路径有问题。”黎枝把手机还给封奕，“第七条合成路径的催化剂选择不恰当，会降低药效的同时增加副作用。难怪审批流程慢，这种级别的药品监管部门不可能轻易放行。”
封奕挑眉：“你看一眼就发现了？”
“这个药的分子式结构和三年前我经手过的一个项目有相似之处。”黎枝随口说了一句，然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转了话锋，“徐老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操心。”
“你打算怎么处理？”
黎枝没有回答。
她走进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加密的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她看不懂的代码——不，不是看不懂，而是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语言。
封奕没有跟进去，他安安静静地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里那些被照顾得很好的菜苗。他认识黎枝三年，知道她的习惯——当她开始摆弄那个平板的时候，最好别打扰她。
大约过了十分钟，黎枝从屋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一些。
“搞定了。”她说。
“搞定了什么？”
“药的审批流程，一个星期之内会走完。”黎枝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另外我联系了德国那边的一个朋友，他们有一种改良版的药，效果比这个好三倍，副作用几乎为零，下个月就能送到徐老手上。”
封奕看着她，目光复杂。
“黎枝，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很多。”黎枝毫不避讳，“你知道的那部分，不过是我愿意让你知道的罢了。”
“那你愿意让我知道你为什么突然隐退吗？”
黎枝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累了。”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的痕迹，“封奕，你知道我过去十年是怎么过的吗？十二岁被特招进去，十三岁开始独立承担国家级项目，十五岁参与国防尖端技术研究，十七岁同时挂职三个核心实验室的技术顾问。我的每一次突破都意味着巨大的责任，我的每一个成果都要被无数双眼睛审视。没有人问我想不想要这些，他们只知道——‘黎枝能做到，所以她必须做’。”
她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声音轻了下去。
“我帮E国解决了一个他们三十年都没攻克的难题，换来的不是感谢，而是他们想要更多。我帮封氏集团度过了技术危机，换来的也不是安宁，而是你追到了这里。”
封奕被她说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
“我不是来找你帮忙的。”
“你是来找我谈恋爱的。”黎枝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区别吗？都是要我付出精力和时间。”
“谈恋爱和帮忙能一样吗？”封奕不服气。
“对我来说，都一样。”黎枝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都意味着我需要分出注意力去关注另一个人的需求、情绪、期待。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注意力，我需要把它们全部留给自己。”
封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忽然有点理解黎枝为什么选择躲到这个山沟沟里来了。
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索取的无底洞。天赋、智慧、时间、精力，所有人都在问她要，没有人问她想不想要。
“那我换个方式。”封奕说，“我不追你了，我就住你隔壁。”
黎枝皱眉：“隔壁已经住人了。”
“那我就住隔壁的隔壁。”
“那间房子是村长老李家的，不对外出租。”
“我可以买下来。”
黎枝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全白说了。这些男人一个两个的，根本听不懂“拒绝”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隔壁院子里的五兄弟此刻已经急得不行了。
黎景终于忍不住了，他趁着黎墨渊不注意，踩着石头翻过了墙头，“咚”的一声落在黎枝院子里。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黎景拍了拍身上的灰，梗着脖子说：“我、我就是来看看妹妹需不需要帮忙。”
封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黎枝，笑了：“你们黎家的人，脸皮都这么厚吗？”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黎枝简直无语。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黎墨渊带着另外三个弟弟也走了进来。五兄弟整整齐齐地站在黎枝的院子里，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黎墨渊走到封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封总，我妹妹说了，她不想被打扰。请你离开。”
“她说的是不想被‘你们’打扰，还是不想被‘我’打扰？”封奕靠在竹椅上，仰头看着黎墨渊，丝毫不怵。
“都一样。”
“不一样。”封奕站起身来，和黎墨渊平视，“我认识她三年，你们认识她三天。如果论‘打扰’，我至少在她同意的前提下打扰了她三年。你们呢？你们连她的同意都没拿到，就不请自来住到了隔壁。”
这句话戳中了五兄弟的痛处。
黎景脸色涨红：“那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妹妹！我们有血缘关系！”
“血缘关系不等于亲密关系。”封奕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们和她之间有二十一年的空白，这二十一年里，陪伴她度过每一个难关的不是你们，是——很多人。”
他看了黎枝一眼，把“是我”两个字咽了回去。
他知道黎枝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也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邀功。
黎墨渊沉默了。
他带着弟弟们来到这里，凭的是一腔热血和二十一年的执念。但他们确实没有考虑过黎枝的感受——她是否想要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亲人？她是否准备好了接受他们？
“行了，都别吵了。”黎枝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她站起身，看了看五兄弟，又看了看封奕，脸上写满了无奈。
“我不管你们是谁，也不管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我的态度很明确——我不想认亲，不想谈恋爱，不想和任何人建立任何形式的关系。我要过安静的日子，种我的菜，养我的鸡，晒我的太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住隔壁，可以。不要打扰我，不要天天敲门送东西，不要扒墙头偷看。能做到的就留下，做不到的，请离开。”
黎景第一个举手：“我能做到！”
黎墨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黎枝发现，这位大哥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不是伤心，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他等了她二十一年，不会因为她几句话就放弃。
封奕则完全不同。他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从黎枝的院子里走出去，经过五兄弟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她答应让我留下了。”
“她说的是‘可以留下’。”黎砚舟纠正道。
“那就是答应了。”
黎辞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的脸皮是铁打的吧？”
封奕微笑不语，径直走向隔壁那间土坯房对面的一栋空房子——那是一栋二层小楼，比土坯房好得多，之前是一个外出打工的村民盖的，一直空着。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帮我找一下望月村村长的电话，就说封氏集团要投资建设这个村子的基础设施，条件是——那栋二层小楼，我要买下来。”
电话那头的人一脸懵：“封总，您要去那个村子干什么？”
“养老。”封奕说完，挂了电话。
夜幕再次降临。
望月村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夜晚——村东头不到两百米的范围内，同一时间住进了六个外地人。这个消息在村子里传得飞快，老太太们连晚饭都顾不上吃，聚在老槐树下热烈讨论。
“那五个男的，长得那叫一个俊啊，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
“后来来的那个更俊，开的那车，我儿子说叫啥来着……迈巴赫？值好几百万呢！”
“他们都找那个种菜的姑娘？那姑娘到底啥来头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哪家大户人家走丢的千金小姐，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那咱们望月村是不是要出名了？”
老太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黎枝的院子里，灯光昏暗。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隔壁传来了各种声音——五兄弟那边在煮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封奕那边更夸张，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叫来了一队人，正在那栋二层小楼里搞卫生、搬家具，热闹得像在搬家。
她把书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加密消息，而是一个普通的微信通知。她点开一看，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朵莲花，昵称是“渊”，验证信息写着：“我是大哥，黎墨渊。”
黎枝盯着那个验证信息看了五秒钟，点了“忽略”。
不到一分钟，第二条好友申请来了，昵称“砚舟”，验证信息：“二哥，不会打扰你，只是留着备用。”
忽略。
第三条，“辞”，验证信息：“三哥！我打游戏超厉害！带你飞！”
忽略。
第四条，“冽”，验证信息只有两个字：“四哥。”
忽略。
第五条，“景”，验证信息画了一个哭脸，写着：“妹妹求求你了通过一下吧呜呜呜。”
黎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通过”。
黎景几乎是秒发消息：“啊啊啊啊啊妹妹你通过我了！！！我好开心！！！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随叫随到！！！”
后面跟了二十几个表情包，全是那种可爱的小动物。
黎枝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睡觉。”
黎景秒回：“好的妹妹晚安！！！明天早上我给你送早餐吧？？？”
“不用。”
“那送鸡蛋？你养鸡了吗？我给你买几只下蛋的母鸡吧？？？”
“不用。”
“那——”
“再发消息就拉黑。”
黎景瞬间安静了。
黎枝放下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星星满天。隔壁的声音渐渐小了，封奕那边也安静了下来。这个小山村在经历了一整天的喧嚣之后，终于重新归于宁静。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些菜苗。
月光洒下来，菜叶上泛着柔和的银光。
“真是一群麻烦的人。”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抱怨。
风吹过来，丝瓜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
黎枝站在月光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个小山村里彻底隐藏起来，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妇。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她，有些事情不是她想躲就能躲掉的。
哥哥们不会走，封奕也不会走。
那她该怎么办？
继续冷着脸赶人？好像也没什么用。
接受他们？她还没准备好。
黎枝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棵聪明绝顶的大脑，也有算不明白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