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冬天的岛
冬天的岛和夏天很不一样。
夏天的岛是喧闹的。
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海风带着热烘烘的咸味,阳光晒在皮肤上像针扎。孩子们光着脚在礁石滩上跑来跑去,脚底板被烫得通红也不肯停。渔民们凌晨三四点就出海,马达声在黑暗中突突地响,把整个岛从睡梦中拽出来。
冬天的岛是安静的。
海风变冷了,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一种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海的颜色从夏天的湛蓝变成了灰蓝色,有时候是铅灰色,像一块被磨砂过的玻璃。浪比夏天大,拍在礁石上的声音也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翻身。
树都秃了,但岛上的树本来就不多。那棵阿杰经常爬的大榕树还是绿着的——榕树不怕冷,它站在山路旁边,像一个穿了很多件衣服的老人,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
三角梅还在开。岛上的三角梅好像永远在开,不管什么季节。陈婶——陈阿海院子里的那丛三角梅,冬天反而开得比夏天还盛,紫红色的花瓣铺了半个院子,像是故意要在最冷的时候给人看一点颜色。
林溪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是去摸一下窗户上的水汽。冬天屋里屋外温差大,窗户上总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食指在上面画一个笑脸,然后去烧水冲咖啡。
外婆的老房子没有暖气,冬天冷得像冰窖。林溪从镇上买了一台电暖器,但岛上电压不稳,开大了容易跳闸,她只能开到最小档,放在床边,让那一小片温暖烘着她睡觉。
苏屿住在她妈妈的研究站里。研究站在岛的东面,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比林溪的房子新很多,有空调和热水器。苏屿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背着相机,围巾围到只露出一双眼睛。
“今天好冷。”她会说。
“进来烤火。”林溪会说。
教室里的“火”是一台老式的红外线取暖器,陈阿海从家里搬来的。取暖器的光线是暗红色的,照在脸上像夕阳。孩子们围着它坐成一圈,像一群挤在灯下的小飞蛾。
陈贝贝穿得像个球。她阿婆给她套了三件毛衣外加一件棉袄,她整个人圆滚滚的,胳膊放不下来,写字的时候像一只企鹅在用翅膀夹笔。阿杰笑话她,她追着他满教室跑,跑到一半自己绊了一跤,滚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因为穿太厚了。
苏屿拍下了那个瞬间。陈贝贝躺在地上,四肢朝天,像一只翻不过来的乌龟,阿杰站在旁边笑弯了腰。照片后来洗出来,陈贝贝看了之后说“这张不要给别人看”,但她自己偷偷藏在了枕头底下。
小霜的妈妈给她买了一双新的雪地靴,粉红色的,上面有兔耳朵。小霜每天穿着这双靴子来上课,走路的时候兔耳朵一颠一颠的。她舍不得脱,进了教室也不换,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一只小象。
陈海生和陈海月每天还是走着山路来上课。冬天山路不好走,石阶上结了薄冰,滑得很。陈海生走在前面,一只手拉着妹妹,另一只手扶着路边的石头。他们到教室的时候脸蛋都是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像小火车冒的烟。
“冷不冷?”林溪每次都会问。
“不冷。”陈海生每次都这么回答。但有一次林溪摸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摸到了一块冬天的石头。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倒了两杯热水,一杯给他,一杯给陈海月。
陈小禾的奶奶给她织了一顶新帽子,大红色的,帽顶有一个毛线球。陈小禾不喜欢这顶帽子,说它“太土了”。但她每天还是戴着来上课,因为奶奶说“你不戴我就白织了”。她把帽檐往下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屿偷拍了她一张。照片里,陈小禾坐在最后一排,红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陈小禾看了照片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屿意外的话:“其实也没有那么土。”
寒假的岛上多了一个传统——围炉。
不是真的炉。是教室里的那台红外线取暖器,加上陈阿海从家里搬来的一口铁锅。铁锅架在取暖器前面,里面煮着红薯、芋头和花生。红薯是陈阿海自己种的,芋头是吴婶送的,花生是陈小禾奶奶拿来的。
每天下午,故事时间结束之后,林溪会关上教室的门,把取暖器开到最大档(冒着跳闸的风险),铁锅里的红薯慢慢烤出焦糖的香味,整个教室都是甜的。
孩子们围坐在铁锅旁边,每人分一块红薯,一边吃一边聊天。陈贝贝总是吃得太快,烫得龇牙咧嘴。阿杰总是把自己的花生剥好,分一半给陈海月。小霜吃红薯的时候会把皮剥得干干净净,像做一件精密的手术。陈海生不说话,但每次都会帮妹妹把红薯掰成两半,吹凉了再递给她。
陈小禾不吃红薯皮,但她会把红薯皮收集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纸上,说“这个可以喂鸡”。她奶奶家养了两只鸡,她每天放学后要去喂。
苏屿不急着拍照。她把相机放在膝盖上,吃着红薯,听孩子们聊天。有时候她会插一两句话,但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听,偶尔笑一下。
林溪坐在取暖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她从镇上买回来的速溶咖啡,不是挂耳了,岛上买不到挂耳。速溶咖啡的味道很差,但喝到嘴里是热的,这就够了。
有一天下午,红薯快吃完的时候,陈贝贝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林老师,过年你回不回去?”
教室安静了一下。
“回去哪里?”林溪问。
“回你以前住的地方。你妈妈那里。”
林溪沉默了几秒。她妈妈在老家,在另一个省的另一个城市。她来岛上之后,跟妈妈通过几次电话,每次都说“我挺好的”“岛上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妈妈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也没有说。
“过年我不回去了。”林溪说,“我在这里过。”
“那你一个人过年啊?”陈贝贝瞪大了眼睛。
“谁说她一个人?”陈阿海从教室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圆。“林老师在我家过年,我都跟她说了。”
林溪愣了一下。陈阿海确实说过,但她以为只是客气。
“还有我们家。”吴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刚炸好的年糕。“年夜饭在我家吃,吃完去陈婶——去阿海家喝茶。”
“那不行,年夜饭在我家吃。”陈阿海不同意。
“去年在你家吃的,今年该到我家了。”吴婶把年糕放在桌上,叉着腰。
“去年那是你非要来的——”
“好了好了。”林溪笑着打断她们,“我在谁家吃都行,或者我轮流吃。”
“轮流吃?”陈贝贝歪着头,“怎么轮流吃?”
“就是先去吴婶家吃第一轮,再去陈阿海家吃第二轮。”
阿杰认真地说:“那你会撑死的。”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从教室里溢出去,被海风吹散在暮色里。
苏屿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个瞬间。照片里,林溪坐在取暖器旁边,手里端着咖啡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陈阿海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汤圆碗,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吴婶叉着腰站在门口,表情介于得意和不服气之间。孩子们围坐在地上,脸上沾着红薯渣,笑得乱七八糟。
后来苏屿把这张照片洗出来,给了林溪一张。林溪把它贴在教室的黑板旁边,和那排旧照片放在一起。
她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想起那个冬天的下午。
铁锅里烤着红薯,取暖器发出暗红色的光,窗外是灰蓝色的海。
外面很冷,但里面很暖。
寒假里有一天,潮位特别低。
低到什么程度?平时被海水淹没的礁石全部露了出来,礁石滩向海里延伸了几十米,露出了一大片平时看不到的海底。海带缠在石头上,被太阳晒得发亮。小螃蟹在干涸的水洼里仓皇地横着走。海星贴在石头缝里,像五角形的果冻。
孟晚说这是“大潮低潮”,一年只有几次,是观察潮间带生态的最佳时机。她带着苏屿和林溪,还有几个孩子,去礁石滩上“赶海”。
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苏屿打着头灯,林溪提着水桶,孩子们穿着雨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礁石上。空气又冷又腥,海风把每个人的脸吹得通红。
孟晚走在最前面,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她蹲下来,用手指着一个石缝:“你们看,这个是石鳖,这个是龟足,这个是藤壶。它们平时都在水下,今天水退了,它们就露出来了。”
小霜蹲下来看了半天,问了一句:“它们冷不冷?”
孟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它们不怕冷。它们怕的是被海浪冲走,所以它们把自己牢牢地粘在石头上。”
“像胶水一样?”
“像胶水一样。它们分泌一种非常强力的黏液,把自己固定住。海浪再大也冲不走。”
阿杰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一只藤壶。藤壶的壳很硬,像一座小小的火山。他碰了一下,立刻缩回了手,像是怕弄疼它。
“它会不会痛?”他问。
“藤壶没有神经,不会痛。但它能感觉到你在碰它。”孟晚说,“它会把自己的壳关得更紧。”
陈海月没有蹲下来。她站在一块高一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天边开始发亮了,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又从浅蓝色变成淡橙色。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在路上了。
“妈。”苏屿忽然喊了一声。
孟晚回过头。
苏屿举起相机,对着她按了一下快门。孟晚站在礁石滩上,穿着防水裤和橡胶鞋,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拿着一本防水笔记本,表情有些茫然。
“你拍我干什么?”孟晚问。
“因为你好看。”苏屿说。
这一次,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比上次更平。但孟晚的反应不一样。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记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