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归墟 下
解释从何开始?
林深坐在“鲸歌”的吧台前,面前是一杯凉透了的茶。苏晚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支铅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在等。一个每天重置记忆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因为对她来说,等待不是从A点到B点的过程,而是一个永恒的、没有尽头的现在。
“你听说过归墟吗?”林深问。
苏晚摇头。
“传说中大海上有一个地方,海水流进去就再也不会回来。那是时间的裂缝。一百年前,有人在归墟附近建了一座塔,用来钉住那个裂缝。塔顶上挂了一面铜镜,镜面向下,把时间压住了。后来塔被关上了,铜镜朝上,塔开始沉进时间里。时间开始收缩,每天倒退二十四小时。就是现在的倒流区。”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我呢?”
“你是守塔人的孙女。你在塔里待了一个晚上,外面过了一百年。你从海里走上岸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但你身体里留着塔的味道,让你画那些没见过但骨头里记得的东西。”
苏晚的手停了下来。铅笔搁在纸面上,留下一小道灰色的痕迹。
“你告诉我这些,但我明天就会忘记。”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林深看着她。晨光从门帘的缝隙漏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因为你不记得,不代表不重要。”
苏晚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很奇怪。你说的话我不懂,但我愿意听。你拿出来的东西我没见过,但我愿意看。你坐在这里我不认识你,但我没有赶你走。好像我的身体认识你,比我的脑子更快。”
“苏晚,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海边。”
苏晚看着他。“好。”
周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们,什么也没说,缩了回去。
穿过暮光之墙的时候,苏晚吐了。她蹲在墙边,干呕了好几次,眼泪都出来了。林深蹲下来扶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
“没事,”她喘着气说,“就是突然觉得整个世界翻了个个儿。”
林深第一次穿过暮光之墙的时候也吐了。两种方向相反的时间流在身体里冲撞,像两条河在血管里交汇。
“要不要回去?”
苏晚摇头。她站起来,擦了擦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走吧。我想看海。”
出租车在暮光之墙外等着。苏晚上车后好奇地摸了摸座椅,摸了摸车窗,摸了摸安全带。她在倒流区待了三年,从来没有坐过车。
“外面的世界好快。”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说。
“这不是快,这是正常的速度。你只是习惯了静止。”
苏晚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世界——广告牌、红绿灯、行人、自行车、路边摊冒出的热气。这些东西在倒流区也有,但它们是静止的、重复的。而正常区的一切都在流动,每一秒都不一样。
“好吵。”她说,但语气里没有嫌弃,更多的是惊奇。
车开了四十分钟。苏晚一直看着窗外,眼睛都没眨几次。她像是一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动物,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寸新鲜的世界。
海边到了。
风很大,把苏晚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面前的大海,一动不动。然后她往前走,沙子在她脚下陷下去,留下深深的脚印。她走到水边,海浪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脚踝。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听过这个声音。”她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你梦到过海?”
“每天都梦到。”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我每天都梦到这片海。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它叫什么,但我在梦里来过这里无数次。我站在水里,看着远处,等什么东西升起来。我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梦醒了,它也没有升起来。”
林深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在等塔升起来。”
苏晚哭着点头。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像海水一样止不住。林深想告诉她塔不会自己升起来,需要有人打开它。他想告诉她那个人可能是他。他想告诉她她在这片海里走了一百年才走到岸上。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苏晚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难过。她哭了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哭的地方。三年来,她每天重置记忆,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每天都没有昨天。她的悲伤没有地方存放,她的眼泪被时间一次次擦干。但这片海记得。海水里有一百年前的味道,有她祖父的气息,有她走过的那一百年的痕迹。她的身体不记得,但她的眼泪记得。
“林深。”苏晚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林深一愣。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每次认识他都只有一天,而且她从来不叫别人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但我的嘴知道。我刚才想说‘你’,但它自己说出了‘林深’。”
林深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她哼歌时的感觉。那种旋律不属于任何时代,但她的嗓子知道。现在也一样。她的嘴知道他的名字,就像她的手指知道怎么画塔。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塔内部大厅的图,指着中心那个仰着头的小人。“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是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发光。”苏晚说,“不是太阳的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光。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普通的手。没有光。
“你看不到。”苏晚说,“就像你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但别人看得到。”
海风吹过来。林深站起来,伸出手。苏晚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茧。
“我明天不会记得今天的事。”她说。
“我知道。”
“你会再告诉我一遍吗?”
“每天都会。”
苏晚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的光和他画里的一模一样——从里面透出来的,不需要太阳的。
“那好。”她说。
他们站在海边,手牵着手,面朝归墟。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林深知道那片水下有一座塔,塔里有一面铜镜,铜镜朝上还是朝下决定了这座城市的命运。他也知道苏晚的身体里流着守塔人的血,她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呼应着塔里某座钟的摆动。
他更知道,明天这个时候,苏晚不会记得这片海,不会记得他的手,不会记得他说过的话。但她的骨头会记得。她会继续画那座塔,继续等那个身上有光的人。
“走吧。”林深说,“该回去了。”
苏晚最后看了一眼大海,然后转身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林深,我刚才看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水下面有光。很弱,但确实有。像一盏灯。”
林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相信她看到了。她的眼睛和这片海之间有某种联系,他的眼睛没有。
“那是什么?”苏晚问。
林深想了想。“也许是塔。也许是在等你的东西。”
苏晚没有追问。她转过身,跟着林深离开了海边。
身后,海面下那盏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