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龙吉跟父母从秋田乡下出来,大约是在他七、八岁的时候。那一年正是冬天,津轻海峡的海面上波浪滔天,一片昏暗。他(详细情况不清楚)只记得,在那恶浪滚滚的苍茫大海中,自己不知吐过多少次黄色的苦水。——他看见什么叫火车,什么叫坐轮船(当时叫火轮)……也是从这次出门才开始知道的。
他是个大脑袋扁鼻子的孩子。又晕火车,又晕轮船,他一直愁眉苦脸地抓着妈妈的袖筒,好像挂在上面似的。不过,一路上看见的听到的都感到顶稀罕,所以给他留下久久不能忘怀的愉快的记忆。自己跟着家人为啥要坐火车又要坐轮船呢,他一点也不明白,只觉得很好玩,甚至还以为要到一个快乐的地方去……
在秋田乡下儿时的情形,龙古现在记不十分清楚了。只是在做某件事时,本来丝毫没有去联想它,可是,往事忽地浮现在眼前——那件事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不错,小时候是有过这件事,他想起来了。这不过是极其偶然的现象而已。倘若是特意去回忆儿时的事情,那可就很不容易了。
然而,一回忆起来,当年他自己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观看翻斗车运土的情景,倒是经常出现在眼前——翻斗车上载满土,从陡坡上煞着闸奔驰而来;车上站着两个人一伙的男人和女人,男的一只脚踏在挡土的框板上,身体在拚命向后挺着扳闸。铁轨铺得极不规格,车子沿着危险的悬崖边缘摇摇摆摆地绕行。翻斗车运来的土,一车车从崖角上倒进下面的山谷里。——为了修筑通往此地的铁路,要把这山谷填平,因此成立了土工组。农民光靠种水田和旱地已维持不了生活,都来到这里做外工。
今非昔比了,农民在家中搞副业,做点穿的戴的和生活用品已经混不下去。这类物品以低廉的价格从城镇在向农村大量倒流,从前靠搞副业勉强糊口的农民,现在都抱着胳臂闲起来。人们不顾重利盘剥,都先借点钱到北海道的鲭鱼场去。这样村里人越走越多。龙吉的村子里,管这叫做“卖雇工”。这些人二月底离开村子,直到五月节前后才能回来。不去渔场的人就到山上砍伐木材往外运。七、八月份,正是农忙季节,但他们也还是得支撑着身体出外做日工。
龙吉的父母也是庄稼人,他们下地干活的情况,他已经没有印象了。不过,他只记得这么一件事——自己的平头顶大脑壳曝晒在火辣辣的太阳下,独自站在劈开岩石露出红色断层的、热气蒸腾的山崖旁,看着爸爸妈妈拉起翻斗车的车闸,带着一阵风从身边飞驰而过的情景。现在想起来,真是个奇妙的记忆。父亲黑红的脸上粘满泥土,一道道的汗水往下淌,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父亲就用衬衫的袖筒擦汗,神色紧张地拚命煞车。这个时候,父亲见了龙吉还是笑着向他说了一句什么话。一遇到这种情况,龙吉就吓得一楞,唯恐在那一瞬间,爸爸妈妈搭的翻斗车一个筋斗从崖角上栽下去。虽说他是个孩子,可那时的心里却怦怦地跳着。他想:爸爸妈妈不对自己笑也没关系嘛。
一天,奶奶把做好的便饭装进搪瓷饭盒里,又用包袱皮包了起来,龙吉带着它向翻斗车行驶的山路上爬去。这个活儿每天都是他来做。天气炎热,他把衣襟撩起掖在腰带里,露着葫芦形的小鸡头,一面得意地吹着那时刚刚学会,但还不够熟练的口哨,一面在悬崖的崖角上绕行。突然,龙吉的肩膀好像给人一把抓住,他努着小嘴停下脚步。——猛然间,觉得有一辆拐弯过来的翻斗车倾斜了。刹那间,只见一侧的车轮脱离轨道,响起空转声。接着,一眨眼的工夫,翻斗车就栽到铁轨那一边悬崖里不见了.就在这一眨眼工夫,龙吉连“啊”的一声也没来得及喊出来,只是努着小嘴站在那里。等看不见翻斗车的时候,他这才啊、啊,啊……地喊叫着跑过去。他以为那是爸爸妈妈的翻斗车呢。——等两三辆车子驶过去,爸爸妈妈才驾着车子驶来。他们看见他咧着嘴要哭的样子跑来的时候,便向他挥了挥手。龙吉顿时感到四肢无力,瘫软地坐在地上。——他心里从来没有象这样踏实过。
扣在翻斗车和泥土下面死去的人,男的是个土工,跟他搭伙的女人是邻村农民的老婆。从撕裂的印花布内裙下面露出折弯的人腿,已变成紫青色,有一半还埋在土里。一见到那只向相反方向拧过去的大腿,好像自己的腿也被拧弯了似的,神经质地感到一阵疼痛。
“喂,走开走开!”
杠夫头不断地驱赶着围拢来的人群。那正是换班的时候,给孩子吃奶的女人用围裙底襟堵着自己的嘴,从人们的肩膀中间往里偷看,也有的人不住地吐着唾沫。——一个手拿铁锹的土工赶来,他是挖掘尸体的。
“不是叫你们走开么!”
杠夫头真的发起脾气来了。
龙吉悄悄地夹在人群中问。每次铁锹挖进土里时,尸体就象活了似的,紫青的大腿还一动一动的。在那一瞬间,龙吉感到头晕目眩起来。
“阿作的家里可怎么办呀。阿芳就是干活,也还是混不上吃喝呢!”
“这回就别想锄草,收割啦。”
“唉。”
“真倒霉,越穷越见鬼!这话一点不错,我们穷人真是……”
从村里来做工的人们一面被驱赶着,一面嘴里嘟哝着。
吃午饭时,龙吉心里还在嘀咕着那只被拧弯的紫青色大腿,虽然是个孩子,可是心情却感到十分沉重。但不知为什么,爸爸妈妈要比往常的情绪好。吃过饭,妈妈把龙吉楼在怀里,用盘坐着的腿叉夹住,一股汗气的面颊贴在他的脸蛋上不停地摩擦。龙吉缩着脖子怪不耐烦的。可是妈妈仍旧把他楼在怀里,一面亲着他的脸儿,一面说道:
“真是妈妈的好宝贝,多乖呀!”
等吃过饭,龙吉便忘记那只拧弯了的紫青的大腿,又在摆弄着泥土玩起来了。
他的父母一直千到黄昏时才收工。夕阳映红了暮云,向西沉去。那里的地势高,落日显得很低。龙吉在父母的前前后后,挥舞着竹竿,时而向半空中抽打着,时而砍倒路旁的青草,竹竿发出呼呼的响声,三个人一起走下山坡。他们刚一绕过悬崖角,就看见咯吱咯吱响的担架正丛看守的小屋里抬出来。人们围拢在一起,乱哄哄地互相谈论着。
父亲一看,便把头扭在一旁吐了一口唾沫,妈妈用围裙堵住了嘴。’
“你看,今天没落在咱头上,还算顺当!”父亲说。
龙吉忽地想起今天爸爸妈妈的情绪好,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说,你想吃什么?——糖块儿、馅面包、肉桂糖……你想吃什么?”
父亲粘满泥土的硬梆梆的手心里,握着刚领到的五毛银洋,对龙吉这样说。
也不知道是在这以前,还是在这以后发生的事情。——一个秋天的傍晚。
龙吉伸直两腿,坐在幽暗的屋里铺着席子的地上,大拇指钩着稻草,学编草鞋玩儿,嘴里还吹着不太熟练的口哨。洋油灯的光亮照不到他那里,周围昏暗暗的。铺在马棚里的稻草发散出的蒸闷气味,从后门冲进屋来。有时还传来马的鼻息声和马蹄咕咚咕咚踢板墙的声音——那是一个寂静冷清的夜晚。
一直在外面编草袋子的妈妈,这时来到了土间里。她浑身满是稻草末,头上和眉毛上粘着一层雪白的米糠。妈妈从土间向昏暗的厨房里探进头去,用手捧着水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随后和父亲一起,又从外面把很多潮乎乎、沉甸甸的空草袋搬进屋里。
搬完以后,父亲坐在地炉旁,装上一袋旱烟抽起来。他在手掌上晃动着烟灰的余烬,不住地寻思着,呆一会儿再抽上一口。
这其间,母亲在靠近厨房的土间上归拢着稻草末,把它堆成了一堆。
“我说,孩子他爸!”
她催促了一下。父亲挺起腰板,说道:
“阿龙,把油灯拿过来!”
母亲把稻草堆点燃。她和父亲提着又湿又沉的草袋两端在火上烘烤。龙吉小心翼翼地两手往前擎着油灯照着。他心想:这是干啥呢?每当稻草熊熊燃起的时候,在昏暗的空地上就浮现出爸爸妈妈的红彤彤的面孔。
“妈妈,这是干啥——”
龙吉从遮在自己面前的油灯下方窥视着问道。
母亲的脸上陡然现出一副严厉的神色,但没有吭声。“差不多了吧?”
她对父亲说。
爸爸把草袋子翻过来,看了看表面千燥的程度。
这时,只听后门咕咚一声,爸爸妈妈吓了一跳,一同回过头去。
“是马!' ’龙吉说。
“是吗?”
爸爸说着,仍在侧着耳朵静听。
“嗯,是马。”
接着,又继续查看草袋。
“妈妈,这是干啥?”
龙吉又问了一句。妈妈突然大声叱责道。
“住口!你知道什么。”
查看完草袋,又开始往里面装米。
妈妈把升插进席子上的米堆.里,撮起满满一升,然后用手沙沙地把面上刮平。
“一、一、一……二、二、二……三、三、三……”
一边不住地数着,一边往草袋里装。
堆放米的席子有两张,各堆着两种不同质量的稻米。最先往里装好米,装了一半之后,又秤上一些比较黑的米装进去,上面再装上好米。
妈妈装完以后,爸爸就赶紧用草绳捆起来。大约装好五袋米的时候,松了劲的钟慢慢地敲了八下。妈妈一伸腰,脊梁骨发出喀吧喀吧的响声。
“好,完事啦……”
席子上面的米,还剩下很多。
“剩下多少?”
爸爸一只脚踩在草袋上打捆,嘴里咬着草绳,不清不楚地问道。妈妈捧着米往下沙沙地倒着,反复好几遍,说道:“噢,有一斗哩。”
妈妈弄得胸前、面颊和包着的头上一片雪白。
“有一斗?……谢天谢地!对山代老爷来说,这斗米算个啥,可是咱们就……”
“……!”
妈妈又沙沙地拂弄着席子上剩下来的稻米。
第二天清早,爸爸换上衣服,把米装在手推车上轱辘轱辘地推走了。妈妈在门n口停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来。——龙吉是.从墙角处瞧见的,至今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