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坦白
录制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星眠没有回酒店。她跟苏念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想出去透透气。苏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说了句“注意安全,手机别关机”。
星眠叫了一辆车,去了城东的一家爵士酒吧。
这家酒吧是她大学时期常来的地方,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很小,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昏黄的灯光,深色的木质吧台,角落里有一架老旧的钢琴,偶尔会有不知名的爵士乐手上台即兴演奏。
她选了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不加冰。
酒保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但手艺很好。他把威士忌推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还是老样子?”
星眠愣了一下。老样子。她以为离开一年,再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会变,但这家酒吧没变,酒保没变,连角落里那架钢琴上摆的那盆绿萝都没换过位置。但她的老样子是什么?是那个会一个人坐在吧台角落喝到凌晨两点的星眠,还是那个会在手机震动时立刻低头看消息的星眠?
“老样子。”
威士忌入口的时候,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她闭上眼睛,让酒精的温度慢慢渗透进四肢百骸。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酒吧里的人不多,三五桌散客,没有人在看她。灯光很暗,暗到她甚至看不清对面那桌人的脸。
星眠喝完了第一杯,又要了第二杯。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是陆蘅。星眠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陆蘅确实朝她走过来了。
“介意我坐这里吗?”陆蘅问。
星眠摇了摇头,把旁边的高脚凳上的包拿开。陆蘅坐下来,跟酒保要了一杯白葡萄酒。酒保把酒递给她的时候,她握着杯脚转了转,没有急着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星眠问。
“我不知道,我每个月的这一天都会来这家酒吧。”
星眠怔了一下,侧头看她。陆蘅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幅古典油画,每一根线条都经过了精心的安排,但又透着一种不经意的松弛。
“每个月的这一天?”星眠重复了一遍。
陆蘅没有解释。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今天你说最后悔的事是让一个人等你,”陆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盖过背景音乐,“是真的吗?”
星眠握着威士忌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没必要回答,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不像会后悔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星眠心里某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她转过头看陆蘅,发现陆蘅也在看她。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后悔?”星眠问。
“因为你走的时候很干脆,”陆蘅说,“干脆到所有联系方式一起注销,连一个漏洞都没留。后悔的人不会做得这么干净。”
星眠沉默了很久。威士忌的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一个随时会散掉的幻象。
“我最后悔的不是让他等,是,喊了那句‘我爱你’。”
陆蘅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喝她的白葡萄酒
凌晨一点,星眠回到酒店。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她所有的脚步声。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房卡,正准备刷的时候,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袋子。白色的纸袋,没有任何标志。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袋子底部压着一张纸,同样的手写笔力迹,同样的道:「喝了再睡。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星眠端着那碗粥,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想把这碗粥扔了,想把这个袋子连同里面的一切都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然后关上房门,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没有。她刷开房门,走进去,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她坐在床边,看着那碗粥慢慢变凉,最后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粥的温度刚刚好。
第三天的录制主题是“一日情侣”。
这是《心动地狱》的招牌环节:嘉宾们通过前两天的互动和投票,选择自己最心动的对象,组成“一日情侣”,完成一系列约会任务。约会内容由节目组根据嘉宾的喜好定制,目的是在有限的时间内制造尽可能多的化学反应。
星眠看到这个环节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她没想到的是,投票结果公布的方式,是每个人站在台上,当众念出自己写下的名字。
第一个上台的是姜知意。她念出的名字是宋时予。
“他的建筑理念我很喜欢,想多了解一下。”宋时予微微颔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
第二个上台的是江随舟。他念出的名字是陆蘅。
“我觉得陆蘅很安静,我这种话多的人就需要一个安静的人在旁边。”陆蘅礼貌地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三个上台的是宋时予。他念出的名字是——姜知意。“回礼。”他说,言简意赅。
第四个上台的是陆蘅。她念出的名字是——星眠。
陆蘅的声音不大:“我觉得星眠很有意思,想和她多待一天。”
星眠愣住了。她转头看陆蘅,陆蘅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好像她刚才只是在念菜单上的一个菜名。
第五个上台的是岑津。他走到台中央,拿起话筒。
“星眠。”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星眠。她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她应该选谁?陆蘅选了她,她可以选陆蘅,这是最安全的选择。两个女生组成一日情侣,既不会得罪任何人,也不会给岑津任何可乘之机。节目组也会很高兴,因为百合线是恋综的流量密码。
她张了张嘴,准备说出陆蘅的名字。但她的眼睛,不听使唤地,看向了岑津。他坐在那里,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下颌线照出一道锋利的轮廓。他没有刻意做什么表情,也没有用那种捕猎般的眼神盯着她。
星眠的喉咙发紧。她深吸一口气。
“岑津。”名字出口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岑津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朝星眠走过去。演播厅的灯光追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一日情侣,请多指教。”
他伸出手。星眠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宽大的掌心。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合拢,把她握住了。这一次,她没有抽出来。
约会任务的卡片在午餐时间送到。
星眠和岑津坐在节目组安排的“情侣专座”上——一个半开放的小隔间,桌上摆着赞助商的饮料和一小束鲜花。周渔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带着那种恋综特有的甜蜜感:“恭喜各位组成一日情侣!今天的约会任务分为三个部分:午餐默契问答、下午双人手工制作、以及晚上的心动坦白局。每完成一个任务可以获得相应积分,积分最高的情侣将获得终极心动大奖——双人海外旅行!”
星眠没心思听什么大奖。她低头看着面前的任务卡,上面写着午餐默契问答的问题清单。一共十个问题,从“对方的生日”到“对方最害怕的东西”,涵盖了她和岑津之间所有她知道、但不想承认自己知道的信息。
岑津坐在她对面,正不紧不慢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他的餐桌礼仪无可挑剔,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几乎为零。他切好一块牛排,用叉子叉起来,放到星眠的盘子里。
“先吃饭,”他说,“问题可以慢慢答。”
星眠看着盘子里那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牛排,没有说话。她记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吃饭他都会这样做。她说过很多次“我自己会切”,但他每次都像没听到一样,把最好的部分切下来放到她盘子里。后来她就不说了,因为说了也没用。
“你不用这样。”星眠说。
“怎样?”
“切牛排。”
“我以前也切。”
“那是以前。”
岑津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星眠。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星眠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以前和现在,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星眠噎住了。她想说有区别。以前她是他的,现在她不是。以前他会笑着擦掉她的眼泪然后继续,现在他隔着三百六十五天的空白坐在她对面,像一个礼貌的陌生人。区别大得可以装下整片太平洋。但她说不出口。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然后她抬起头,拿起桌上的问题卡,说:“第一个问题,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岑津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二月二十九号,”他说,“闰日。你总说自己四年才能过一次生日,所以每次过生日都要大办。前年你过生日的时候,你喝了半瓶香槟就开始胡言乱语,说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星眠的手指收紧了。“第二个问题,”她快速翻到下一张卡,“我最喜欢的颜色。”
“克莱因蓝和白色。你说这两种颜色放在一起会让你想到希腊的圣托里尼,你说你想去那里住一个月,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阳台上看海。”
星眠翻卡片的速度越来越快。“第三个问题,我最讨厌的食物。”
“你讨厌香菜,不是因为它不好吃,而是因为它的气味会让你想起小时候你妈妈逼你喝的那碗绿色的蔬菜汁。”
“第四个问题——”
“星眠。”岑津的声音不大,但星眠翻卡片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刀叉,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她。
“你不用测试我还记不记得,”他说,“我全都记得。”
星眠的睫毛颤了一下。
“三百六十五天,”岑津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以为我会用这些时间来忘记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像在确认她还存在。
“但我在等你。”
星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咬住嘴唇,拼命不让自己的表情崩塌,但眼泪不听话,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岑津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男朋友会做的那些事。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耐心地、像等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下。
弹幕安静了。
不是因为没话说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是综艺效果,不是剧本,不是任何可以被剪辑成流量的东西。这是两个真实的人之间,真实的、沉重的、横亘着三百六十五天空白却依然滚烫的东西。
良久,星眠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那些眼泪擦得乱七八糟,妆也花了。她看着岑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为什么要来这个节目?”
岑津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你不可能提前知道,”星眠说,“我是三天前才签的合同。”
“你签合同之前,节目组给所有潜在嘉宾发过一份意向调查,”岑津说,“你的意向调查上,在‘是否愿意参加恋爱综艺’那一栏,你选了‘否’。”
星眠怔住了。
“你看到我选了‘否’,你还来?”
岑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从容得像在给自己的回答留出足够的酝酿时间。但他放下水杯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星眠彻底哑口无言的话。
“你选了‘否’,但你来了,”他说,“这说明有人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笑意。
“而我,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