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订单骤停
第七晚,我送到的时候,她似乎等得更早一点。
门开得比平时快,她眼睛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声音比之前轻。那一瞬间我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冲动,想看她摘下面膜的样子。
不是因为“美女”的好奇,只是连续七天,她像一张没有名字的收条;我想知道我把这一份份热气腾腾送给了谁。
我没说出口,只把那句“早点休息”夹在“谢谢”后面,像把一根火柴在盒沿轻轻蹭了一下,又收回去。
第八天,零点过十分钟,手机没有响。
我以为是平台抽风,手动刷新,还是没有。零点二十,我又刷新。零点半,我把电驴的钥匙在指尖转了几圈,心里躁动跟着钥匙转。
第八天不点也合理,连续七天吃同一个味道,换口味也正常。可我想起她每天准时的“谢谢”、她面膜后闷着的声音、她那双轻轻向下的眼角,忽然觉得心里空了块地方。
我没忍住,骑过去了。夜色像一锅熄了火的汤,表面还有余温。
那座旧小区楼下的地砖被雨打得斑驳,垃圾房门半掩着,塑料袋有股淡淡的辣味。我拎着随身的小手电爬上楼,感应灯一盏一盏亮,又一盏一盏灭,像有人在背后关我。
她的门前仍旧干净,门垫是淡粉的,边角有一点灰。我敲门,从轻到重,节奏像送餐到户的标准敲法:三下停顿,再两下,最后加一声“您好,外卖”。
门里没有反应。隔壁的门忽然“哐当”拉开,一个老婆婆探出头来,头发银白,睡衣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脚上拖鞋踢踏响。她皱起眉头:“大半夜敲啥敲,扰民!”
我赶紧解释:“不好意思,阿姨,我是外卖的。这位客户一周每天都点,这会儿没点,我怕出啥事,所以过来看看。”
老婆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对面的小姑娘上周就出车祸没了,你给谁送外卖?”
她这句话像一瓢冻水,从我后脖颈浇下来。
我愣了半秒,皮肤先起了鸡皮疙瘩,脑子才开始往回倒带——七天,每天面膜、小熊、那双眼睛。
上周?上周她还在接我的粉。我的手有点抖,我赶紧拿手机:“阿姨您看,我这有记录,每天……”我还没翻出来,老婆婆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门“碰”地关上,门后传来插门栓的“咔哒”。
走廊忽然安静,只剩我自己的呼吸像漏风。我听见楼下楼上某个地方有水滴在盆里的“嗒嗒”,远处传来电视机的“叽里呱啦”。
我的后背一下湿了,握手机的指节发白。
我不敢多待,转身往楼下跑。楼道里风像从井里冒出来的冷。
我在楼下给老满打电话,语速快得连自己都要被绕住。我说了地址、说了七天的粉、说了面膜、说了老婆婆的一句话。
老满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别慌。我来。”
他到得很快,骑着那辆掉漆的车,灯光把他额头照得亮闪闪。
他听我复述一遍,抬头看了眼那扇门,又看了看门口干净得有点过分的走廊,想了想:“报警吧。咱别自己处理。你把订单记录备好。”
警察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两位民警,下巴有点青胡茬,雨衣还滴着水。
他们先看了我手机里一条条订单记录,又问了时间、金额、沟通内容。我把“每次一开门就接,穿小熊睡衣、敷面膜”的细节也说了。
民警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位走到对门,敲门,亮明身份。隔壁的老婆婆又探出头来,这次没甩脸子了,可能“警察”这两个字让她换了频道。
她皱着眉,却不再吵,把自己那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取下来,手掌有点抖:“我是房东……这房子我一个月前租给了个小姑娘,姓……姓吴。
上周她爸妈来,说出了事,我……我也难受。”
钥匙插进锁孔的一瞬间,我听见自己心里的某根弦“当”地一声绷紧。门开了,屋里黑,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民警打开墙上的灯,八十瓦的白光把屋里照得清透——房间很整洁,整洁得像展示间:床铺平平整整,靠垫摆成45度,几本书按高度由低到高立着。
可有些细微的“不展示”仍然现身——垃圾桶里有一团新丢的面膜纸,边角还湿着;茶几上有个水杯,杯底留着一圈很浅的水印;
窗边的风铃微微晃,像有人刚走过;洗手间里浴缸边有一根很短的长头发,黑而直,缠在排水口的网眼上;阳台的衣架空空,但栏杆上有一处擦拭痕迹,光线照过去有别扭的雾感。
“打扫过。”民警压低声音。“但有人住过。”
他们开始按流程排查、拍照。老婆婆站在门口,手指揪着睡衣下摆。
我退到走廊,靠着墙,呼吸在一进一出的白光里发虚。我忽然闻见一股极淡的酸辣味。我把这个味道说给民警,他点了点头:“嗯。”
做笔录的时候,我尽力让每一个细节都准确:配送时间、对话、面膜、睡衣、声音。
我脑子里不断地重播七天的画面,想抓住一个能解释一切的角度,却只抓到她接过外卖时那句“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