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雨夜奇单
我叫李阳,二十七岁,没啥拿得出手的本事,能让自己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的,就是一辆电驴、一部老旧手机,和一双被路风磨得干裂的手。
做外卖这行,讲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块工区在饭点容易爆单,哪条小巷子能少等一个红灯,哪个小区保安脾气硬得像城门,哪个写字楼的电梯永远坏在午高峰——这些都得靠时间堆。刚入行那会儿,我绕着地图跑,像在城里写字,一笔一笔把陌生的线条勾成习惯。后来有了师傅,走得快了许多。
我师傅叫老满,四十出头,一年四季戴着个掉漆的骑行帽,脸被太阳烤得像熟牛肉。
他说起路,就像法师念经,哪一段路的井盖松,哪一段路常年有水坑,哪栋楼维修电梯喜欢挑周三,他嘴里全有谱。
老满常跟我摆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咱送外卖也是江湖人。规矩要懂,脾气要收,脚要勤。见了客人笑,见了麻烦忍,见了路堵,另找路。”
有一晚我们在站点吃泡面,他瞥了眼地图跟我说:“晚上想挣小费,去一品苑蹲着。富人区,夜里才热闹。
白天人家上班或者有厨子,不屑点外卖。到了晚上,灯亮了,人闲了,或者没人在家,就开始点了。你运气好,能碰到大单子。”
我记住了。后来几次跑一品苑,印象深得很。那里的路灯比别处亮,草坪比别处修得齐,门禁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你。
偶尔开门的是些我平时只在手机屏幕上见过的漂亮姐姐,长发、香水、睡袍,深夜站在灯下,像另一个时区的生活掉进了我们这条时间线。
她们接过外卖的瞬间,门内的影子往往一闪,像是这座城市真正的风景只给门里的人看。
至于背后的故事,我不敢问,也不用问。外卖把手递出去,钱到账,电驴转头,又是一条路。
事情发生在一个潮湿的晚上。刚下小雨,地面泛着一层薄滑的亮,像有人在城市上涂了一层油。
我抢到一单,一品苑,备注奇怪:只要一杯奶茶,少冰少糖。更奇怪的是,我刚接没一会儿,对方就打电话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软,像是把刀磨过水的玻璃:“李师傅吗?”
“是的。”我把雨衣前襟拢紧了些。
“奶茶不用送了。您帮我去喂一下猫吧?地址在订单里,我把门禁密码发您手机。猫粮您就近买,买完剩下的钱都给您。我稍后转您两千三。”
我愣了愣:“喂……猫?”
“对,猫。”她笑了一下,笑声轻得像屏幕反光,“我临时有事出不来,就麻烦您跑一趟。
密码是1960#,进门就在鞋柜里有一次性手套,冰箱里有备用的罐头。别害怕,它很乖,叫‘大吉’。”
两千三。我低头看了一眼电驴的电控盒,想起最近它忽闪的电量条和过期的刹车皮。心里一盘算,雨声就不那么冷了:“行。”
她干脆利落又加了我微信,头像是一张侧脸:黑发盘起,眉眼像一笔干净的柳叶,笑到眼尾不激不扬。我忍不住想,这声音跟这头像——应该不是照骗。
临近一品苑门口,我顺路进宠物店,买了两大袋猫粮、几罐金枪鱼罐头。收银小妹问:“喂几只啊?”
“就……一只吧。大一点的猫。”我鬼使神差地补了句。
雨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我把猫粮塞在外卖箱里。到了门口,门禁果然好用,1960#,门应声开了。
小区里的路灯把树叶照得青得发亮,别墅一栋挨一栋,像一列列沉默的白船。我跟着定位来到一栋门口,石阶上水珠连成线。按她微信里发的密码,指纹一碰,别墅门轻轻一响。
门一开,我的脚就像踩在了另一个世界的边上。
喷过香的空气和消毒水混在一起,冷硬,干净。玄关宽得能踢毽子,鞋柜上的金属托盘里躺着一次性手套,像刚摆好的手术器械。
我换鞋、戴手套,心里开始不安——不是怕,是一种没资格的紧促:我从来没这样走进过一栋住人的别墅,空空的像一口白瓷碗,稳稳罩住我。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黑得有些发蓝的雨。我在灯下转身,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从走廊里传出来,低沉、缓慢,像一块石头在水底移动。
嗅觉先到,肉的腥甜和兽皮的湿味,跟香气撞了一下,在我喉咙口炸成一阵黏腻。
“喵?”我试探性叫了一声,自己先笑了,笑得干:“大吉?”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沉得胸口发麻。我把手机亮起来,灯照过去——我看见两道金色的东西先浮出来,是眼睛,再往下,一道一道黑金相间的纹路像波浪,肩膀高过我的腰,须子在灯下一颤一颤。
它几乎是静静地蹲着,尾巴有节奏地拍地板,发出“砰、砰”的闷响。那不是猫,是老虎,一只活生生的老虎。